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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吻火 午休的天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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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天台像个蒸笼。
付芷夏背靠着滚烫的栏杆,嘴里叼着未点燃的烟,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打火机。打火机很旧了,边角磨损,但上面刻的三个字母清晰可见:Q.R.P
裴清然的打火机。
她今早从他笔袋里顺的。
“校内禁烟。”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付芷夏没回头,只是把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裴清然同学,跟踪女同学可不是好学生该做的事。”
裴清然走到她面前,白衬衫被汗水浸湿,紧贴胸膛,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轮廓。他伸出手:“还我。”
“还什么?”付芷夏装傻。
“打火机。”
“什么打火机?”
裴清然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突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像铁钳。
“付芷夏,”他声音压低,带着危险的意味,“别玩火。”
付芷夏笑了。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呼吸拂过他耳廓:“我偏要玩,怎么办?”
两人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裴清然能闻到她身上烟草和廉价玫瑰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眩晕的气息。
他盯着她,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
然后他说:“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招惹我。”
付芷夏笑得更欢了,她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举起打火机:“那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个打火机,为什么刻着‘Q.R.P’?”
裴清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关你事。”他说。
“怎么不关我事?”付芷夏歪头,“Q.R.P,清然裴——是你名字的缩写,倒过来念。可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名字倒着刻?”
她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
“裴清然,”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在害怕什么?”
天台的风突然大起来,吹乱了付芷夏的红发,也吹动了裴清然额前的碎发。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付芷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清清死的那天,这个打火机在她口袋里。”
付芷夏心脏猛地一缩。
“警察还给我的时候,”裴清然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上面有血。我擦了很久,但有些血渗进了字母的刻痕里,擦不掉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我倒着刻,想把那些血盖住。”
付芷夏盯着那个打火机,盯着那三个字母。在正午的阳光下,她能看见字母缝隙里确实有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你妹妹……”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抽烟?”
“不抽。”裴清然摇头,“但那天晚上,她上天台前,问我要了这个打火机。她说冷,想点个火取暖。”
付芷夏闭上眼睛。
她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十六岁的女孩,穿着单薄的校服,在深秋的夜晚,拿着哥哥的打火机上了天台。很冷,手在抖,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点燃。然后她站在栏杆边,看着那簇微弱的火苗,看了很久。
最后,她松开了手。
打火机掉在地上,而她纵身一跃。
“你为什么……”付芷夏睁开眼睛,看着裴清然,“为什么要把这个打火机带在身边?”
裴清然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付芷夏,你为什么转学来这里?”
“我说了啊,路上扶老奶奶过马路——”
“说实话。”裴清然打断她。
付芷夏笑了,笑容在阳光下显得很灿烂,但眼底没有温度。
“裴清然,”她说,“你妹妹跳下去的时候,你在哪儿?”
空气瞬间凝固了。
蝉鸣、风声、远处操场的喧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像两把出鞘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裴清然盯着她,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有了裂痕。那些平静的、完美的面具,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密的纹路。
“谁告诉你的?”他问,声音嘶哑。
“报纸上写的。”付芷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报纸,展开,指着那行小字,“‘死者哥哥裴清然当时在现场’——裴清然,你当时在哪儿?在天台上?在楼下?还是在……”
她往前一步,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还是在推她下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裴清然猛地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力道很大,像要捏碎她的喉骨。付芷夏猝不及防,被他按在栏杆上,后背撞上生锈的铁杆,疼得她闷哼一声。
但她没挣扎。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眼底那些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付芷夏,”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敢提清清一个字——”
“你就杀了我?”付芷夏笑了,尽管呼吸已经开始困难,“裴清然,你不敢。”
“你试试。”
“我试了。”付芷夏艰难地说,手却抬起来,轻轻覆在他掐着她脖子的手上,“你看,我现在还活着。”
裴清然的手在抖。
他盯着她,盯着她发紫的脸,盯着她依旧带笑的眼睛,盯着她那只覆在他手上的、冰凉的手。
然后他松开了。
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付芷夏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气。脖子上留下清晰的指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裴清然后退两步,背靠着另一边的栏杆,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她咳嗽,看着她喘气,看着她脖子上那些属于他的痕迹。
然后他说:“对不起。”
付芷夏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裴清然,”她边笑边说,“你真是个疯子。”
“嗯。”裴清然坦然承认,“从清清死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付芷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伸手摘下了他的眼镜。
裴清然愣了一下,想拿回来,但付芷夏把眼镜举高,不给他。
“原来你不戴眼镜是这样的。”她歪头看他,“眼睛很好看,为什么遮起来?”
裴清然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付芷夏把眼镜还给他,然后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像雪花落在掌心。
裴清然僵住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闭着眼睛吻他的样子。
这个吻很短,只有三秒。
付芷夏退开,看着他呆滞的表情,笑了。
“裴清然,”她说,“这是你的初吻吧?”
裴清然的脸瞬间红了。
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像熟透的虾。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什么?”付芷夏挑眉,“我夺走了你的初吻?还是我占了你便宜?”
裴清然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湿漉漉的,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
付芷夏笑得更欢了。
她转身,走到天台边缘,背对着他,看着楼下的校园。
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树荫下聊天。青春洋溢,岁月静好。
如果忽略她脖子上那些指印的话。
“裴清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妹妹的事,我会查清楚。”
裴清然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为什么?”他问。
“不为什么。”付芷夏说,“就当是……还你这个吻。”
裴清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会很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死。”
“那就死。”付芷夏转头看他,笑容灿烂,“反正我也活够了。”
裴清然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但两只手握在一起,慢慢地,就暖了。
“付芷夏,”他说,“如果你死了,我会陪你。”
付芷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啊。”她说,“那我们就说好了。”
两人并肩站在天台上,看着楼下的校园,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看着湛蓝的天空和棉花糖似的白云。
像两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
又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孤独的灵魂。
风吹过,吹乱了付芷夏的红发,也吹动了裴清然的白衬衫。
像某种预兆。
又像某种,崭新的开始。
“走吧。”付芷夏松开手,“该上课了。”
裴清然点头,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像战鼓。
又像心跳。
而楼下,阳光正好。
刺眼,滚烫,像要把所有黑暗都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