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悬空》明似绮

7、Chapter 7 是人是妖是

　　晚上九点半，令琪回到了出租屋。
　　由于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他没有答应宗珣留下过夜，身体还是要自己爱惜的，能动嘴动手解决的，就没必要脱衣服了。

　　令琪进门换鞋，钥匙搁在立柜上，取下包挂起来，手里拎着附近超市的打折蔬菜和两斤排骨。
　　小伍照常在电脑桌前打游戏，习以为常地问候他：“你又加班啊？”

　　“嗯。”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只未拆封的烟盒，放到小伍的桌上。
　　每到发薪日他都会奖励小伍一包香烟，反正一个月只能抽四包，预算200块，他买什么小伍就抽什么。

　　小伍一瞥见那红色烟盒，兴奋道：“谢谢哥！”
　　“不客气。”令琪说。小伍比他小两岁，嘴甜的时候会喊他哥。

　　他把菜拎去厨房，放进冰箱分门别类地码好，然后拿出灶台底下的一大袋猫粮，盛上一大盘，再倒两碗饮用水，准备下楼喂猫。
　　小伍见他要外出，说：“等我十分钟，这把快结束了，我跟你一块儿去！”

　　于是令琪就等了十分钟。
　　小伍打完这一单，把烟盒打火机揣裤兜里，帮他端起水碗，与他并肩下楼，冲着朦胧夜色呼唤那两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他们那一户的前任租客，在家里偷摸养了两只蓝白英短，一公一母，原计划是繁育小猫，生了拿去卖钱，但不知何故仓促搬走，把两只猫连笼子一起丢在出租屋。
　　后来房东打扫屋子，又将它们扔到了外面。

　　两只猫长期笼养，欠缺野外生存经验，只得终日徘徊在楼下乞食，没人喂就刨垃圾吃。
　　直到令琪搬来，固定一早一晚给它们放饭，才让两个可怜的小东西不用再嚼塑料袋、喝脏水，瘦得皮包骨还要被野猫欺负。

　　然而不是所有的住户都喜欢猫猫狗狗，附近又总有野猫野狗流窜，为永绝后患，令琪带两只猫去做了绝育，这样一来，它们就不会在大半夜思春嚎叫，被人扔酒瓶子砸伤了。

　　习惯是经年累月养成的，令琪天天喂猫、风雨无阻，两只猫也记住了开饭时间和他的气味，每到饭点就蹲守在楼下，一听到他的脚步声便喵喵叫着跑过来，尾巴在他小腿上缠来缠去。

　　令琪领着两只猫走到墙角，把猫粮和水碗放地上，看它们狼吞虎咽地进食。
　　小伍在屋里闷了一天，趁着这会儿下楼放风，点上一根烟，美滋滋地抽起来。

　　有时令琪夜不归宿，就会把喂猫的任务交给小伍，一是猫不能饿着，二是小伍也不该一直在出租屋里蹲着。

　　一开始小伍对他做这些事是嗤之以鼻的，腹诽他伪善、爱心泛滥、破坏生态平衡。但自从吃上了他做的好饭好菜，渐渐地对他有所改观，并在他日复一日地驯化下，学会了衣服要勤换洗、大扫除要定期做、厨余垃圾别隔夜、香烟最好少抽。
　　——这么多不愿意干的事都干了，多喂两只猫算什么？

　　小伍回想这两年来的合租经历，也感到匪夷所思。
　　要知道他就是因为家里父母太唠叨，成天管这管那，才硬要离家搬出来住的。
　　谁承想遇上令琪，他反而改掉了无数曾引发家庭冲突的坏习惯。

　　两只猫弓着背埋头干饭，令琪蹲在一旁，不时伸手摸摸它们的后颈，有饭吃的小猫身体结实、皮毛顺滑，身上也没有和野猫打架造成的伤口，他很欣慰它们学会保护自己了。

　　小伍单手插兜，松松垮垮地站立着，指间夹着烟吞云吐雾，侧目把他瞅着，心里的好奇再度生根发芽，闲扯道：“诶我说，你在公司肯定很受欢迎吧？”
　　令琪抬起头问：“怎么？”

　　“就是你这么勤快，又很会做人，上司和同事最喜欢你这种人了。”小伍嬉笑道，“连我这么不务正业的混子，我家里三姑六婆都不放弃给我介绍对象，你的行情一定更好啊，你们公司的领导和婶婶大姐们，没想过给你说媒？”

　　令琪倒不认为小伍打听他的私事是出于恶意，可能就是不理解他单身的原因。
　　他半真半假地开玩笑道：“你最近跟我聊天，三句话不离找对象和谈恋爱，难道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只是随口一诈，小伍却当真红了脸，低头掩饰眼中的局促，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令琪了然了，顺理成章地将话题过渡到小伍身上，胡猜道：“网恋？”

　　“不是……”小伍摇身一变成了怀春少男，倾诉与分享欲旺盛，叙述道，“一个月前，我姑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孩，说先加微信聊着，有好感再见面。我以为就是加个好友躺列，没想到我跟她还挺聊得来……前些天她给我发了照片，我一看，恰好是我喜欢的类型……嘿嘿。”
　　小伍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傻笑，龇着一口大白牙，快活极了。

　　令琪问：“那你跟她约时间见面了吗？”
　　“约了，就明天。”小伍害臊道，“她上班地方离得远，说好我去找她。今天我会早点睡，明天上午去理个发，下午早点过去接她下班。”

　　“人还没见上，你就害羞成这样了？”令琪揶揄道。

　　“她很漂亮……”小伍把烟头掐灭，搓了把脸，眼睛在发光，“可能是我太久没心动过了吧。我上个女朋友还是上大学那会儿谈的，那时我就是个纯傻叉，什么都不懂，三天两头地跟她吵架。哎……也是年少无知啊。”

　　“那预祝你约会顺利。”令琪真诚地祝福道。

　　他们聊天期间，两只猫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水也喝了不少，一前一后地甩着爪子走到旁边，端坐下来舔嘴洗脸。
　　令琪各拍一下它们的脑门儿，将碗碟收走，和小伍一起上楼回家。

　　这栋房子楼龄很大，屋舍隔音效果极差，但凡有人上下楼，大小动静都能传遍一整层。
　　租住在城中村的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挣着血汗钱，能朝九晚五的不多，一入夜万家灯火点亮，炊烟和锅铲炒菜声不绝于耳。

　　小伍今晚不打单了，捧着手机和相亲对象聊得热火朝天。
　　令琪在厨房做饭，煲个排骨汤，炒个牛肉，再水焖俩素菜。
　　小伍闻着味儿就来了，馋得不行，等他去洗澡了，给自己偷盛了一碗肉汤做宵夜。

　　令琪在卫生间里吹着头发，思绪却飘摇到远方。
　　小伍这次相亲如果一帆风顺，就会开始谈恋爱。有家中长辈做信任背书的相亲对象，和自由发展的校园恋情是两码事，相亲的最终目的是结婚，所以一旦谈上就得为将来做打算。

　　小伍是还年轻，心性迟钝不懂事，但小伍的父母必定会为儿子操心——都有女朋友了，是不是该换一份更稳定的工作？寻一处更体面的住所？甚至是搬回家里，省下些积蓄买房娶老婆。

　　如果小伍搬走了，他就得一个人租房。
　　再找新室友需要磨合，他危如累卵的生活，真的能够承受更多变故吗？

　　令琪吹干头发，瞧着镜子里的自己，真是一张丧气的脸。
　　消耗他精力的不止是一分钱要掰成几瓣花的拮据，还有对未来诸般隐患的忧虑。
　　宗珣固然有实力养着他，只是他点不下那个头。
　　不过在小伍的去留尘埃落定之前，他想再多也是白搭，且看明天小伍的表现吧。

　　接近十二点，令琪趿着凉拖去厨房关掉灶火，把明天要带的饭菜装入饭盒。
　　小伍今天立志早睡，草草洗漱过后就关灯缩进了床帘里。

　　令琪做完一切，也关门熄灯，躺上了他狭窄冷硬的单人床。
　　夜晚久违地安静。
　　没有清脆的键盘敲击声隔着墙传来，也没有小伍气急败坏地骂街。
　　如果真要换室友的话，他希望换个和他作息一致的人。

　　今夜有人难以入眠。
　　爱情带来的多巴胺近似于一种毒素，令人成瘾上头、亢奋痴迷。
　　它不仅让即将奔现的小伍睡不着，也让万事不愁的宗珣睡不着。

　　午夜凌晨，宗珣还在酒廊与朋友小聚，聊起这几天的恋情进展，他抿着嘴角摇摇头，表情似有苦楚，亦有甜蜜。
　　“你那小美人儿还在钓着你啊？”朋友调侃道。

　　“他只是……还没有彻底信任我。”宗珣慎重地说，“他比较深思熟虑，可能是我还不够努力。”
　　“哟。”朋友不好在他兴头儿上泼冷水，只挤眉弄眼道，“周六你可一定要把他带来让我见见。我倒要看看是何等人物，得多深的道行啊，能把你这禁欲系迷得神魂颠倒。”

　　想起周六的约会，宗珣经不住内心雀跃，他巴不得一觉醒来就到周五了，又能去接令琪下班，共度一个美妙的约会之夜，他将搂着心上人在餍足中入睡，梦中也憧憬着次日的到来。
　　他端起酒杯，呷了一小口龙舌兰，让烈酒压住那股在胸腔内升腾的期许和喜悦。

　　“你不要吓到他，他很温柔的。”宗珣克制地说。
　　既然用了温柔这个词，他不由得想起，令琪不止是性格温柔，手很温柔，就连舌头也是那么地温柔，那副身体更是柔情似水，温香软玉抱满怀，可惜的是今晚没有让他抱。

　　朋友没有陪他微醺，而是清醒善意地提点他道：“我不会吓他，我只想说，你们认识半年，睡了那么多觉，你却连他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哪怕你主动问了，他也不愿意说，你不觉得这很不正常吗？”
　　“是有点不正常。”宗珣道，“但我可以接受，我相信他是有难言之隐的。”

　　朋友有些力竭了，不过恋爱中的人都是讲不通道理的。
　　“我的意思是，要不我帮你查查他的底细？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如果不是善茬儿，你可能要在他手里栽个大跟头。”

　　“我不这么认为。”宗珣理智地分析道，“倘若他真的心怀不轨，又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那他应该会在身份上做足功课，企图蒙骗我才对。可是他从来没有对我伪装过，也完全不向我索取，这足以证明他是个正直的人。”

　　“你真是……”朋友无话可说，只好不说了。
　　与友人相处，败兴是大忌。
　　这个令琪，是人是妖是魔鬼，等周六一亮相，还不就水落石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