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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路程 司满心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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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列车队在玄千里府门前静候着,玄安时不时探出身子看向远处的小路,牛俊先和赵默言站在马车两侧翘首以盼。
车夫催促道:“玄无问王子的车队已经出发了,世子,我们也该出发了。
玄安搪塞道:“再等一刻钟,如若一刻钟后他还不来……”
他没说完后半句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牛俊先猜测道:“司满是不是今天睡过头了?”
“那我去他家叫他。”赵默言活动了一下腿脚,“我跑得快,一会就回来。”
玄安拦住了蓄势待发的赵默言,低声说道:“司满不会睡过的。这么多年了,他哪有一天睡过头的?若是不来,大抵是他不想来了吧。”
牛俊先立刻否认道:“司满兄不会的……”
空气又安静了片刻,牛俊先急得额头出了点薄汗。之前他上课的时候最希望时间快点过去,现在却恨不得一分钟能掰成两半用。
眼看着车夫已经上了马,玄安放下了马车车窗的帘子,垂下眼睛叹了口气。
平良正欲好生安慰,突然听到牛俊先一声惊喜的呼喊:“司满兄来啦!车夫,再等一等,他马上就到!“
玄安迅速拉开帘子,果然在小路尽头看到了司满的身影。只是,他跑来时有些踉踉跄跄的,不似平时稳重自持的模样。
司满在牛俊先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他身上都是汗,脸色有些苍白,眼珠布满了红血丝。
牛俊先长长地松了口气,感慨道:“司满兄,你可算是来了!我们都担心你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赵默言疑惑道:“你怎么气喘吁吁的,莫不是发生什么急事了?”
司满揉了揉眼睛低声说:“昨天没休息好,今天起晚了。”
玄安看他神色有些萎靡,温声道:“从北漠城到都城平岐要两天一夜,你一会再睡片刻。”
司满点了点头,用手掌搭住了脸,掩盖了神色。
玄安晃了晃他的肩膀,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司满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睛,低头看向手心里玄安塞给他的东西——几块用红白相间的糖纸包裹着的琥珀糖。
“别愁眉苦脸、郁郁寡欢的了,你看着比街上那些鳏夫还落寞。”
司满没理会他带着调侃的安慰,低声问道: “你晚上做噩梦的时候会怎么办?”
“做噩梦?”玄安看司满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认真想了一下才回答道,“我会起来看会书,把噩梦忘掉再睡。怎么了,你昨天做噩梦了?”
玄安的追问没得到答案,司满把头扭过去了,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样,”玄安提出了一个自认为的好办法,“你以后睡觉的时候把我给你的那块令牌放在枕头下,让我在梦里帮你对付那些妖魔鬼怪。”
司满心想,若噩梦里是妖魔鬼怪他反倒是不怕。
在他的噩梦里,他看到的是鲜血,听到的是惨叫与哀嚎。
那些人祈盼着能免于杀戮,然而下一秒铁刃就将他们的哀嚎阻断。
司满在梦里闭不了眼睛,挡不住耳朵,只能站在人群中央永无止境地看清每一处细节,听到刺刀穿进皮肤里的声音,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鲜血喷到自己脸上的那种粘稠感。
他从噩梦里惊醒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夜色还很浓,漆黑中,老媪正站在他身边。
“司满,那些都是你的族人,他们都经受过惨绝的折磨,就算是那些幸存下来的,也都在边境地带做着苦不欲生的劳役,他们都在等待着你。你会替他们报仇的,是吗?”
司满头痛欲裂的大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下意识地附和苏老媪的话。
等他从头痛中回过神清醒过来时,苏老媪已经不在了。
他躺回床上,辗转反侧,他试着回想在玄安院子里比武的那些情景。
意识快要滑入梦境的时候,这些他精心构建的景象突然不受控制了起来。
木刀变成了铁刃,在牛俊先错愕的眼神里,鲜红从脖子里喷涌而出,赵默言的头就像稻草人一样从身体上掉了下来,玄安恐惧而戒备地看着他,怀里抱着平良的尸体。
司满惊醒后便不敢再睡下,一旦感受到了困倦,他便狠狠掐一下自己的手臂,试图驱赶困意。天将明的时候,他倦怠至极的身体陷入了一小段时间的昏迷,等司满再醒过来的时候,日光已经晒到了脸上。
好在他紧赶慢赶,还是赶上了这辆马车。
窸窸窣窣的翻书声让司满回过神,他以为玄安又在看什么大侠传奇,但他瞥了一眼内容,竟然是《诗经》。
司满差点以为自己又在做梦了。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捧着卷轴的人,是玄安没错。
玄安被他的眼神弄得有些不自在。
司满探了探玄安的额头,确定他没发恶寒,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今天陈先生来送我了,”玄安解释道,“父亲在外带兵,来不及回来,但是陈先生从府上赶来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匆忙的样子。当时他递给我这本诗经,让我带着,还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书和武器,是英雄的两翼,折一翼,纵有满腔热血,亦只能困守樊笼。’陈先生其实说过不少令人发省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我触动格外深。”
玄安低着头回忆这个情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的感慨。突然,他抬起头来,看到了三道满怀欣慰的眼神。
牛俊先和赵默言异口同声道:“世子,您长大了!”
就连一直有些精神不济的司满都拍了拍玄安的肩膀说感慨道:“玄安,懂事了。”
玄安抖掉身上的那层鸡皮疙瘩。他印象里玄千里都没用过这么欣慰的语气和他说过话。
夫子的学生孔拙宜小夫子一同跟着他们去都城,为他们讲解都城的规矩和觐见玄帝的礼仪,以免他们一不小心犯了禁忌有来无回。
玄安从小没规矩惯了,一听到去都城每天要遵守的各种礼仪就一个头两个大。
据孔拙宜所说,在平岐,光是玄帝和亲眷的宫殿加起来就有一个北漠城那么大,更别提都城里巷里之多和市集的繁华了。
当今玄帝玄渊和的五个弟弟分守在玄朝五个边境之城,他派最小的弟弟玄千里去守玄朝北境的要塞北漠城,防止草原各部落的频繁,表示对他的信任。
玄渊和自继位以来不断开拓疆土,玄朝最初在地图上像是个窝着翅膀低着头的巨鹰,在相继收复了东边的玄洲国、西边的绯云国后,如今的疆域范围便像是一只展开了翅膀的雄鹰。
如若再收服北方的草原,玄渊和形容这新的疆域版图为——带上了王冠的中原雄鹰。
牛俊先抓了抓脑袋,看着北边那片绘成了绿色的椭圆草原板块,暗自嘀咕道:“不太像是带上王冠,更像是带了顶绿冠吧!”
只有玄安听到了这句话,他觉得牛俊先说得挺形象,两人相识一笑。
到了晚上,几人与其说是困了,不如说是被马车颠晕了。
牛俊先到哪儿都能睡着,赵默言靠着牛俊贤的肩膀,觉得比床上的硬枕头枕得还舒服。唯一缺点是,这枕头会随着牛俊先的呼声和鼾声上下起伏。
玄安准备靠着一侧车窗勉强对付一夜,他四肢修长,折在一起窝在车厢小角落里时显得怪委屈的。
司满也不知道怎么心一软,拍了拍腿:你要是想的话,可以枕这里。”
一整天的舟车劳顿下来,玄安很是疲乏,他径直躺了下来,头枕在司满腿上,腿翘在马车车窗上,四肢都懒洋洋地舒展开来了。
他把发髻解了,在闭上眼睛前叮嘱道:“今天有我在,不会有妖魔入你梦的,放心睡吧。”
玄安毫无防备地闭着眼睛的样子近在咫尺,这时候哪怕只是一根锋利的银刺,都能在转瞬间要掉玄安的性命。
司满的手抬起又放下,他神情复杂地看了一会玄安睡熟的样子后,便伴着牛俊先的呼噜声看向窗外寂静的黑暗景象。
车队已经停下,马匹们也在休憩。
突然,他觉得下巴痒痒的,司满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始作俑者的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被司满在半空中抓了个正着。
司满压着声音,附身在玄安耳边说道:“你不是睡着了吗?”
“此乃神魂不宁,夜中游荡。”
玄安的手看着还想动弹,司满不得不一直攥在手里,免得他又以“神游”的借口来骚扰自己。
过了一会儿,玄安的呼吸逐渐平稳,头也偏到了一侧,这次大抵是真睡着了。
司满看着车窗外的黑暗,握着玄安的手,坐着度过了漫长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