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Chapter 9 幸福的标准 ...

  •   深夜遇上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手机上根本叫不到车,每个软件都在排长队。
      令琪坐在酒店大堂里,为今晚的归宿而焦虑苦恼着。

      其实回不去也没什么可惜,出租屋的下水道一到雨天就反味,门窗密封性不好,墙皮发霉脱落,他半夜躺在床上,总能闻到管道中阴湿的苔藓味和窗外护栏的铁锈味。

      倘若他是个拥有正常生活的普通人,今晚宁可奢侈一把,去前台开间房,身份证一刷,就能拿着房卡上楼睡觉了。
      可是他不行。他不能登记任何实名制身份信息,哪怕是一条开房记录也不可以。

      令琪抱住手臂,将头埋下去,煎熬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如果确实是打不到车,他可能要在酒店大堂的椅子上凑合一晚了。

      几个小时前他喝了不少高度数白酒,尽管全都吐掉了,但胃也因此变得难受,加上糟糕的经历、恶化的心情……他掐着自己的胳膊,手臂抵紧胸腹压住胃部的不适感,沉重的精神压力犹如一只薄脆的玻璃瓶,一挤就碎,裂开的残片扎进血肉,泄漏的毒液流淌至四肢百骸,从他的手指尖开出刺痛的小花。

      过了五分钟,或者十五分钟,他冒了一身虚汗,五脏六腑发紧的心悸感逐渐淡化了,只剩下胃里烧得慌。
      痛苦是这样的,痛起来撕心裂肺,但它不会一直持续,只要极力忍一忍,终究会过去。

      令琪抬起头时,严重耳鸣,双目一阵阵地发黑,他望着远处前台值夜班的接待员,正迟疑着是否要求助时,他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手机。
      好巧,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不是陌生号码,而是宗珣。
      宗珣比网约车司机早一步联系他。

      “喂。”令琪接通电话,声音比往日虚浮。
      “你回家了吗?”对面的人关切地询问,“今晚你说要加班,却没说几点下班,我给你发消息你都没回,这么大的雨,我怕你还在外面。”

      平常接到宗珣的电话,令琪总视作一种情绪负担,因为他好像不需要那么多额外的关照与好意;但今天不同,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被滞留在难以栖身的场所,令他痛苦的人在上方高枕无忧地安眠,而他却连回家都是奢望。
      宗珣这通电话无疑是救了他,让他不用拖着孱弱的身体去向陌生人求助,不用把自己当成无处安放的累赘和包袱。

      “我还在外面,你能来接我吗?”令琪说完浑身一轻,余下的痛楚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道不清的疲惫。
      “好,我这就来。”宗珣承诺道。

      这是他第二次主动让宗珣来接他下班,宗珣一定会来,也一定来得了,别说外面在下雨,哪怕天上在下刀子,宗珣也会赴汤蹈火地来到他面前。

      得知他在酒店没有淋雨,宗珣安心了许多,让他乘电梯到负一层,将车开进地下车库接应他。
      再昂贵宽大的雨伞都不如屋檐,宗珣不希望他的鞋子上溅到一滴雨水,即便不能趁着给他打伞的机会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护进怀里,上演一些只在雨夜发生的浪漫情节。

      有意无意地制造肢体接触,是把暧昧升华为爱情的核心技巧。
      但宗珣冒着大雨来接他,不是为了使他感动、加倍倾心于自己;只是不想他淋雨生病,很简单朴素的关心。

      令琪坐进车里的那一刻,悬着的心久违地落下。很奇怪,寻常人谈论心动,总用“小鹿乱撞”、“心猿意马”这类词汇,可对他来说,似乎心平比心动更为难得,他那颗颤巍巍的心,总算轻缓地飘落触底。

      “今天可以让我送你到你家楼下吗?”宗珣问他。

      他的家在一片平矮密集的楼房深处,巷子窄得不能通车,雨天一涨水,小路就被灌溉成沟渠。
      而他从最近的路口步行回去,也要走足足五分钟。

      令琪一步都不想踩进雨水里,他划拉着小伍给他发的微信。
      小伍说今天晚上和相亲对象约了夜场电影,雨太大,不回来了;计划是把女孩子送回家,自己在附近住酒店,等明天雨停了再回。

      但楼下的猫还没喂。令琪思忖着,不过这么大的雨,两只小猫肯定躲在哪里避雨。
      小伍懂得避雨,猫也懂得避雨,那么他也想找个地方避雨。

      “去你那儿。”令琪说,“我家太远了。”

      宗珣的鼻子很灵,能闻出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可看他面色惨白、神志清醒,只有双颊浮着一层病态的薄红,怎么也不像酩酊大醉、酒后乱性。
      他不说,谁也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但他好不好受,倒是一眼分明。

      宗珣带他回了新公寓,让他先在客厅里坐坐,然后去主卧浴室给他放洗澡水,又到厨房做了一杯糖盐水,热了一杯温牛奶,两杯同时端到茶几上,叫他先喝水,再喝奶。
      令琪口渴了,一杯接一杯喝得很快。宗珣想问他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了烦心事,却不知从何问起,怕说错了话雪上加霜。

      好在令琪什么也不想说,他习惯了用完杯子要及时冲洗干净,宗珣赶紧阻拦他,说这点小事不劳烦他动手,只推他去泡澡,叮咛他解解乏再睡觉。
      令琪听从安排地进了主卧,却没有关门。

      宗珣在客厅里待得无聊,甚至打开了电视机,他有些惭愧,他就这么放任令琪一个人去洗澡,会不会不够体贴入微?
      只是令琪并没有要求他帮忙,他唐突地进去,万一惹令琪生气怎么办?

      他老想着谈恋爱、确认关系,牢牢地占据令琪身旁最亲密的那个位置,可作为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应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他其实……拿不定主意。
      做多了害怕讨嫌,做少了怕爱意表达不够浓烈。
      真是叫人百转千回,满心仓皇。

      宗珣在沙发上坐了老半天,想些有的没的,再一看时间,竟已凌晨一点。
      他想看看令琪睡没睡,于是操着心走到主卧门前,室内没了动静,房门仍旧敞开着,灯还没熄,估计令琪洗完上床歇着了。
      ——是太累直接睡着了?还是在看手机没睡?

      令琪明早还得上班,今晚受不得折腾,宗珣没打算进主卧,但睡觉至少得关灯关门吧。
      他往里走了几步,床上的令琪睡下了,全身都蜷缩进被窝和枕头,只露出柔软漆黑的半长发丝。
      宗珣的手刚触碰到壁灯的开关,突然一道声音从床上传来,令琪探出头,撑起手臂坐起来,问:“你忙完了吗?”

      “我……”他根本没有在忙,所以答不上来。
      “快洗洗睡了吧,我等你等得差点睡着了。”令琪带上几分埋怨道,不过声量极轻,听着不像责怪,更近似于撒娇。
      宗珣感到气血上涌,脑子不太清明了,也许是熬夜的缘故吧。

      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进浴室将自己上上下下洗了一遍,然后躺上那张他也才睡第二次的大床。
      灯一关,房间沉入黑暗,和他睡过很多次的令琪循着热源,钻进了他的怀抱,如释重负道:“晚安,我真的撑不住了。”

      令琪的手脚好冰凉,隔着睡衣贴上他,仿佛珠翠般需要被轻拿轻放地捧起。
      宗珣抚摸怀中那削薄的背脊,温声道:“你困了怎么不自己睡?为什么要等我?”

      “你不希望我等你吗……”令琪困得意识朦胧,拖曳着尾音。
      “不,我是觉得……”宗珣搜罗着最贴切的那个词语,说,“我觉得很幸福。”

      令琪笑了两声,发音含混破碎,“你幸福的标准真低。”
      虽然这其中包含了打压和贬低的意味,但宗珣听着丝毫不觉刺耳,反而像被喂了一勺蜜,在心里甜丝丝地化开。

      “那你觉得什么是幸福呢?”宗珣问。他的话如同一颗小石子掉入无底深坑,直直地往下坠落,归于寂灭,再无回声。
      看来令琪睡着了。睡得真快,工作很累吧。

      宗珣毫无睡意,他始终想不明白令琪这么做的意义,人活着固然要赚钱维持生活,可是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坚持做一份薪水微薄的工作,付出和回报完全不成正比,这是何苦呢?

      还有种可能,令琪没得选。
      那么……是欠了现任老板的恩情?还是背了债务在身?
      主要是令琪不肯向他开口,他想帮也帮不上忙。

      宗珣不认同朋友推荐给他的那种“私下背调”的做法,太无礼了,不道德。
      他不想高高在上地调查、筛选,自以为是地掌控全局。
      令琪对他隐瞒,就是不希望他知道,那他应该尊重这份意愿。

      他只是……很担心令琪。
      为钱吃尽苦头不值得,令琪应当拥有更好的人生。

      宗珣想得失眠了,他低下脑袋,用前额抵住怀中人的额头蹭了蹭,离得这么近,还是看不懂。
      他不免感到挫败,然而更多的是……着迷。
      如同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引人入胜、处处是陷阱。
      他从小就喜欢在困难的事情上动脑筋,可惜数学题有标准答案,令琪的人生未必有。

      第一次约会那天,宗珣就发现了令琪身上的古怪。
      ——某些部位敏感过头,同时又对疼痛有着超乎寻常的忍耐力;非常听话,且带着习惯性的讨好行为。

      宗珣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经历,能把一个本质上坚韧独立的人,塑造成这副模样;但他很确信,令琪的前男友,或者说曾与令琪发生过亲密关系的对象——百分之一千是个没人性的畜生。

      还有……令琪的腹侧上有一块疤,创面不小,缝过针,愈合后长出了一条凸起的粉白嫩肉。
      宗珣想到这里,手不自觉地伸进被子下面,他揭开令琪的睡衣下摆,摸索着那块疤痕的位置。
      是做过手术吧,当时必定很疼。

      他的手如此不安分,硬生生把人给摸醒了。

      令琪不会用“没人性的畜生”这种刻板印象来形容自己的前男友,如果那也算前男友的话。
      只能说以前经常睡他的人,教会了他很多与男人相处的秘诀和窍门。
      宗珣大半夜不睡觉,却在偷偷摸他的腰——也挺不容易的,其实只要跟他说一声就好了。

      令琪决定善解人意一点,他拿开宗珣的手。而宗珣意外道:“你没睡?”
      “嗯……”他迷糊地应声,然后掀起被子往里拱动。
      宗珣察觉到他的意图后,拽住他的两条手臂,把他从被窝里拖了出来,惊疑不定道:“你干什么?”

      “你不是睡不着吗?”令琪昏昏欲睡,只想尽快了事,“我帮你助眠。”
      宗珣缄默了几秒钟,解释道:“我是好奇你腰上的伤疤怎么来的。”

      “那个是……我十八岁那年,出过一场车祸。”令琪的太阳穴猛一抽痛,他截住话头,不堪忍受地翻过身去,“你不想,那我要睡了。”

      宗珣胸口闷堵,浮肿的心脏好似有源源不断的液体泌出,令他的毛孔舒张,连空气都变得冰冷刺痛。
      他后知后觉这叫作痛苦。

      令琪什么都没有对他说,他的心却莫名其妙地发痛。
      可以不可以让我喜欢你。宗珣想问,可他真正说出口的却是:“你睡吧,我不乱动了。”

      夜深人静,他和令琪各睡在床的一边,事实上这个距离更能够保证充足的睡眠。
      令琪还是没有告诉他“幸福是什么”,他只能笨拙、盲目地猜测。
      又是一个孤单的不眠之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 9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