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入墨》淡墨川迹

5、温柔 清晨的天光

　　清晨的天光刚漫过宿舍楼的窗沿，宋墨便被手机接连的震动声唤醒。

　　屏幕上跳出来的，全是昨晚训练的新生们发来的总结，梦瑶认真复盘着自己的动作短板，馨木保证今后一定提前热身不迟到，雨佳怯生生地说自己下次一定会大声说话，就连一向跳脱的子清，也认认真真写了长长一段保证，说会去穿合适的的篮球鞋，再也不穿板鞋耽误训练。

　　宋墨指尖划过屏幕，心底那点残存的自责慢慢化开。

　　她简单回复了几句鼓励，便匆匆起身赶去上课兼职。夜市的工作依旧琐碎而疲惫，下课马不停蹄赶去兼职，一忙便是整整一天，脚底的酸痛和胃里时不时泛起的空落感交织在一起，可一想到球场上那几双略显无措却又带着期待的眼睛，她便又撑了下去。

　　生活于她而言，从来没有松懈的余地。

　　白天是奔波的普通人，夜里是藏着心事与过往的学姐，只有在偶尔点燃一支烟的时候，她才短暂地做回自己。

　　傍晚时分，端木赐的消息准时发来，说今晚训练提前，问她是否能过来。宋墨看了一眼店里还未散去的客流，咬了咬牙，跟老板临时调了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叫上了米乐，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往球场赶去。

　　这一次，她没有迟到。

　　远远地，她便看见几名新生热好身早早站在球场边等候，子清换了一双干净的球鞋，梦瑶和馨木在小声讨论着昨晚的动作，就连最胆小的雨佳，也攥着球，眼神比昨天坚定了不少。端木赐和白菲站在一旁，做着训练前的准备。

　　“学姐。”

　　几人异口同声地开口，声音整齐，态度积极，全然没了昨日的散漫。

　　宋墨嘴角微微上扬，压下心里的欣慰，依旧维持着球场上该有的严肃：“先热身，动作做到位，别敷衍。”

　　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打闹。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伸展、跑动、运球，晚风掠过球场，只剩下篮球拍打地面的清脆声响。

　　宋墨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渐渐松了口气。几位学姐上前，依旧从基础开始纠正，拆解、示范、手把手调整姿势，耐心比昨天足了数倍，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发现有人动作卡顿，她不再厉声呵斥，而是蹲下身，一点点讲解发力的技巧，温柔又细致。

　　端木赐和白菲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惊讶。

　　原来球场上凛冽严厉的宋墨，和私下里温柔耐心的她，从来都不是对立面。

　　训练过半，琳学姐再次到来。

　　这一次，她脸上没有了昨日的严肃，反而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新生们一点点进步，动作逐渐标准，态度愈发端正，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比昨天好太多了。”

　　简单一句认可，让几名新生瞬间眼睛发亮，练得更加卖力，用仅剩的一些时间，教学了一些新的技巧和动作。

　　熄灯后的总结圈，没有人再沉默不语。

　　梦瑶主动承认自己上篮发力不稳，馨木说自己跑动不够积极，雨佳攥紧拳头，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不足，子清则干脆利落保证，今后加倍努力，不拖后腿。

　　宋墨也强调着“大家是一个团队，有问题一定说出来，一起解决，不要积攒小的问题，最后解决不了。”

　　琳学姐满意点头，目光落在几个学姐身上：“带队的事，辛苦你们了。”

　　宋墨轻轻摇头：“应该的。”

　　散场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校园，路灯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新生们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动作，终于恢复少年人该有的热闹鲜活，宋墨跟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一片平静。

　　白菲和端木赐有事先行离开，球场门口，只剩下她，米乐和子清。

　　“学姐，我和你们走吧。”子清开口。

　　“那我去健身喽～”米乐听到，看着宋墨撇嘴笑了笑。

　　两人并肩走在小道，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散了一天的疲惫。

　　子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学姐，你昨天……是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才那么凶？”

　　宋墨脚步微顿，随即轻笑一声：“有一部分是，但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你们都很聪明，不该把时间浪费在散漫上。”

　　“我懂。”子清用力点头，“我知道学姐是为我们好，我们都不怪你。”

　　宋墨转头看她，女孩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像一只卸下防备、真心依赖着她的小狗。她心里一软，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说出口的那些过往，那些被背叛、被辜负的曾经，还有压在肩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家庭重担。

　　她从小便被要求独立，被要求懂事，被要求不能示弱。

　　长大后拼命顾着自己的生活，拼命对一个人好，掏心掏肺，倾其所有，最后却只换来一句不值得。就连家里的压力，也只能自己一个人扛，不敢说，不能说，没人可以诉说。

　　“学姐，你是不是很累啊？”子清忽然轻声问。

　　宋墨怔住了。

　　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直接问她累不累。

　　不是问她赚够了没有，不是问她为什么还不坚强，不是问她球队训练怎么样，而是简简单单一句，累不累。

　　鼻尖忽然一酸，她飞快地别过头，掩饰性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火机火苗跳动着，却半天没有点燃，索性收起来不抽了。

　　“还好。”宋墨声音轻得像风，“习惯了。”

　　子清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像一株默默陪伴的小植物，不打扰，不逼问，却足够让人安心。

　　走到宿舍楼下，宋墨停下脚步。

　　“你上去吧，我再坐会儿。”

　　“好，学姐别待太晚，夜里凉。”子清挥挥手，走进楼道。

　　宋墨独自坐在石凳上，点燃一支烟。

　　橘色的火光在指尖明灭，烟雾缓缓上升，模糊了眼底的情绪。她望着远处漆黑的夜色，心里那道被死死封住的口子，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早已百毒不侵。

　　可原来，那些深夜的疲惫，那些无人理解的委屈，那些独自撑过的难关，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过。

　　手机再次亮起，是琳学姐发来的消息：

　　“我知道你不容易，也别什么都自己扛着，球队是你的后盾，我们也是。”

　　宋墨看着屏幕，久久没有回复。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悄悄卷走了她眼底积攒的潮湿。

　　她把烟摁灭在垃圾桶里，站起身。

　　没关系。

　　再难，她也能走下去。

　　而这一次，好像不再是孤身一人。

　　回到宿舍时，楼道里静悄悄的，夜色已经漫过了窗沿。

　　宋墨冲了个热水澡，换上柔软宽松的睡衣，一整天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下来。刚擦完头发，手机便轻轻一震，聊天框里弹出来子清的消息，带着一点撒娇的软糯。

　　“学姐，我好饿！”

　　宋墨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翻身下床，蹲在柜子前，把自己囤的所有泡面一股脑拿出来，对着灯光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吃哪一个？”

　　没过两秒，对面立刻回了消息，语气里满是惊喜。

　　“哇塞！学姐，你有这么多好吃的！我要金汤肥牛味的！”

　　她随手拿起那桶金汤肥牛泡面，披了件薄外套便出了门。

　　从1B五楼，一路走到1A，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又熄灭。她站在1A一楼的楼梯口，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台阶上、抱着手机和朋友打游戏的子清。

　　女孩低着头，指尖飞快地戳着屏幕，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软。

　　宋墨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打招呼。

　　怕打扰她，又怕显得唐突，最后只是轻轻走过去，把泡面安静地放在她手边，没出声，转身便默默走回了1B。

　　刚回到宿舍坐下，手机便叮咚一响，弹出一笔8.88的转账。

　　宋墨盯着那行数字，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指尖敲下回复：

　　『你还挺会转。』

　　对面很快发来一个歪歪扭扭、又傻又可爱的抽象小表情，看得她心里软成一片。

　　安静了几秒，宋墨盯着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才试探性地打出一行字。

　　「你也睡不着吗？」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竟莫名有些紧张。

　　几乎是立刻，子清的消息弹了回来，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

　　「嗯，我有点想家，睡不着。」

　　宋墨的心轻轻一动，鬼使神差地，打下了一句连自己都意外的邀请。

　　「那你过来找我坐坐？我也睡不着。」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她忽然开始忐忑，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害怕被拒绝，害怕自己唐突了对方。

　　可下一秒，手机屏幕亮起，子清的回复轻快又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好啊学姐，等我一下！」

　　宋墨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窗外的晚风悄悄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温柔，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阵不受控制、轻轻加快的心跳。

　　她没想到，自己那句藏着犹豫与不安的邀请，会被这样干脆利落地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