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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访 自那夜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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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之后,陆云起再去那条夹道,便再也没有见过那盏灯。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地方。他站在那堵墙根底下,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甚至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地上的砖缝——什么都没有。那盏灯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次去,第三次去,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不再去了。
他想,也许那个人终于把灯收回去了。也许那个人终于不再需要那盏灯了。也许那扇门,他终究还是自己进去了。也许是,也许不是。他不知道。他也不该知道。他只是个侍卫,站在廊下当值的那种。主子的事,轮不到他操心。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站着,看着院子里的梅花。
梅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朵,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台阶上,落在那把太后坐过的躺椅上。躺椅已经搬回殿里去了,只有那些花瓣还在,一片一片的,铺在地上,像是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
陆云起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老家的杏花。也是这般落法。落完了,春天就真的来了。
太后这几日精神又不大好。听说是夜里受了凉,咳嗽了几声,便再也没起来。太医进进出出,煎药的味儿从早飘到晚,苦得人舌根发麻。裴珩来得更勤了,有时候一天来三四趟,来了就坐在太后床前,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
陆云起站在廊下,隔着帘子,偶尔能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有时候是说话,有时候只是应一声“嗯”。更多的时候,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有一回,裴珩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陆云起站在廊下。他看了陆云起一眼,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你叫什么来着?”
陆云起愣了一下,说:“陆云起。”
裴珩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陆云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想,他居然忘了。才多久,就忘了。可他又想,人家是主子,记不住一个侍卫的名字,有什么奇怪的呢。
他继续站着,看着院子里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那天夜里,陆云起值夜。
夜深了,凤仪宫里静悄悄的,只有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像是在数着时辰。陆云起站在廊下,手里提着灯,望着院子里的月光。月光很淡,照在地上,像落了一层薄霜。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愣住了。
是裴珩。
裴珩穿着玄色的常服,没有披那件镶狐毛的氅衣。他站在廊下,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白得有些透明。
“你随朕来。”
不是问句。
陆云起没有说话,只是提着灯,跟在他身后。
他们穿过凤仪宫的院子,出了宫门,沿着宫墙往西走。陆云起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跟着,看着前面那个背影。那个背影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一处宫门前,裴珩停下来。
陆云起抬头一看,是承乾宫。
承乾宫,他知道。是先帝一位妃子的寝宫。那位妃子早已不在了,这宫也空了多年,平日里锁着门,没有人来。
裴珩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门。
门是锁着的。铜锁上生着绿锈,门环上也生着锈,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人开过。
裴珩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放在门上。
他就那样站着,手放在门上,一动不动。
陆云起站在他身后,提着灯,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吹得灯焰晃了晃。月光照在裴珩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
过了很久,裴珩把手收回来。
“这是朕生母住过的地方。”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陆云起听着,没有说话。
“朕从来没有进去过。”裴珩继续说,“小时候想来,被人拦住。长大了,不想来了。”
他顿了顿。
“那天夜里,朕借你的灯,就是想来看看。”
陆云起忽然想起那个雪夜,想起裴珩站在夹道里,向他借灯的样子。那时候他不知道他要灯做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朕走到这里,站了一夜。”裴珩说,“没有进去。”
陆云起问:“为什么?”
裴珩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刺眼。那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疲惫,有悲伤,还有一种陆云起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疑问,又像是答案。
“朕怕。”裴珩说。
陆云起没有说话。
裴珩收回目光,又看着那扇门。
“朕怕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陆云起听见了。他都听见了。
他站在那里,提着灯,看着裴珩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很单薄,站在月光下,站在那扇门前,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可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懂?他不懂。说他陪他进去?那是僭越。说这没什么可怕的?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提着灯,让那光照着裴珩。
裴珩站了很久。久到陆云起以为他会一直站下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云起手里的灯。
“这盏灯,还是你那盏吗?”
陆云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就是值房里的那种羊角灯,灯罩上积着尘垢,昏昏黄黄的一团光。他想了想,说:“不是。”
裴珩点了点头。
“你那盏,朕留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
陆云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那盏灯,朕留着。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他想不明白,那盏破灯有什么好留的。灯罩都糊了,灯座也旧了,值房里一抓一大把。留着做什么呢?
他提着灯,慢慢往回走。
走到凤仪宫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在那条夹道里看见的那盏灯。灯罩擦得干干净净,灯芯也是新的,和他借出去的那盏一模一样。
那是他留着的那盏吗?
还是另一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一刻起,每次他看见手里的灯,就会想起那句话:你那盏,朕留着。
春天越来越深了。
梅花落尽之后,桃树开了花,杏树也开了花。凤仪宫院子里的那棵老梅树,只剩下满树的绿叶,郁郁葱葱的,遮住了半边天。
太后还是病着。有时候好一些,能坐起来喝几口粥;有时候又重了,整日昏睡着,叫都叫不醒。太医说,太后的病是积年的老病,只能养着,不能根治。这话说得很委婉,可谁都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裴珩还是每日来,每日坐在太后床前。有时候太后醒着,他就陪着说话;有时候太后睡着,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
陆云起站在廊下,隔着帘子,偶尔能看见他的侧脸。
那张侧脸还是那么安静,安静得像是庙里的泥塑。可陆云起知道,那不是安静。那是他在撑着,撑着不让那些东西从脸上漏出来。
有一天,太后醒过来,精神出奇的好。她让人把窗子推开,看着院子里的绿树,看了很久。然后她叫裴珩过来,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
陆云起站在廊下,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听见太后偶尔笑几声,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裴珩的声音一直很轻,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说着说着,太后忽然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陆云起听见太后说:“珩儿,母后要是走了,你要好好的。”
裴珩没有说话。
太后又说:“这宫里,没有几个人是真心待你的。你要学会看人。”
裴珩还是没有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
“你父皇走得早,母后护不了你几年了。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
陆云起听见裴珩的声音,很轻,很哑:“儿臣知道。”
太后说:“知道就好。”
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陆云起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树,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天夜里,太后走了。
陆云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只记得那天夜里凤仪宫乱成一团,太医进进出出,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跑来跑去,心里空落落的。
他看见裴珩了。
裴珩从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有人过去跟他说什么,他像是没听见,只是站着。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却亮得吓人。
陆云起想走过去,可是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后来有人把裴珩带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太后出殡那天,满城缟素。陆云起站在送葬的队伍里,看着前面的灵柩,看着灵柩旁边的裴珩。裴珩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的,走得很稳。从始至终,他没有回过头。
守灵的日子很长。
凤仪宫空了,只剩下几个老太监和宫女。陆云起还在这里当值,每日里就是打扫、守夜、听那些老人念叨太后的旧事。他们说起太后年轻时候的事,说起六殿下小时候的事,说起这宫里曾经的种种。
陆云起听着,不说话。
守灵第三夜,他值夜。
夜深了,灵堂里只剩几个太监在打盹。香烛燃着,烟气袅袅地往上飘,飘到太后的画像前,把那张脸熏得有些模糊。
有人从外面走进来。
陆云起抬头一看,是裴珩。
他穿着孝服,麻衣麻冠,脸色比那天晚上更白了。他走进来,在太后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陆云起。”他说。
陆云起走过去。
“陪朕走走。”
朕。
陆云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太后薨逝后,皇帝下旨,让六殿下在宫中守孝百日。百日之内,他还是皇子,可称“朕”。百日之后,就要就藩了。
他应了一声,跟在裴珩身后。
他们沿着宫墙走。月光很淡,照在地上,像落了一层薄霜。夜风有些凉,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想缩脖子。陆云起没有缩,他跟在裴珩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裴珩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和白天送葬时一样稳。
“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吗?”裴珩问。
“不知道。”
裴珩没说话,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那天晚上,你给朕灯的时候,没有问朕要灯做什么。”
陆云起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去年冬天的事。
“你是第一个不问朕的。”
裴珩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陆云起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殿下要灯,自然是有用处的。”陆云起说,“臣不必问。”
裴珩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
“你知道朕要灯做什么吗?”
陆云起摇头。
裴珩笑了一下,很淡。
“朕去承乾宫,看母妃。”他说,“那天是母妃的忌日。朕想去看看她。可是宫里有规矩,夜里不能随便走动。朕没有灯,走不过去。”
陆云起不知道该说什么。
“朕从小就是这样。”裴珩继续往前走,“想见的人,总是见不到。想做的事,总是做不成。”
“殿下……”
“以后不要叫殿下了。”裴珩打断他,“百日之后,朕就是王爷了。那时候,你就该叫本王——王爷。”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陆云起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
王爷。藩王。从此远离京城,远离这宫里的一切。
“王爷。”他低声叫了一句。
裴珩回头看他,又笑了。这回笑得久一些,眼睛弯起来,像个月牙。
“陆云起。”他说,“你记住,这宫里,只有你叫朕名字的时候,朕不讨厌。”
陆云起愣了一下。
“殿下……”
“叫朕的名字。”裴珩说。
陆云起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几滚,终于吐了出来:
“裴珩。”
裴珩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陆云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那个雪夜,他把灯递出去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记得那天晚上的雪,记得那盏昏黄的灯,记得灯下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疲惫的眼睛。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也最暗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