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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下 陆云起在凤 ...

  •   陆云起在凤仪宫当值,已经一月有余。

      说是当值,其实不过是站着。凤仪宫正殿外的廊下,每天卯时到,酉时走,中间除了传话端茶,几乎无事可做。太后喜静,不喜人多,宫女太监都压着嗓子走路,连咳嗽都要憋回肚子里去。陆云起站着站着,就学会了发呆。不是真发呆,是那种眼睛看着某处、脑子却不知道飘到哪儿去的发呆。他看着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层又一层,看着屋檐下的冰溜子长了又短,看着那棵老梅树从光秃秃到冒出花苞。

      然后有一天,梅花开了。粉白粉白的,缀满了枝头,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陆云起站在廊下,看着那花,忽然想起老家的杏花。也是这般颜色,也是这般落法。他娘会在树下铺一块布,把落花收起来,晒干了泡茶喝。那茶是什么味道,他已经忘了。

      太后精神好的时候,会让人把窗子推开,躺在床上看那树梅花。她看花的时候,脸上会有一种很淡的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陆云起偶尔从窗下经过,会听见她自言自语,说的都是些听不清的话,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裴珩每日早晚来请安,雷打不动。他来了之后,就在太后床前坐着,听太后絮絮叨叨地说些陈年旧事。太后精神好的时候,会说得多一些,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讲先帝的事,讲裴珩小时候的事。精神不好的时候,就只是拉着他的手,看着他,不说话。裴珩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让她拉着,让她看着。陆云起站在廊下,隔着一道帘子,偶尔能看见他的侧脸。那张侧脸总是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庙里的泥塑。只有在太后说话的时候,他会微微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一些,好像怕听漏了一个字。

      有一次,太后说着说着,忽然哭了。陆云起听见那哭声,心里一紧。他站在廊下,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该不该问。就在这时,他听见裴珩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母后,儿臣在。”太后哭着说:“你父皇走得早,母后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不容易……”裴珩说:“儿臣知道。”太后说:“母后要是也走了,你怎么办……”裴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母后不会走的。”那声音还是很轻,很柔,可陆云起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安慰,不是敷衍,是他真的相信太后不会走。陆云起忽然想起那个雪夜,裴珩一个人站在夹道里,没有灯,没有随从。他那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在想,要是太后走了,他该怎么办?他不知道。他只是站在廊下,听着里面的哭声渐渐小了,听着太后被哄着睡了,听着裴珩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裴珩从殿里出来的时候,陆云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玄色的靴子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走了。陆云起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宫门后。那个背影很瘦,瘦得有些单薄。明明穿着厚实的冬衣,却还是让人觉得,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他忽然想,那个人吃饭了吗?太后哭了一场,肯定没顾上用膳。裴珩陪着,肯定也没吃。可他又想,关我什么事呢?他只是个侍卫,站在廊下当值的那种。主子吃没吃饭,轮不到他操心。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站着,看着院子里的梅花。

      过了几日,太后精神好些了。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太阳暖洋洋的,照得人身上发懒。太后让人把躺椅搬到院子里,就放在那棵梅树下。她要晒太阳,要看花。宫女太监们忙成一团,搬椅子的搬椅子,铺褥子的铺褥子,端茶的端茶,点香的点香。陆云起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忙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太后被扶出来的时候,他低下头,没敢多看。眼角余光里,他看见一个穿着石青色褙子的老妇人,被几个人搀着,慢慢地走到躺椅边,慢慢地坐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在调整姿势,是宫女在给她盖毯子。“行了,都下去吧。”太后的声音有些苍老,但很温和,“让哀家一个人待会儿。”众人应声退下。陆云起也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廊柱后面。他不是想躲,是规矩——主子在的时候,奴才要退到看不见的地方,但又不能离得太远,要随时能听见传唤。他就站在廊柱后面,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梅枝的声音,偶尔有花瓣落下的声音,很轻。他偷偷往外看了一眼。太后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阳光从梅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像是时光在她脸上流动。

      陆云起忽然想起自己的祖母。祖母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般慈祥的模样。她也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搬个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他娘不让他去吵她,他就蹲在墙角,看着祖母睡觉,看她脸上的皱纹,看她花白的头发,看她嘴角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说着什么。后来祖母走了。他送完祖母的葬,就跟着人进了京,入了宫。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祖母了。他正想着,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是裴珩。

      裴珩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着太后躺在梅树下,一动不动。他看了很久,久到陆云起以为他会一直站着。然后他轻轻地走进来。真的很轻,轻得像是怕踩碎地上的花瓣。他走到太后身边,低头看着太后。太后的眼睛还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目养神。裴珩看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把太后身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太后。拉好毯子,他没有直起身,就那样弯着腰,看着太后。陆云起站在廊柱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动了一下。那个人的侧脸,在阳光里,是那么安静,那么柔软。和那夜站在雪地里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裴珩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他一转身,就看见了陆云起。陆云起站在廊柱后面,没有躲,也没有低头。他只是看着裴珩,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今天没有那么亮,像是被阳光晒软了,化开了,露出底下的一些东西。那是什么?陆云起看不懂。他只是觉得,那双眼睛看着他,和看别人不太一样。裴珩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往外走去。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你过来。”陆云起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裴珩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母后睡着的时候,不要让任何人进去。”他说。陆云起应了一声:“是。”裴珩沉默了一会儿。“你叫什么?”“陆云起。”裴珩点了点头,然后走了。陆云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他忽然发现,这是那个人第一次问他的名字。

      那天下午,太后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黄昏了。她睁开眼,看见梅树上的花,脸上又露出那种淡淡的笑容。她招手叫来宫女,问:“珩儿来过吗?”宫女说:“六殿下来过,见太后睡着,就回去了。”太后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她让人把她扶回殿里,然后传了晚膳。陆云起站在廊下,听着里面的动静。碗筷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偶尔的笑声。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凤仪宫也没有那么安静。

      太后用过膳,又躺下了。陆云起换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出凤仪宫,沿着宫墙往回走。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那条夹道——太和殿后头那条夹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里。他只是忽然想去看一眼。他就去了。

      夹道里很暗,只有月光从头顶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白。陆云起走进去,一步一步地,走到那天晚上遇见裴珩的地方。他站在那里,往四周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只有地,只有月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就在这时,他看见墙根底下有个什么在发着微弱的光。他走过去,低头一看,愣住了。是一盏灯。羊角灯,灯罩上积着尘垢,和他那天借出去的那盏一模一样。灯是灭的。可灯罩擦得很干净,灯芯也是新的,像是有人特意换过。

      陆云起弯下腰,把灯捡起来,看了很久。这是他那盏灯吗?还是另一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盏灯在这里,一定是那个人放的。他提着灯,站了很久。然后他把灯放回原处,转身走了。走出夹道,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静静地躺在墙根底下,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幽的光。他想,那个人为什么要把它放在这里?是还给他?还是只是放在这里?他不懂。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他夜里巡更经过这条夹道,都会看见那盏灯。有时候它在,有时候它不在。它在的时候,灯芯是新的,灯罩是干净的,像是刚刚被人擦拭过。它不在的时候,夹道里就只剩下月光。陆云起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每次看见那盏灯,他就会想起那个雪夜,想起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那双疲惫的眼睛。然后他会站一会儿,再继续往前走。

      有一天夜里,他又去了那条夹道。那盏灯在。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它。忽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夹道口。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玄色的氅衣,和他苍白的脸。是裴珩。

      陆云起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裴珩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脚边的那盏灯。沉默了很久,裴珩开口了。“你每夜都来?”陆云起想了想,说:“不是每夜。只是有时候。”裴珩点了点头。然后他走过来,走到陆云起身边,低头看着那盏灯。“这是朕放的。”他说。陆云起没有说话。“朕不知道你会来。”裴珩又说,“朕只是……想留着它。”陆云起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被月光照得透明的侧脸。他忽然问:“殿下那夜,是去看什么人吗?”裴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有些刺眼。“你怎么知道?”陆云起说:“臣猜的。”裴珩沉默了一会儿。“是去看朕的生母。”他说,“她生前住的宫殿,就在这条夹道尽头。”陆云起愣住了。裴珩继续说:“朕从来没有进去过。每次走到门口,就停下了。”他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散。“那夜朕想进去。可是没有灯,不敢。”陆云起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殿下现在有灯了。”他说。裴珩低头看了看那盏灯。“是啊。”他说,“有灯了。”可他仍然站在那里,没有动。陆云起看着他,忽然说:“臣陪殿下去。”裴珩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那是惊讶,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陆云起看不懂。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过了很久,裴珩说:“好。”

      他们并肩往夹道深处走去。月光照着前路,陆云起手里提着那盏灯,灯焰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忽长忽短。走到尽头,是一扇门。朱红色的门,漆已经斑驳了,门环上生着锈。裴珩站在门前,看着它,一动不动。陆云起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吹得灯焰晃了晃。裴珩伸出手,放在门上。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走吧。”他说。陆云起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提着灯,跟着裴珩,往回走。走到夹道口,裴珩停下来。“陆云起。”他说。陆云起应了一声。裴珩没有回头。“谢谢你。”他说。然后他走了。

      陆云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灯焰还在跳动着,照亮了他脚下的路。他想,这个人,到底有多少事,是一个人扛着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忘不掉这个人的背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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