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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高岭之花 周一的升旗 ...

  •   周一的升旗仪式在七点半准时开始。
      付芷夏站在高三二班的队伍末尾,靠着梧桐树打哈欠。她没穿校服外套,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露出锁骨处若隐若现的荆棘纹身。阳光落在纹身上,银色的线条闪着细碎的、危险的光。
      “安静!”教导主任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操场,“下面有请学生会主席、高三一班裴清然同学,作国旗下讲话。”
      掌声响起,稀疏而敷衍。
      裴清然走上主席台。白衬衫,黑西裤,校徽别在左胸口袋上方,一丝不苟。晨光落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了层柔和的边,连睫毛都成了半透明的金色。
      他接过话筒,调了调高度,动作标准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早上好。”
      声音通过音响放大,清冽干净,像山涧溪水。操场上安静下来,连打哈欠的都闭上了嘴。
      付芷夏眯起眼,看着台上那个人。
      阳光太刺眼,她抬手挡了挡。指缝间,裴清然的身影被切割成碎片,又重组。白衬衫挺括,黑发梳得整齐,连握着话筒的手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
      完美。
      完美得像橱窗里的人偶,像教科书里的插图,像所有大人期待孩子长成的模样。
      “作为新时代的高中生,我们应当以学业为重,以品德为先,以……”
      裴清然在念稿子。稿子显然是老师写的,充满了“应当”“必须”“务必”之类的词。但他念得很认真,字正腔圆,语调抑扬顿挫,像在播报新闻。
      付芷夏觉得无趣,低头抠指甲。黑色甲油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苍白的底色。她抠了抠,没抠动。
      “……最后,祝愿大家在新的一周里,学业进步,身体健康。谢谢。”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热烈了些。裴清然鞠躬,下台,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的舞蹈。
      付芷夏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主席台侧面的阴影里。
      “装。”她轻声说,只有自己能听见。
      解散的哨声吹响,人群像退潮的海水般散开。付芷夏慢吞吞地往教学楼走,忽然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
      “哎呀,对不起!”是个女生,扎着高马尾,眼睛很大,看着很无辜,“我没看见你。”
      付芷夏回头,看见女生手里拿着一瓶没盖紧的矿泉水,水洒了她一裙子。
      深蓝色的校服裙裾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上,透出底下皮肤的肉色。
      “对不起对不起!”女生手忙脚乱地掏纸巾,“我帮你擦擦……”
      “不用。”付芷夏退开一步,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女生愣了一下,眼圈立刻红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你别生气……”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
      付芷夏扯了扯嘴角,忽然伸手,从女生手里拿过那瓶水。
      “你不是故意的,”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那我是故意的。”
      话音刚落,她拧开瓶盖,把剩下的半瓶水全部倒在女生头上。
      动作很快,很准,从头顶浇下去。
      女生尖叫起来,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校服衬衫湿透,贴在身上。
      人群炸开了锅。
      “你干什么?!”
      “有病吧!”
      “快叫老师!”
      付芷夏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女生。
      “下次,”她歪头笑,红唇弯成残忍的弧度,“记得把瓶盖拧紧。”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红发在晨光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没走几步,手臂被人抓住了。
      力道很大,钳子似的。付芷夏回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裴清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扣着她的手腕,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结冰的湖。
      “道歉。”他说。
      付芷夏挑眉:“凭什么?”
      “你泼她水。”
      “她先泼我的。”
      “她是无意的。”
      “哦?”付芷夏笑了,挣开他的手,“那我也是无意的。手滑,不行吗?”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有人举起了手机,摄像头对准他们。
      裴清然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付芷夏以为他会动手,或者至少再说点什么。
      但他只是摘下眼镜,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块纯白色的手帕,仔细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付芷夏,”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这里是学校。”
      “所以呢?”
      “所以,”裴清然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拳,“别把你在外面那套带进来。”
      他说得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但付芷夏听懂了。
      他调查过她。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为什么转学,知道她是个“麻烦”。
      有意思。
      付芷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
      “那你在外面哪套?好学生?乖宝宝?还是——”
      她顿了顿,舌尖轻轻擦过他耳廓。
      “杀人犯的哥哥?”
      裴清然的身体瞬间僵住。
      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付芷夏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正常音量:“对不起啦,同学,我下次一定注意。”
      说完,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红发在晨光里飞扬,像一面永不投降的旗。
      裴清然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教学楼入口。晨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残留的烟草和玫瑰香,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危险的气息。
      那个被泼水的女生还站在原地,小声啜泣。有同学递给她纸巾,有人拍着她的背安慰。
      裴清然走过去,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校服外套,递给她。
      “先披上。”他说。
      女生接过,小声道谢。
      裴清然没回应,目光落在远处教学楼三楼的一扇窗户上。
      那是高三二班的教室。此刻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但他知道,付芷夏一定在某个角落,透过缝隙看着他。
      像猎人盯着猎物。
      像鬼魂盯着生者。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语文课。
      班主任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喜欢引经据典。
      她走进教室时,目光在付芷夏身上停留了三秒。
      “今天我们学习《离骚》。”她在黑板上写下标题,粉笔字工整有力,“屈原在流放途中写下这篇千古绝唱,表达了对国家的忧虑和对理想的坚守……”
      付芷夏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笔。那支黑色中性笔在她指尖旋转,像某种杂技表演。
      转着转着,笔飞了出去,掉在裴清然脚边。
      付芷夏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笔身,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两只手在空中相触。
      裴清然的手很凉,像玉石。付芷夏的手温热,像活物。
      两人同时抬头,目光撞在一起。
      “谢谢。”付芷夏先开口,笑着抽回笔。
      裴清然没说话,重新坐直,继续听课。但付芷夏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红。
      不是害羞的那种红。
      是愤怒的、压抑的、快要烧起来的那种红。
      她勾起嘴角,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拔掉笔帽,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起来。
      画的是裴清然。
      线条简单,但抓住了神韵——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那副永远一丝不苟的眼镜。
      画完,她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假人。”
      然后她撕下那一页,折成纸飞机,对着窗外的方向哈了口气,扔出去。
      纸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裴清然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纸飞机摊开,露出里面的画像和字。
      全班都在认真听课,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除了付芷夏。
      她看见裴清然的手指收紧,纸张在他掌心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平静地、缓慢地,把那张纸撕成碎片。
      一片,两片,三片。
      撕得很细,像在撕什么重要的文件。
      然后他把碎片装进笔袋,拉上拉链。
      动作从容,优雅,无可挑剔。
      付芷夏笑了。
      无声地,在课本的掩护下,笑得肩膀颤抖。
      陈老师停下讲课,推了推眼镜:“付芷夏同学,你有什么高兴的事要分享吗?”
      全班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付芷夏抬起头,脸上笑容灿烂:“没有呀老师,就是觉得屈原很厉害,被流放了还能写诗。”
      陈老师皱眉,显然不信,但也没深究:“好好听课。”
      “好的老师。”
      付芷夏坐直,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余光里,裴清然依旧坐得笔挺,像一尊永远不会倒塌的雕塑。
      但付芷夏知道,那只是表象。
      像冰山,海面之上是巍峨的洁白,海面之下是幽暗的、汹涌的、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东西。
      她舔了舔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刚才咬破的,还没好。
      午休时间,食堂人满为患。
      付芷夏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挤了半天,才在角落找到空位。刚坐下,对面就有人放下餐盘。
      裴清然在她对面坐下,餐盘里是标准的营养餐——一荤一素,米饭,外加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
      付芷夏看了眼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和炸鸡腿,挑眉:“吃这么素?”
      “健康。”裴清然言简意赅。
      “没劲。”付芷夏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是油。
      两人沉默地吃饭。食堂嘈杂得像菜市场,但在这个角落,安静得诡异。
      吃到一半,付芷夏忽然开口:“你妹妹喜欢吃什么?”
      裴清然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一片青菜掉回餐盘里。
      “糖醋排骨。”过了很久,他才说,声音很轻,“她最喜欢食堂三楼的糖醋排骨,每次都要抢第一份。”
      “为什么是三楼?”
      “因为三楼的厨师做得好吃,外酥里嫩,酸甜适中。”裴清然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背诵菜谱,“她总说,一楼的太甜,二楼的太酸,只有三楼的刚刚好。”
      付芷夏点点头,继续吃饭。
      又吃了几口,她问:“那你呢?你喜欢吃什么?”
      裴清然没回答。
      他放下筷子,拿起汤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很清淡,几乎没什么味道。
      “我吃什么都可以。”他说。
      “撒谎。”付芷夏戳穿他,“你明明很挑食。不吃葱,不吃蒜,不吃辣,不吃任何气味重的食物。早餐只吃全麦面包和牛奶,午餐和晚餐必须有蔬菜,肉只能吃鸡胸肉和鱼肉,而且不能有皮。”
      她每说一句,裴清然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调查我?”他问,声音冷下来。
      “需要调查吗?”付芷夏笑,“跟你同桌两天就发现了。你连食堂的免费咸菜都要挑出葱末才吃。”
      裴清然沉默。
      食堂的日光灯管在他镜片上反射出冷白的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付芷夏,”他终于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付芷夏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想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一个连葱都不吃的人,是怎么看着他妹妹从六楼跳下去的。”
      “砰!”
      裴清然猛地站起,餐盘被带倒,饭菜洒了一地。
      汤碗滚落,紫菜蛋花汤溅到付芷夏的鞋子上,留下深色的污渍。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角落,看向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得体的学生会主席,此刻像一头发怒的狮子,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付芷夏坐在原地,没动。
      她甚至还在笑,嘴角弯着,眼睛亮得像星星。
      “抱歉,”裴清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弯腰捡起餐盘,“我失态了。”
      他收拾好洒落的饭菜,端起餐盘,转身离开。
      背影挺直,脚步稳定。
      但付芷夏看见,他握着餐盘的手指在发抖。
      抖得很厉害,像寒风中的枯叶。
      她低头,看着鞋面上那摊紫菜蛋花汤,汤汁正在慢慢渗透进布料。
      “裴清然,”她轻声说,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的完美,还能装多久?”
      食堂的嘈杂声重新响起。
      像潮水,淹没了刚才那短暂的寂静。
      付芷夏继续吃饭,红烧肉已经凉了,油脂凝固在表面,白花花的一片。
      她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很腻,很咸。
      但她吃得很香,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付芷夏以生理期为由请假,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看着远处跑步的人群。
      裴清然在队伍最前面,白衬衫已经换成运动服,但依旧穿得一丝不苟。他跑步的姿势很标准,手臂摆动幅度不大,呼吸均匀,连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都恰到好处。
      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付芷夏从书包里掏出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校史年鉴,翻到三年前那一页。
      校史写得冠冕堂皇,记录了那一年的高考状元、竞赛获奖、校园建设,对那起坠楼事件只字不提。
      但付芷夏在借书时,图书管理员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她合上年鉴,看向操场。
      裴清然已经跑完圈,正在做拉伸。几个女生围过去,递水递毛巾,他一一谢绝,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水杯,小口喝着。
      永远自备,永远不假人手。
      永远完美,永远疏离。
      付芷夏忽然想起早上那个被泼水的女生。她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感冒?有没有哭?
      不重要。
      重要的是,裴清然给了她自己的外套。
      那个连葱都不愿意和别人共用的人,把自己的外套给了陌生人。
      为什么?
      愧疚?
      补偿?
      还是……伪装?
      付芷夏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操场边,站在跑道外侧,等裴清然经过。
      一圈,两圈,三圈。
      第四圈时,裴清然跑到她面前。
      付芷夏伸出手,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喝吗?”她问。
      裴清然停下脚步,喘着气看她。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运动服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他看了那瓶水三秒,然后摇头。
      “不用,谢谢。”
      说完,他绕过她,继续跑步。
      付芷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跑道拐角。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脚尖。
      她拧开瓶盖,自己喝了一口。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得她打了个寒颤。
      “裴清然,”她对着空荡荡的跑道轻声说,“你妹妹死的时候,也是这么冷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叹息。
      又像哭泣。
      付芷夏把剩下的水倒在地上,看着水渍在夕阳下慢慢蒸发。
      然后她转身,离开操场。
      影子在她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
      长得像一条路。
      一条通往真相的路。
      或者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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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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