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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吹不散的旧年霜 秋色还未及 ...

  •   秋色还未及将枝头染得透彻,国庆长假,便已悄无声息地撞进了日子里。
      下课铃一响,宋墨几乎是本能地冲出门,奔向车站。往年长假,她总找各种理由留在外面,极少回家。可这一次,父亲的电话来得沉重,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勒令她,务必回去。
      她隐约猜到,是一场非出席不可的家宴。可心底那团不安,却像雾一样,越积越浓,缠得人喘不过气 —— 这趟归途,到底有什么,在静静等着她。
      五个小时的车程,漫长到足以把思绪反复碾磨。她望着窗外,葱郁的林木渐渐退去,换成无边无际、一直铺到天边的草地。风从燥热变得微凉,车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来,这座早已入秋的城市,终于出现在眼前。
      一丝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思念,在心尖轻轻绕了一圈,又悄无声息地散开,像从未出现过。
      本该松弛悠闲的长假,她却过得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刚踏进门,连一杯水都没来得及喝,她就被领进偌大的宅院里,跟着几位半生不熟的阿姨,打扫、布置、收拾。常常一抬头,窗外已是深夜,整座宅子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偶尔歇下来,她会习惯性点开群聊,看米乐、端木赐、白菲在里面打打闹闹,再看看子清 —— 那个和她活在完全不同世界里的人。对方凌晨发来的美食照片,明明隔着遥远的距离,却能在她心上,轻轻点出一丝微弱的甜。
      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轮孤冷的明月,宋墨一点点沉进回忆里。那些年的挣扎,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她只记得,父母曾笑着说,他们是自由恋爱,年轻时四处奔波,白手起家。她出生在山东,后来被奶奶接走。童年里最清晰的画面,是她一次次从田埂爬向公路,小小的身影,固执地去找爸爸妈妈。不哭,不闹,哪怕膝盖磕得血肉模糊,也依旧一步一步,往前挪。
      再后来,她被送到津城读书。
      那段日子,曾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老师温柔,同学友善,所有人对她都和气至极,甚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一切都塌了。
      老师不再看她,哪怕她被人围堵在角落,也只是漠然移开视线。曾经最亲近的朋友,最先转过身,带头孤立她。走廊里的推搡,楼梯间的嘲笑,一句句 “你以前真虚伪”“装什么高高在上”,像冰碴子往身上砸。她不敢哭,不敢反抗,更不敢告诉远在他乡的父母,所有委屈,全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直到恶意变本加厉。
      有人把点燃的烟头,狠狠按在她的手背上。一左一右,烫出两道对称的、终生无法抹去的疤。灼烧的痛感钻心刺骨,她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那时候的她,蠢得可怜,钝得可笑。看不清围在身边的热情全是虚浮,看不懂人心深处最凉薄的权衡利弊。家道一落千丈,所有藏在笑脸下的恶意,便毫无遮掩地,劈头盖脸砸下来。
      月光静静落在她手上。
      宋墨缓缓抬起手,望着手背上那两道对称的、烟头烫出的旧痕。
      原来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领教过。
      直到父亲来接她。
      车上,她还在不懂事地抱怨,车不舒服,座椅太硬,气味难闻,问他为什么不开以前那辆敞篷车。父亲什么都没说,没有告诉她,家中资产早已被查封抵债,只是轻声问:
      “饿不饿,要不要吃汉堡?”
      她开心得眼睛都亮了:
      “妈妈平时都不让我吃外面的东西!”
      汉堡店暖黄的灯光,在黑夜里温柔得不像话。
      穿着粉色小裙子的她,坐在背对着大街的窗边,一口一口,啃着那 forbidden 的快乐。满心满眼,都是小小的欢喜。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见。
      父亲眉头紧锁,那张脸,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真正笑过。
      几经辗转,她来到现在这座城市,才算勉强安定。
      父亲在她成长里的身影,越来越淡。母亲在她三年级之后,也几乎彻底缺席。她摔碎过数不清的碗碟,烫到过无数次手指,硬是踩着小板凳,一点点学会了做饭。灶台只到她腰间,她却把自己,一点点喂大。
      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独自生活。
      可情感上,她依旧迟钝,性格也愈发沉默、内向。
      五年级那年,母亲回来了,带回一个很小很小的妹妹。时光一晃,妹妹渐渐长大。父亲想带她们再回津城,宋墨却死死攥着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一步也不肯退。她考上市里最好的初中,异常坚定地告诉父亲:我不走,我要住校。
      她独自踏入陌生校园的那天起,母亲又跟着父亲,一头扎进永无止境的奔波里。
      只留下她,在无人过问的角落里,独自长大。
      夜色越来越深,她仿佛又一次,跌进了那场无边无际的旧梦……
      浅眠刚把长夜的疲惫揉碎,一道尖锐又不耐烦的女声,狠狠刺破安静:
      “别睡了!上午试妆造!”
      宋墨猛地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未醒的倦意,心脏因骤然惊醒,轻轻发慌。她不敢有半分迟疑,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坐起来,慌乱地整理衣服。动作麻利,却带着长年累月刻进骨子里的顺从。匆匆洗漱完毕,便被人半拉半拽,拖向楼下大厅。
      一柜柜礼服被依次拉开,华光流转。她的目光轻轻扫过,最终停在一件粉色蝴蝶结斜肩礼服上。柔粉的面料泛着细腻的光,单侧斜肩恰好露出一截精致的肩线与锁骨,胸前的蝴蝶结温柔,却又藏着掩不住的矜贵。她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触感,像一场不真切的幻觉。
      换上的那一刻,她才真正看清自己。
      本就高挑的身形,踩上八厘米的高跟鞋,肩背挺得笔直,腰线纤细修长,双腿线条被拉得愈发匀称挺拔。粉色礼服的柔媚,撞上她与生俱来的清冷,性感里裹着恰到好处的优雅,疏离,又动人。
      走进化妆间,里面人声嘈杂。化妆师正忙着伺候别人,瞥见她,头也不抬,语气粗暴:
      “你先等着!”
      宋墨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她太清楚这种等待了 —— 漫长,无措,被无视,被搁置。早已习惯,没有抱怨,没有催促,只是安静走到角落,拿出自己的化妆品,对着小小的镜子,一笔一笔,描摹自己的眉眼。
      或许是这么多年,活得太过隐忍、太过温顺、太过不起眼,如今的她,偏偏偏爱浓烈明艳的妆。轻薄服帖的底妆,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眼尾微微拉长,添上一点不易察觉的锐气;最后,她拿起一支艳红色口红,缓缓涂满双唇。
      那抹红,不艳俗,不张扬,却与她清冷的眉眼相融,生出一股淡淡的、生人勿近的疏离。像一朵独自开在寒夜里的玫瑰,安静,美丽,又带着刺。
      指尖轻轻晕开唇瓣边缘的颜色,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好久不见的父亲,等会儿见面,要说些什么客套又生疏的话?这场突如其来的晚宴,到底请了谁?会不会…… 再遇见那些,曾经熟悉到亲密、如今陌生到心痛的 “朋友”?
      一念至此,她的双手瞬间冰凉,指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连停在唇上的手,都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妆容完成,她起身想找造型师问问是否需要调整。话还没出口,人就被强行按在梳妆椅上。梳子与卷发棒在发间拉扯,宋墨心里明明不舒服,却终究不敢多问一句,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任由摆布。
      离晚宴正式开始还有很久,父亲的电话便急促地打了过来。语气里全是不耐烦与催促,让她立刻赶往宴会厅,提前迎客。宋墨不敢耽搁,拎起裙摆,匆匆出门,独自一人,驶向那片灯火辉煌。
      车停在宴会厅门口。
      她刚下车站稳,便看见不远处的父亲。
      他淡淡抬眼,目光从她的礼服、高跟鞋,一路扫到她明艳的妆容上。
      没有赞许,没有温柔,没有一丝温度。
      只有毫不掩饰的不赞同,眉头紧锁,眼神冷淡,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那沉默的漠视,比任何斥责都更锋利,直直扎进心口。
      主持人立刻堆着满脸笑迎上来,热情地递上主持稿,熟稔又客套地交代流程。宋墨低头快速扫过,将内容记下,随手将稿子丢在一旁。
      这场喧嚣的晚宴,这场身不由己的主持,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冰冷的、必须完成的任务。
      晚风拂过她精心打理的长发,艳红的唇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宋墨站在热闹的入口,心却沉在一片死寂的冰凉里。
      时间一分一秒,在焦灼里缓慢爬行。她靠着冰冷的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礼服面料,最后掏出手机,试图在这方寸屏幕里,抓住一点点微弱的安稳。
      屏幕亮起,米乐的消息立刻弹了出来,鲜活又热络:
      「在干什么,墨!你有南城的局吗?」
      看见好友一贯轻快的语气,宋墨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一丝。她微微侧身,对着镜头随手按下一张自拍。画面里的她,妆容明艳,身姿高挑,可那抹艳红之下,眼底藏不住的茫然,却怎么也遮不住。
      她简单回:在等着晚饭,有,我给你联系。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向子清。
      这些日子,他们聊得越来越多,越来越近,近到让她生出一点不该有的期待。她犹豫片刻,对着这身精致礼服与妆容,又按下一张照片,指尖轻轻敲下:我在参加晚宴。
      消息还发出去,子清的消息跳了出来:
      「学姐,我好像看到了我前任…」
      只一行字,宋墨刚刚稳住的心,瞬间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宴会厅内,主持人清晰而响亮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喊着她的名字。
      那声音,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惊雷,炸碎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平静。
      宋墨心脏猛地一缩,来不及多想,手忙脚乱将手机塞进储物柜,“砰” 一声关上柜门,连密码都险些按错。
      刚才的自拍、没来得及发出的消息、子清突然提起的前任、父亲冷漠的眼神、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狠狠绞在一起,像一根越收越紧的绳,勒得她几乎窒息。
      聚光灯骤然打在头顶,滚烫刺眼。
      宋墨站在舞台中央,唇角扬起标准、完美、却毫无温度的微笑,声音平稳地吐出开场词。那些华丽的辞藻,不过是从舌尖滑过,她的心,早已飘得无影无踪,像断了线的纸鸢,抓不住,也回不来。
      掌声未落,父亲面无表情地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才发现,那一桌,全是她曾经最熟悉、如今最想逃离的人。
      众人像是等候已久,热情地往中间挤位置,有人拿起白酒瓶,不由分说就往杯子里倒满。透明的液体晃着凛冽的酒气,没有问候,没有关心,只有起哄、劝酒、逼酒。
      宋墨本就心乱如麻,被这虚伪的热闹堵得胸口发闷,索性不再推脱,端起酒杯,仰头便饮。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砸进空空的胃里,疼得尖锐。
      一杯。
      又一杯。
      耳边的调笑、奉承,渐渐变得模糊刺耳。
      “宋总果然气派,女儿都这么给面子!”
      “那是自然,宋小姐喝痛快了,宋总的债,我们好商量。”
      “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可宋墨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减。指尖稳稳端着酒杯,明艳的妆容,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疲惫、难堪、绝望,只剩下一层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得体。
      直到胃里的翻涌再也压不住,剧烈的绞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低声告退,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
      反锁上门,她撑着冰冷的墙面,剧烈干呕。空腹灌下的烈酒狠狠灼烧着胃黏膜,除了酸涩的胃液,什么也吐不出来。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疼得她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
      不知在冰冷的瓷砖前撑了多久,她才勉强直起身。
      看着镜子里脸色惨白、眼神涣散的自己,她用冷水一遍遍拍脸,一点点理顺凌乱的头发,擦去唇角的狼狈,重新涂正口红。把所有崩溃、所有脆弱、所有疼,死死按在心底最深处。
      再走出卫生间时,她又是那个高挑优雅、无懈可击的宋墨。
      端着酒杯,继续敬酒,微笑,继续听着那些言不由衷的恭维与算计。
      直到宾客散尽,宴会厅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她才拖着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身体,收拾妥当,最后一个走出大门。
      夜色冰冷刺骨。
      父亲的车就停在不远处,里面早已坐满了人,没有给她留哪怕一个空位。
      车子没有丝毫停留,发动引擎,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宋墨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头。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醉酒后的眩晕一阵接一阵袭来。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样一步一步,挪回那个叫做 “家” 的地方。
      推开卧室门,她站在灯下,看着镜中的自己。
      妆容依旧明艳,礼服依旧精致,光鲜亮丽得无可挑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层完美的外壳之下,早已碎得一塌糊涂。
      “真荒唐啊。”
      她轻声对着空气自嘲。
      缓缓解开礼服的背带,紧绷了一整晚的衣料,顺着肩头轻轻滑落,被随手丢在角落。
      再也撑不住一丝力气,她一头栽倒在床上,连灯都忘了关,就在浓烈的酒意与极致的疲惫里,沉沉睡去。
      像一座,终于塌掉的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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