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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百日 守孝的日子 ...

  •   守孝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慢。

      太后薨逝后的头七日,凤仪宫里人来人往,吊唁的王公大臣络绎不绝。陆云起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进来,磕头,出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有些人他认识,是朝中的大员;有些人不认识,看服饰应该是宗室亲贵。他们进来的时候低声交谈,出去的时候也是低声交谈,像是在议论什么,又像是在算计什么。裴珩每日都要见这些人。他跪在灵堂里,穿着一身麻衣,腰上系着草绳,头上戴着麻冠。有人来吊唁,他就磕头回礼。一天下来,要磕几百个头。陆云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看见他的额头已经磕得发红。他想,那个人累不累。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他只是个侍卫,站在门口当值的那种。主子的事,轮不到他操心。

      第七日那天,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陆云起不认识那人,只看见他穿着明黄色的袍子,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是皇帝。皇帝亲自来吊唁了。满院子的人都跪下了。陆云起也跪下了,低着头,不敢抬起来。他只听见脚步声从身边经过,听见有人高声唱喏,听见灵堂里传来磕头的声音,很轻,很闷。然后是一阵沉默。沉默了很久,皇帝开口了:“六弟,节哀。”裴珩的声音很轻:“谢皇兄。”皇帝没有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陆云起才敢抬起头。他看见裴珩还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麻冠遮住了他的脸,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陆云起看见他的手。他跪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头七之后,来吊唁的人渐渐少了。凤仪宫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是那安静里多了一些什么——像是空旷,像是荒凉,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之后留下的空洞。陆云起还是每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梅树。梅树已经长满了绿叶,郁郁葱葱的,遮住了半边天。有时候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话。裴珩还是每日来。早一次,晚一次,跪在灵前,烧纸,磕头。有时候一跪就是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陆云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从前更瘦了,麻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他想,那个人吃饭了吗?睡觉了吗?有没有人在他身边照顾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看见那个背影,他心里就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有一天,裴珩从灵堂里出来的时候,忽然在他面前停了一下。“你吃饭了吗?”裴珩问。陆云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回殿下,吃了。”裴珩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朕没吃。”他说,“你陪朕去吃。”不是问句。陆云起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他们去了凤仪宫旁边的一间小膳房。裴珩让人端了两碗粥,几碟小菜,摆在桌上。他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陆云起站着没动。裴珩看了他一眼,说:“这里没有别人,坐下。”陆云起坐下了。他看着面前的粥,又看着裴珩。裴珩低头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他的脸色很白,白得有些透明,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一看就是很久没睡好。“看什么?”裴珩头也不抬地问。陆云起收回目光,低头喝粥。喝了几口,他忽然说:“殿下瘦了。”裴珩的筷子顿了顿。然后他继续喝粥,没有说话。喝完粥,他放下碗,看着陆云起。“你呢?”他问,“你瘦了吗?”陆云起愣了一下,说:“臣没有。”裴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陆云起。”他说。陆云起应了一声。裴珩没有回头。“明日这个时候,你还来。”然后他走了。陆云起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空了的粥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从那以后,每日午时,陆云起都会去那间小膳房。裴珩每次都在。有时候他到得早,已经在等着;有时候他到得晚,陆云起就站在门口等。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喝粥,一起沉默。很少说话,只是坐着,吃着,偶尔看一眼对方。陆云起不知道这算什么。他只是一个侍卫,主子让他陪着吃饭,他就陪着。不问为什么,不想为什么。可是每次看见裴珩低头喝粥的样子,每次看见他微微垂下的眼睫,每次看见他被粥的热气熏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他心里就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

      有一天,吃完饭,裴珩忽然问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陆云起愣了一下,说:“父母都还在,有一个弟弟。”裴珩点了点头。“想家吗?”陆云起想了想,说:“有时候想。”裴珩没有再问。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朕没有家。”陆云起看着他。裴珩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空碗。“母后在的时候,凤仪宫是家。母后走了,就不是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陆云起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他想说什么,可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裴珩抬起头,看着他。“百日之后,朕就去云州了。”他说,“你知道云州在哪里吗?”陆云起说:“知道。在北边。”裴珩点了点头。“听说很冷。”陆云起说:“臣的老家也在北边,冬天很冷,下很大的雪。”裴珩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你怕冷吗?”陆云起说:“不怕。习惯了。”裴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陆云起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一直想着裴珩说的那句话:朕没有家。那个人的家在哪里呢?母后不在了,凤仪宫就不是家了。云州是封地,可那是家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暗了一暗。

      守孝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夏天来了。凤仪宫院子里的梅树,叶子更密了,遮住了半边天。知了在树上叫,叫得人心烦。太后灵前的香烛还在燃着,烟气袅袅地往上飘,飘到画像前,把那张脸熏得越来越模糊。裴珩还是每日来,每日跪,每日磕头。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人越来越瘦,可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陆云起还是每日站在廊下,每日陪他吃饭,每日看着他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是觉得,能这样站着,看着,陪着,就已经很好了。

      有一天,裴珩从灵堂里出来的时候,忽然在他面前停下来。“陆云起。”他说。陆云起应了一声。裴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朕让你跟朕走,你愿意吗?”陆云起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裴珩会问这个。他看着裴珩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可那亮光里有一些别的东西,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陆云起张了张嘴,想说愿意。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只是个侍卫。主子的事,轮不到他做主。主子今天让他跟着,明天可能就不要他了。他不敢当真。“殿下,”他说,“臣只是个侍卫。”裴珩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一暗。然后他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他说。他转身走了。陆云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是错过了什么,他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他值夜。夜深了,凤仪宫里静悄悄的,只有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像是在数着时辰。陆云起站在廊下,提着灯,望着院子里的月光。月光很淡,照在地上,像落了一层薄霜。他想着白天的事,想着裴珩问的那句话,想着自己回答的那句话。他不知道自己答对了没有。他只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心里就一直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愣住了。是裴珩。裴珩穿着那身麻衣,站在月光下,脸色白得有些透明。他走过来,站在陆云起面前。“朕睡不着。”他说。陆云起不知道该说什么。裴珩看着他手里的灯。“陪朕走走。”他说。不是问句。陆云起应了一声,提着灯,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出凤仪宫,沿着宫墙慢慢地走。月光很淡,照在地上,像是落了一层霜。夜风有些凉,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想缩脖子。陆云起没有缩,他跟在裴珩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裴珩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走了很久,他忽然停下来。“朕今天问你的那个问题。”他说。陆云起等着。裴珩没有回头。“朕问错了。”他说。陆云起愣了一下。“朕不该问你愿不愿意。”裴珩说,“朕该问你,能不能。”陆云起不明白。裴珩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侍卫。”他说,“你的命,是宫里的。朕带不走你。”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可那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碎。“朕带不走任何人。”他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陆云起看着他,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可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裴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很轻,像是月光下的一缕烟。“算了。”他说,“朕不该说这些。”他转身要走。陆云起忽然开口了。“殿下。”裴珩停下来。陆云起看着他的背影,说:“臣愿意。”裴珩没有动。陆云起继续说:“臣只是个侍卫,做不了主。可是殿下问臣愿不愿意,臣愿意。”风吹过来,吹得灯焰晃了晃。裴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那是眼泪吗?陆云起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双眼睛,亮得他不敢直视。裴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伸出手,握住了陆云起提着灯的那只手。“陆云起。”他说。陆云起应了一声。裴珩没有再说话。他就那样握着陆云起的手,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陆云起也没有动。他就那样让裴珩握着,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那盏灯在他们之间,静静地亮着。风吹过来,灯焰晃了晃,又稳住了。那一夜,什么都没有再发生。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彼此的手,看着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天亮的时候,裴珩松开手,转身走了。陆云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上,还留着那个人的温度。他握紧了手,想把那温度留住。可是他握住的,只有空气。

      那一夜之后,一切如常。裴珩还是每日来,每日跪,每日磕头。陆云起还是每日站在廊下,每日陪他吃饭,每日看着他的背影。他们谁都没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可是陆云起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每次他看见裴珩,心里就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跳动着,跳动着,不肯安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他值夜的时候,都会往那条夹道看一眼。有时候,他会看见一点光。很远,很暗,一闪就没了。他知道那不是灯。那是那个人在等他。他也会去的。不是每夜。只是有时候。去了,就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看着那点光。那光也会看着他。然后,天亮之前,他会回去。那光也会消失。就这样,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直到守孝期满的那一天。

      百日之期,终于到了。

      那天早上,裴珩最后一次跪在太后灵前,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脱下麻衣,换上早就准备好的玄色常服。他站在灵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太后的画像。那画像上的太后,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笑得温和,慈祥。裴珩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凤仪宫。

      陆云起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裴珩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陆云起。“陆云起。”他说。陆云起应了一声。裴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朕走了。”陆云起说:“臣知道。”裴珩没有再说话。他迈步,走出了凤仪宫。陆云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风吹过来,吹得梅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久到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久到他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手里空空如也。那盏灯,早就被那个人带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被那个人握过。那温度,他还记得。可是那个人,已经走了。

      后来有人告诉他,那天裴珩出宫的时候,怀里揣着一盏灯。一盏很旧的羊角灯,灯罩上积着尘垢,灯座已经生锈了。别人问他带这个做什么,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盏灯抱在怀里,抱得很紧。陆云起听完了,没有说话。他只是想起那个雪夜,想起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说“你的灯,借我用用”。想起那个人接过灯,低头吹了吹灯罩上的雪。想起那个人提着灯,走进风雪里。想起那盏灯,在风雪里晃晃悠悠地远去。想起那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门后。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盏灯,从那天晚上起,就不只是灯了。那是那个人在这宫里,借到的一点暖。现在,那个人带着那点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他,还站在这里,站在他们相遇的地方,看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风吹过来,吹得他的眼睛有些酸。他没有揉。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等着。等什么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夜里,再也没有那点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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