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Chapter 10 他们要来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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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琪昨晚睡得很好，他白天累坏了，宗珣不再扰他清梦，他一觉睡到了天亮。
他在吃喝上从不亏待自己，也没有成瘾的不良嗜好，所以身体底子还行，这是他负重前行的资本，也让他扛住了许多挫折与打击，不畏惧时不时发作的精神创伤。
打不死他的一直都在打他，只不过没把他砸碎，反倒把他锤成了一块年糕，能屈能伸，韧性极佳。
翌日清晨，雨停了，城市上方的天空明净透亮，宛如一块渐变色的琉璃屏。
令琪没有叫醒宗珣，他关上闹钟起床梳洗，从烘干机里拿出柔软馨香的干净衣服，换好后静悄悄地离开。
宗珣这间新公寓的地段位置特别好，的确离他公司近。
令琪只坐两站地铁便到公司楼下了，他进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和两个茶叶蛋，又点了一杯满冰的黑咖啡到店自取，然后趁着早高峰电梯排起长队之前，率先来到公司打卡。
他和同样早到的同事打了声招呼，独自带着早饭去了天台，站在朝阳与晨风中，眺望着脚下这片一望无际的钢铁丛林，他不慌不忙地吃了一顿早餐。
今日好消息是，徐总不在，姚秘书也没来，办公室氛围松快，他度过了一个风平浪静的上午。
令琪专心致志地干着活儿，十点半左右，宗珣睡醒了，拿起手机第一件事便是给他发消息，问他中午有什么安排，想带他去吃饭，地点餐厅他来选，方便他下午上班。
由于昨晚没回家，令琪没能给自己准备午饭，中午他本想下楼有什么吃什么，但宗珣请客，他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在手机上浏览着周边的餐厅，与此同时小伍也给他发来了消息，是几张在楼下喂猫的照片；小伍到家了，给他打报告说两只小馋猫都喂过了，请他放心。
令琪先把选好的餐厅发给宗珣，再回复小伍：谢谢你，今晚想吃什么？点菜吧
小伍：嘿嘿嘿
小伍：[链接][链接]
小伍：我前几天就收藏了，想吃这个蒜香蜂蜜黄油脆皮鸡
令琪点开小伍分享的视频教程看了看，做法很简单，鸡肉用的是琵琶腿，他列出下班要买的食材写进备忘录，回了一句“好的”。
小伍：我下午出去买几瓶酒，晚上咱俩喝一杯，庆祝我脱单/嘻嘻/嘻嘻
：恭喜你
在这个一贫如洗、艰难度日的死循环里，想想下顿吃什么，算是他生活中仅有的盼头。
晚上要和小伍喝酒，那得再多烧两个菜。
令琪一边琢磨着食谱，一边把电脑里写完的文档保存妥当，上传邮箱发送给徐总，为了避免这头死猪挑刺，微信聊天框他也发了一份，如此他上午的活儿基本就干完了。
只是人一旦闲下来，免不了胡思乱想。
令琪的眼前猛然浮现出章总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孔，他的情绪还未有起伏，身体先不舒服了，胸闷气短，堵得慌。
围绕着他编造的闲言碎语，他可以不听不看；但龌龊下流的客户就像一条绕不开的臭水沟，污染着他的生活环境，还不能彻底铲除。
——实在不行，辞职吧。
令琪连忙驱散了脑海中的消极念头，以如今的就业环境，他如果离开这家公司，不能说再也找不到下一份合适的工作，但要冒许多风险，而他最经受不起的便是身份信息暴露的风险。
不想了。
他重新给自己找了点事做，比如帮旁边的兰姐改报告上的数据，再帮行政小张从一罐花茶里挑出所有的玫瑰干花。
小张说把玫瑰花和其他配料分开，就能泡出两种口味的茶。
令琪握着金属镊子把一朵朵干枯粉艳的小花夹进玻璃罐子，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没太注意来电显示，举起手机接听，对面传来一个公事公办的男声，“喂，请问是令琪吗？我是津海区公安分局霞莞派出所民警，警号037168。现在我们正在处理一起盗窃案，需要你到派出所来配合调查。你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来一趟我们所里，地址是霞莞路66号，到了直接去一楼值班室，说找李警官就行。”
通话结束的一两分钟后，令琪才回过神来。
——现在的骗子都这么猖狂了？他满腹狐疑，不敢笃定。
他对数字还算敏感，于是把听到的警号写下来，开始在地图上搜索霞莞派出所，并拨打公示的值班电话查询。
值班民警告知他，所里确确实实有李警官这个人，他报的警号和座机号码都是正确的。
盗窃罪。
盗窃罪……
令琪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拿起自己的包，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
在充电线、耳机、钥匙、U盘、创口贴等等零杂物品之间，一枚他从未见过的金色指环掉落下来，“咚”地砸到桌面上，滴溜溜地打着转，晃晃悠悠地发出铮铮响声。
令琪捡起这枚戒指，努力辨认着——牌子挺大，但东西是假货。
这不是他的，也不是小伍的，因为小伍不喜欢这牌子，更不可能是宗珣的，因为宗珣不买假货。
那就只能是别人放进他包里的了。
他的包没有拉链和扣子，只是个软塌塌的帆布袋子，想动手脚极其容易。
令琪举目四望，视线掠过公司的每个工位和角落，今天除了徐总和姚秘书，没有同事请假，不大可能是公司里的人要害他。
那还能有谁？答案显而易见。
他回想着昨夜送章总回酒店拿行李、再换去新酒店办入住的一幕幕画面。
他在烧水泡茶，转身与对方撞个正着——章总伫立在他放包的凳子前，右手垂落在他的包沿。目光交汇，章总攥了攥手指，尴尬地退了回去。
令琪垂眼注视着掌心里的戒指，好荒唐，好可悲。
宗珣没有早起的压力，他都是睡到自然醒，再慢腾腾地起床，思考今天要做些什么。
临近出门，他的手机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是令琪突然说，自己中午临时有急事，不能和他去吃饭了。
然后任凭他如何打电话，对面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宗珣感到十分不安。
实际上令琪已经明确告知他有急事在身，所以来不及接电话也正常。
但他就是……非常地忐忑，坐立难安。
也许令他焦躁的不是令琪暂时无回音，而是假如令琪真的失踪了，他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
详细住址、公司地址、籍贯和学校……这所有的一切，令琪从未告诉过他。
不然先等等吧。宗珣打断了脑内的灾害预演，要是下午还联系不上人，他再想别的办法。
下午三点，小伍在家打游戏，他戴着耳机听不见外界声响，是屋内的光线变化使他察觉到房门被人打开了，他回头一瞧，错愕道：“你今天这么早下班啊？”
“嗯，我辞职了。”令琪手里拎着通勤包和一袋青绿色柑橘，关门进屋，“不好意思，今天不想做饭，也没买菜，我请你出去吃。”
“那太好了！”小伍开心得连游戏都不打了，摘下头戴式耳机放一边，屁股从电竞椅上起开，兴冲冲迎向他道，“你终于想通辞职了？为什么啊？你是怎么想通你这个工作毫无前途的？”
“不是我想通了，是干不下去了。”令琪把包和水果搁在平常吃饭的餐桌上，他去卫生间洗了手，再回来坐下，简洁明了地阐述自己辞职的前因后果。
“昨晚上老板叫我去陪客户应酬，我送客户回酒店后，他在房间里拉拉扯扯，不让我走，想我留下陪他过夜，我拒绝了。他气不过，就想了一招阴的整治我，污蔑我偷了他的贵重物品。”
小伍没料到他辞职的背后还有重大隐情，也在坐到凳子上，好奇地倾听，“不是——你等会儿，你客户想潜规则你？女的？富婆啊？”
令琪从塑料袋里摸出一颗橘子，慢慢地剥着，他适当地抖落一些真相道：“男的。”
小伍果然面如菜色，龇牙咧嘴地嫌恶道：“真他妈恶心！你没当场揍他啊！？”
“那他还是会报警抓我。”令琪跳过这种无意义的问题，继续道，“我中午接到派出所的电话，马不停蹄地跑去协助调查。幸好他栽赃我的物件不值钱，只是仿品，没有上升到刑事案件。”
“啊？你还把他陷害你的赃物还回去了？警察从你身上搜出来的？”
“是我主动归还的。”
“所以你早发现了那东西？那你应该死不承认啊！就说不知道没见过，再说了——他怎么证明那是他的啊？又怎么证明就是你偷的呢？”
“我承不承认都不重要，他不是想把我变成一个小偷，他只是想找由头跟我扯皮。”令琪把橘子皮完整地剥下，分了几瓣给小伍。
“酒店监控只能证明我进过他的房间，不能证明我拿过他的东西，所以我一口咬定是他喝醉了送我的，现在反悔了想要回去，因为不好意思开口，才编了这么个拙劣的谎言，报警诬陷我。”令琪笑了一下，“他当场就气得跳脚，对警察说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件低仿货报假警？我说那我又干吗偷你一件低仿货？销赃都卖不出去。”
“你可以啊！”小伍往嘴里塞着橘子瓣，酸甜适中，水润多汁。
小伍既爱吃他买的水果，也对他心生佩服，说：“真没看出来，你平时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居然还对付得了这种臭不要脸的老瘪三。然后呢？警察怎么说的？”
“和稀泥呗。”令琪一瓣一瓣地吃着橘子，“证据不足，无法证明我盗窃的违法事实成立。他虽然诬陷我，但我也拿不出证据证明他对我存在主观恶意。所以就这样撤案了。”
小伍见他吃得慢，拿起一颗橘子剥着，“你们那胖子老板呢？他肯定也知道这事儿了吧？有没有补偿你啥的？至少得给你放几天假吧！”
令琪被小伍的纯良学生思维逗笑了，说：“老板当然是更害怕得罪客户了，他说一定是我招待不周，让客户心有不满，这才闹到局子里去的，叫我给对方赔个不是。”
“我去，你们老板也太不是人了！”
“嗯，他们是流氓。”
小伍为他愤愤不平道：“要我说，你这工作早该辞了，累死累活还赚不到几个钱。我说白了，就凭你这长相、这身材、这外形条件，不说当个多大的明星，头部网红妥妥的吧？这回换工作，你可得好好珍惜老天赏你的金饭碗，找个能赚到钱的活儿！轻松的！能飞黄腾达的！别再蹉跎光阴了！”
令琪吞下最后一瓣橘子，垂下头缄默不语。
小伍恰好剥完一颗新的，殷勤地递给他道：“哥你多吃点，晚上我请你吃饭，咱们搓一顿好的，庆祝我脱单，也恭贺你辞职，今天双喜临门，该庆祝的。以后咱俩都会过上好日子，你信我，我会看相！”
令琪忍俊不禁，接住橘子，对他的乐观不置可否。
目睹他笑了，小伍也乐呵呵地站起身，“我去洗个手！待会儿咱俩早点出门，不然去晚了排不到号。”
小伍说罢走进洗手间，打上香皂老老实实地洗了个手，他昨天相亲约会的进展着实顺利，心情如飘浮在半空中的透明泡泡，轻盈、洁净、美丽。
他为令琪遭遇的欺侮和不公感到气愤，但令琪因此摆脱了一份烂透了的工作，再也不用受死胖子老板的奴役，这也属于福祸相依，归根结底是件大好事。
小伍在擦手巾上抹干两只手，心里想着收拾电脑桌、换衣服，和令琪一块儿出门吃饭。
然而他回到客厅，令琪仍旧坐在他们解决一日三餐的那张方桌旁，夕阳西下，黄昏从卧室和厨房的窗户入侵，如一袭倾泻而下的金丝薄纱，笼住了破陋陈旧的桌椅板凳，还有端坐其中的令琪。
桌上放着他刚才剥好的橘子，下面细心地垫着一张餐巾纸。
桌边的令琪又垂下了头，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簌簌地落在白皙的手背上，融化成水滴。
小伍愣了愣，他迟钝地发现那是令琪在哭。
“哥，你哭啥啊……”小伍瞬间慌了神，只能手忙脚乱地递纸，“工作没了，咱们还可以找更好的！你要实在找不到，那跟我一块儿打游戏！就你这张脸我跟你说……你但凡露个脸，半年打赏收入都够你开路虎了！”
小伍信誓旦旦的担保，并没有使令琪重新振作，他哭得泣不成声，面颊湿透。
“这样，明天我陪你去公司，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小伍换了路径安慰他，“你们那什么狗屁黑心老板，看我不指着他的猪鼻子骂死他！再打电话把那变态客户叫来，两个老流氓我一起骂！骂到他们面红耳赤、羞愤欲死！让他们在员工面前颜面尽失、永生难忘！不是我吹嘘，在当喷子这方面我还没输过……”
令琪拼命摇着头。他并不是在为下一份工作发愁，也没有想过要任何人为他伸张正义。
他不后悔辞职，不可惜那份工作，不考虑复仇，他甚至没有在惦记他最看重也最急需的金钱。
他只是太害怕了。
办案流程的第一步是传唤他去派出所，等他到了现场，第二步就有民警核实他的身份。
他可以借用别人的身份信息注册账号、购物消费、收款付款，活得像个影子和幽灵，但在派出所，他只能是他自己。
令琪对着办案民警，张口报出真实身份证号的那一刻，舌根紧张到抽搐，他仿佛在活生生地咬下自己喂给对方。
此次报案、接警、调查及撤案的全过程记录，都会录入公安系统永久存档，如同一个清晰的坐标点，详尽地标注出他的位置和存在痕迹。
他躲躲藏藏了四年，隐姓埋名了四年，可今朝这一场蓄意诬陷，如同一盏明晃晃的探照灯，把藏匿于暗处的他照得无处遁形。
他躲不掉了。
令琪用小伍递来的纸擦着眼泪，可无论怎么擦，他的脸总是湿冷的，恐惧与惊骇攫住了他的身体，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如当初一般呆坐着，僵硬、发抖、哭泣。
他们要来找他了。
旷日持久的捉迷藏游戏，就要结束了。
他害怕的时候从不叫妈妈，也从不向诸天神佛喊救命，因为在他需要的时候，没有一个曾显灵帮过他。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Chapter 10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