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悬空》明似绮

8、Chapter 8 他今晚要加

　　令琪未曾设想过，他只是跟一个帅气多金的成年男人约会，安守着“他可以给我不能要”的本分，竟也被对方周围的人视作了洪水猛兽和魔鬼妖孽般的存在。
　　他一门心思扑在讨生活上，一边在公司当牛马，一边心系着室友小伍的相亲实况，甚至无暇思及周六那场邀约。

　　周二的下午四点左右，小伍传来捷报，给他发送了一张和相亲女孩的合照。

　　这种先在网上聊出好感，再线下约见的形式，本就只有“见光死”和“一见钟情”两种结果。
　　令琪点开那张照片，是小伍揽着女孩的肩膀拍的，两人笑容爽朗，看起来情投意合。

　　女孩如小伍所说，长得很漂亮，肤白貌美，嘴角有两个可爱的酒窝。
　　而小伍本身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只不过作息昼夜颠倒内分泌失调，额头上总长痘，但毕竟年轻，把自己拾掇一顿、修整边幅，再捡起从前当潮男的审美意识，姑且也算小帅哥了。

　　很般配的一对。
　　令琪发了几个萌萌表情包过去，放下手机却并不乐观，是对他自己的处境不乐观。

　　他得开始做两手准备了。
　　假如小伍不再继续合租了，他是续租目前的房子还是到期后搬走？要是他搬家，那两只猫怎么办？
　　带猫租房是一个问题，不是所有房东都允许养宠物；成功租到了房之后，又要如何确保室友对宠物友好？

　　问题都是小问题，与成家立业之类的人生大事相比，只能算作鸡毛蒜皮、不值一提。
　　但因为他的人生早已丧失了成家立业的选项，所以这些个无足轻重的芝麻小事，便占据了他生活的全部。

　　令琪怀揣着心事改完PPT，身侧一阵香风袭来，姚秘书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来到他的工位上。她在公司不用做真正意义上的工作，只负责给老板提供一些昂贵的情绪价值，每走一步都风情摇曳。
　　“小令，今天下班你留一下哦。”她冲他俏皮一笑，把话带到便扭头走了。

　　又要加班了。令琪生无可恋地想。
　　但对他来说加班才是常态。
　　常态化到无需告知他加班缘由，让他留下他就得留下。

　　姚秘书想上岸做都市丽人，而他身在岸上也只能做都市隶人。
　　令琪淡定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小伍今天约会，不回家吃晚饭，他估计也就在外面随便吃点。

　　他从显示屏前转开脸，忽然看见办公室里的一盆绿萝打蔫儿了。
　　久坐对腰腿不利，于是他离开座位，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端起那盆绿萝去了外边的洗手间，站在水龙头前给绿萝松土加水。

　　这种植物生命力极强，就算一两个月不管，弄到绿叶枯萎、根茎坏死，只要喂足了水，照样能救活，变回嫩绿茂盛的样子。
　　而忙里偷闲地侍弄公司里的花花草草，是他独有的摸鱼方式。

　　宗珣说天天都想见他，绝不是说说而已，今天也在不停地发微信博取他的关注。深知他工作不易，给他发送各种他有可能感兴趣的餐厅、咖啡馆、俱乐部和展会信息，想请他下班去休闲放松。
　　令琪有空就回，但他能告知宗珣的确定性只有一个：他今晚要加班。

　　宗珣：你要不要换一份工作？
　　宗珣：我觉得你现在这家公司，太不人性化了

　　人性化，好久没听到过这个词了，和谈恋爱一样，是当前的他消受不起的奢侈品。
　　令琪回复：先这样吧，我要去干活儿了

　　下班时间一到，同事们陆陆续续地关电脑收拾东西回家，令琪按姚秘书的指示留了下来，不出他所料，又是叫他去饭局上侍奉客户。关键客户还是那天的章总，这就有点膈应人了。
　　但是膈应又能怎么办，他还能撂挑子走人不成？

　　令琪快被自己窝囊笑了，明明有富家公子要给他一份更人性化的工作，他却非要留在这里自讨苦吃。
　　不过他很早就学会了情绪不上脸，高兴就多笑笑，不高兴就不说话，节省心力，得过且过。仰人鼻息混日子，怎能对开工资的老板甩脸色。

　　当然话是这么说，可他并不是什么苦头和委屈都咽得下的机器人。
　　没有谁会喜欢被揩油或性骚扰，都是忍字头上一把刀，含恨记在心底最深处。

　　令琪和姚秘书一块儿来到公司楼下，站在路边等车来接。
　　同是天涯沦落人，姚秘书看穿他的不情愿，捂嘴轻笑道：“早说给你介绍一份更自由的工作，可惜你不去，把我好心当成驴肝肺，这下晓得心里苦了吧？”

　　令琪没接她的茬儿，只是帮她把包包上的小马挂件翻成正面朝外。
　　“我新包，好看吗？”姚秘书原地转了一圈，看似炫耀新包，实则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展示身材与穿搭。
　　“好看。”令琪漫不经心地捧场道，然后抬下巴给她指路边那辆商务车，“司机来了。”

　　他能胜任这份工作是有原因的，首先他酒量极佳，想把他灌醉很有难度，所以挡酒和善后事宜他一向得心应手。
　　也不光是眼前的徐总、章总，生意场上所有略有小成的中年男人，也包括部分女人，都喜欢糟践年轻人。

　　他们有钱有势，但他们老了，身体与脑力每况愈下，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怎么样重返青春呢？
　　靠吸食年轻人的精神气。

　　花点小钱，行使一些微末的权力，就能颐指气使地奴役比他们年轻十几二十岁的人，看年轻人卑躬屈膝、谄媚奉承，比春药更能令他们重振雄风。

　　令琪不是初入职场的菜鸟，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更难缠的客户也遇见过，其中不乏有人堂而皇之地给他发短信，想和他这个那个的，还承诺日后带他吃香喝辣，给他黄金万两。
　　这群小老板的共性就是只要一喝高，什么大饼都敢画。

　　幸而每一个对他如饥似渴的中年豺狼虎豹，都被他一一应付打发了。
　　因此他的老板徐总，相当信任他的周旋能力与社交才华。

　　今晚徐总又故技重施，喝了三两杯白的，便假装接到一通要紧电话，亲亲热热地挽上姚秘书撤了。走之前还对他千叮万嘱，章总对现在住的酒店不满意，要他务必要帮章总解决这个麻烦。
　　意思是既然酒店是他定的，那客户满意度也由他全权负责。

　　上了年纪的人，尤其是兜里揣着几个钱的，都格外爱惜身体，灌别人酒可以，一轮到自己喝那就是小酌怡情了。
　　令琪还没发挥出一半的实力，章总先告饶了，说不喝了不喝了，今天就到此为止。

　　喝酒伤身不是假话，令琪去外面结完账，正要打电话找另一家酒店订房间，胃里却陡然一阵翻江倒海，他立马找到卫生间，吐了个干干净净，用冷水洗脸，等充血烧灼感退去，再接着处理后续工作。
　　他先陪章总回原来的酒店整理行李，再辗转新的酒店办理入住。

　　夜里十一点，章总终于在他心心念念的山景酒店大床房下榻，令琪细心地将房间检查了一遍，确认已满足客户的需求，便要告辞走人。
　　这时的章总好像没那么醉了，但目光依旧迷离，手指着圆桌上的茶具，说：“小令，你给我泡壶茶再走吧，你们徐总说你什么都会一点，特别能干。”

　　令琪不言语，只暂且把包放下。
　　他和姚秘书毕竟没得比，每天挤地铁，用不上多好的包，就两个耐脏的帆布包，既可单肩也可斜挎，每周换着用，扔哪儿都一样。

　　他是什么都会一点，连茶艺也能表演得像模像样，不过对章总显然没这个必要。
　　把纯净水烧开，茶包放进茶壶里，开水泡一泡，能喝就行了。

　　令琪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烧水泡茶。
　　章总坐在沙发上，醉意迷蒙地盯着他，问他是不是一个人住，这会儿回去都几点了？见他不回答，又问他每个月能休息几天？这份工作辛不辛苦？

　　辛苦还不都是因为你？令琪心中恨意滔滔，面上不动声色。
　　他不给反应，章总还站起来想跟着他打转，然而被他转身撞个正着——对方伫立在他放包的凳子前，右手垂落在他的包沿。被他冰冷的目光一瞪，章总攥了攥手指，尴尬地退了回去。

　　令琪这才收敛视线，将滚烫的白水注入茶壶，沏了一壶清香扑鼻的绿茶。他把透亮的茶汤倒进小盏，托盘上倏忽间白雾袅袅，茶香萦绕。
　　然后他拿起包走人。

　　章总见他仍是要走，借着酒劲又站起身，作势拦他，还说：“要不你今晚留下，我保证让你们徐总把这个项目的提成分红记你头上。”

　　令琪仅剩的一丝耐心也被耗尽了，他与对方保持距离，逡视着那张被酒精麻痹的面孔，发笑道：“这点蝇头小利，打发叫花子都不够，你自己留着吧。”

　　他一晚上寡言少语、唯命是从，一副温柔驯顺的样子，霍然间变得牙尖嘴利，章总随之一愣，肢体上更加冒进，一把拉住了他胳膊，问：“真的不考虑考虑？”

　　“放开。”令琪冷冷地说。
　　他的眼神和语气不具备威慑性，连命令都算不上。但正因为他足够冷静和镇定，脸上不见半分慌乱或恐惧，所以另一方因酒精作用而导致的头脑发热，也一并被强行降温，气势溃散、败下阵来。

　　章总顿时松开了手，不再纠缠。
　　令琪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去。

　　窗外是雷雨天，狂风大作。
　　令琪带着一肚子气走出酒店电梯，被夹带着雨腥味的冷风迎面扑来，才发现外间街道被淋透了。

作者有话说

小琪离职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