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雪》文圭

18、第十八章 礼物 “我就自己

　　战火升起的烽烟遮天蔽日，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硝石之气。清乐里本就人烟稀少，如今各家各户都闭门不出，街道如同无风的水面一样寂静。

　　陈自省的肺痨因为这呛人的硝烟近来复发，每天夜里都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司满了。之前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属于年轻人的脚步声时，他都会提前门口候着，和司满说上几句话，这是他整个月里为数不多与人交谈的机会。

　　咳嗽愈来愈重，陈自省觉得要是没有苏老媪的草药他大概就要一命呜呼了。
　　但不知道为何，如果只有苏老媪一个人在家，他并不想去拜访邻居。
　　他怕的倒不是苏老媪黑色头巾下的那张毁容了的脸，而是那位老人身上阴森森的气质。

　　陈自省拖着病弱的身体在院子里踱步，对死亡的恐惧和单独与苏老媪对话的恐惧竟在一只天平的两端不相上下。陈自省和隔壁院子共用着一堵围墙，他想先登上梯子看一眼苏老媪在不在家，再行下一步打算。

　　他艰难地攀上梯子，尽力避免发出太大的响动。
　　可是眼前的景象却令这个穷苦书生目眦俱裂——

　　这位老妇正在院子里洗头。
　　她漆黑头巾下包裹着的头颅上顶着一头陈自省只在画像上见过的长发，乌黑油亮，密得像一块布，又轻盈得像一阵黑雾。
　　可最令他感到汗如雨下的，是苏老媪洗发用的盆里装着的东西，那不是水，而是一盆密密麻麻的虫子。苏老媪垂着头，任由密密麻麻的虫子顺着她的头爬遍了她的发丝。

　　陈自省捂住嘴，惊惧之色只在眼神里流露。刹那间他便下定决心守口如瓶，老老实实地在院中被肺痨折磨致死，再也不敢贪图苏老媪的草药。

　　可是，比他定下的决心更快的是苏老媪的动作。
　　老妇的袖子只是轻轻地抬起了一毫，一根细短的骨刺便直直刺入了陈自省的眉心。
　　他以一只腿正准备往下迈的姿势直直地落下，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阖上。

　　苏老媪的院子里悄无声息地走出来一个影子似的面色苍白的男人。

　　“我去把骨刺收回来吧，否则这位北王会意识到我们的行踪的。”男人声音幽静，像是地道里往下滴滴渗落的清水。
　　“不要紧，也该让他知道了。”苏老媪发出了古怪的笑声。

　　她伸手抓起一把盆里的虫子，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用力一捏，手心里的虫子便尽数成了尸骸，黄绿色的液体流满了掌心。
　　老媪珍惜地将这些液体细细涂抹在自己的每根秀发上。她脸上完全没有杀了人的愧疚，只有对自己这头黑发的狂热在意。

　　苍白的男子个子很矮，站直了不过也只是和苏老媪一样高。黑袍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狄青，忆妄虫饲喂得如何了？”不多时，盆里的虫子已经被苏老媪尽数捏死，青绿的液体涂了她满发，她不在意地丢下手里的虫子尸骸，语气带着些急迫地问道。
　　狄青的声音带着犹豫：“真的要给少主用吗？忆妄虫一旦入体，少主每夜的梦境都会充斥着部落被屠杀时的场景……”
　　苏老媪语气不善地打断他：“如果不让他亲眼看到这些场景，他根本不懂得仇恨，没有为部落复兴奉献自己一生的觉悟！

　　狄青低声喃喃自语：“可他还从来没有受过草原一天的哺育，少主一出生部落便灭了，就连族长都不知道那天他还有个孩子出生啊……”

　　用过晚膳，牛俊先和赵默言回家收拾东西，平良正在打点明天出发带的东西是否齐全。只剩下玄安和司满还在玩着这个一日世子游戏。

　　“世子，出门逛逛吧。”玄安伸了个懒腰，百无聊赖地说道。
　　“你爹不是说这两天最好不要外出吗？”
　　“我们又不出北漠城，就是在附近逛逛。别告诉平良，快走。”
　　司满还没斟酌好要不要出门，袖子被人一拉，转眼间就出了院子。

　　如今战火四起，金市宵禁的时间都提前了，以往这时候正热闹的金市如今处在黑暗和寂静中。
　　玄安的目的地却好像不是金市，他沿着市墙疾行，进了安塞坊。

　　“你对北漠城熟悉吗？”玄安问道。
　　司满摇了摇头，平日里训练就够累的了，他没心思再闲逛，对北漠城的印象只是一张地图，知道大概的布局罢了。

　　玄安不太意外，他笑道：“今天让我来带世子逛逛安塞湖。”

　　安塞湖坐落于安塞里的西北角，湖面倒映着湖畔人家星星点点的灯火。
　　湖心建了座小塔，连接小塔和岸边的是个九曲回廊。

　　“中间那儿是个酒楼，据说那里的黄酒滋味很醇厚，”玄安指着湖心说道，“这条九曲回廊也是这几年才修好的，以前去湖心都得坐船去，现在不管去不去吃饭，都能在湖面上赏赏夜景。”

　　司满静静地听着。随着玄安的介绍，他仿佛也跟着在安塞湖上转了一圈。远处的灯火辉煌倒映在水面上，显得有些不真实。

　　“那是什么？”司满看到远处的回廊上，有人升起了暖黄色的灯笼，形状像个花瓣，。
　　玄安：“这是莲明灯，百姓们会将心愿写在灯芯里 ，期望被神仙们看到。”

　　司满看着这个不过手掌大小的灯笼，心想原来人的祝愿这么轻，能被这么个小东西载着飞到天上去。

　　“我还没问过你，司满，你以后想做什么？”
　　司满觉得玄安今天比往日都要神采飞扬，他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是随便编个答案，还是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玄安正盯着那个升在半空中的的莲明灯。那团被黑暗包裹的温暖火焰，包含着人们的期盼，越飞越高。

　　司满说：“我只想当个普通人，有个能住的地方，无人打扰地姑且度过一生。”
　　“哦？”玄安有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天天这么努力练武，以后是想成为一代刀圣，被人写在书里世代相传。”

　　刀圣？司满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怕是你的梦想吧？以后你的一生被编成《玄安大侠传》，供乳牙未脱的小娃娃们阅览。”

　　“不行，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够潇洒，以后我的传记要叫《玄大侠御剑传》，分成上中下三册，不够写的话就分成十册，如何？”玄安挺有兴致地分享为自己的传记起的名字。
　　“不错，将来我也买两本来垫垫桌角。”

　　玄安苦于不在院子里，不让高低要抽把木剑出来治治司满这张嘴。

　　“你为什么这么想当英雄呢，玄安？”司满远眺着已经飞得不见踪影的莲明灯，声音很轻地问道。
　　“我从小看到这些名书的精彩情节时，就希望自己也能像书里这些人一样除暴安良，替天行道，保卫百姓的安全，”玄安语速很快，“我希望有一天能够替父亲收复草原，为玄朝开拓疆土，让后世的孩子们都知道我玄安的名号。”

　　司满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沉声道：“收复草原，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那是自然，”玄安察觉到司满不知为何声音有些低顿沙哑，担心道，“你受凉了？”
　　司满摇摇头。

　　玄安叹了口气说：“你着实是我见过最弱不禁风的人，既容易挨打，还容易生病。”
　　司满不知道自己这健壮的体格哪来的弱不禁风，哪来的容易挨打和容易生病。
　　只是，反驳的话在嘴里转了半圈，没来得及吐出来就被玄安捷足先登了。

　　“我虽然没什么能耐，不过还是有能力给你找个安静的小院子的，我行侠仗义一圈后就带着牛俊先赵默言去找你聊聊天喝喝酒，如何？”

　　司满好长一段时间没吭声，久得玄安以为他睡着了。

　　“你之前还说想让我成为你的一把利刃，怎么如今又变卦了？”
　　玄安笑道，“我是这么想的不错，但也不能掐着你的脖子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情，若是你只是想做一个安定的百姓，那也没什么不好，我就……”
　　司满：“什么？”

　　玄安从石凳子上站起来。他今天没绾发，一头黑发在身后随风飘动着。

　　司满看着那个的背影，听到玄安朗声说：“那我就自己做那把利刃。”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心中像是被石头砸起了无数涟漪。那句话激起了他心头的一腔热血，司满眼前浮现了自己随着玄安并肩沙场的景象，可瞬间，老媪的脸就浮现出来，幻想的景象即刻成了齑粉。

　　司满心想，如果他能够斩断那些困住自己的束缚，像玄安一样一心一意只需考虑前进该有多好。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下意识地站在玄安身侧。玄安正挑着眉头看着他，以为他有话想说。

　　“对了，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今天这个礼物……我挺喜欢，多谢。”
　　玄安凝神想了想，“我还真有个想要的。”
　　“是什么？”

　　玄安笑道：“我从小除了玄无问和平良也见不到什么年龄相仿的人，话本小说里英雄都有个知己，真好奇这是什么样的体验。”
　　司满胸膛里的心脏不受指挥地跳了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连带着搭着玄安肩膀的手都想抽回来。

　　玄安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动：“怎么，你不想答应？”
　　司满抬起眼睛，犹豫道，“知己……要当多久？？”

　　玄安想了一会儿说道：“那就先一年如何？”
　　司满疑惑地问道：“为什么是一年？”
　　玄安笑：“明年到了我生日再续上。”

　　无灯的安塞湖一侧，连月光都照不到的角落里，两条身形修长身高相仿的身影并肩站在杂草丛生的河边，安静无声地看着湖面。

　　夜深了，司满和玄安在安塞里里门处分别。司满站在原地，看着玄安踏着月光走远了，才慢慢顺着既往的路线回了家。

　　隔壁陈自省的院子竟然大敞着门，司满路过时往里看了一眼，漆黑的院子里萧条寂静，墙边有一架倒塌的木梯，已经摔成了两半。
　　司满正心生疑惑，不知道大半夜的，这孱弱的书生去哪里了。他敲门的时候发觉自家木门竟然没有锁，轻轻一推就推开了。

　　他心头一顿，快步进了院子。
　　苏老媪站在院子中间，像是已经等了他好久了。月亮这时被乌云挡住了，没什么光线，司满看不清苏老媪的脸色，犹豫着没有上前。

　　“司满，”苏老媪一如既往的沙哑声音里却带着一些罕见的欣快，“今天是你生辰。”

　　司满没想到阿媪还记得他生辰，他心里松了口气，也划过一道暖流。
　　他在回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在启程前其实很想和老媪好好聊聊。比起走上那条苏老媪为他规划好的路，他更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度过这一生。

　　月亮从乌云后探出了身，司满终于能看清苏老媪的神色了。
　　她正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像幽魂一样悄无声息地向他走近。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卷一 少年初成完）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结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