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悬空》明似绮

6、Chapter 6 此刻正是明

　　下午，延迟两天发放的工资终于到账，加上兰姐收到线报：老板陪客户去爬山了，大伙儿今天都能准点下班。
　　喜上加喜，公司内部一片祥和欢快。

　　令琪趁早把表格做完，报账单上贴好发票交给财务。
　　他给兰姐和小张点了奶茶蛋糕作为答谢，自己也要了一杯拿铁。

　　他手边放着咖啡，慢吞吞地操控着鼠标，例行清理电脑硬盘，保证设备运行顺畅。
　　坐累了再站起来，进老板办公室里浇花、整理桌面上的文件——正牌秘书跟着老总陪客户去了，这些打杂的活计就落到他身上。

　　说来这家公司原本并没有“总经理秘书”这一职位，但四个月前老板和前妻离婚了，前脚办了离婚证，后脚就把情妇领进门，并破格提拔为自己的专职秘书。

　　俗话说什么锅配什么盖，兰姐口中的“死猪”，到了情人眼里却是块香饽饽。
　　又有句俗话说：小三上位的打小三最狠了。这位兼职情妇的姚秘书便是个中翘楚，把体重二百斤的徐总盯得跟眼珠子似的，整日粘得寸步不离，生怕一不留神，这头定时爆金币的神猪就被人抢走了。

　　据说姚秘书此前在夜场工作，陪着徐总应酬客户属于她的老本行，况且她也乐得施展才华，一边帮着老板把生意谈成拿红包，一边还能防着外面的狐媚子勾搭自己嘴里的肥肉，一石二鸟。
　　令琪把活儿交接给姚秘书，是正中下怀，她巴不得借此机会大显身手。

　　大家出来上班都是为了挣钱，有人卖艺，有人卖身，还有人卖命。
　　令琪觉得他和姚秘书大抵算是殊途同归，因为他下了班也得去有钱人怀里兼职呢。

　　昨晚宗珣送他回家，不仅预约了他本周末的时间，还问他周一几点下班，想给他一个惊喜。
　　宗珣喜欢做一些丰富体验感的事，比如制造浪漫、甜言蜜语、热忱以待。令琪很珍惜这种情趣，毕竟这也是他生活中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光，所以每次他都顺从地配合。

　　下了班，老样子，他坐三站地铁来到平时碰面的地铁口，宗珣的车停在路边，接到他以后，车辆驶向了这片区最高端奢华的楼盘。
　　有钱人房子多不奇怪。令琪问：“你在这里也有家吗？”

　　“是我朋友的房子。”宗珣说，但他不敢多说，因为就是这位朋友建议他给令琪送钱的。
　　“你朋友在家？”令琪以为宗珣要带他来见朋友和做客。

　　“他不在。”宗珣把车停入地下车库，踌躇道，“他把这房子让给我了。”
　　令琪：“哦，乔迁之喜啊。”

　　“我昨天来换了指纹锁，今天让保洁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遍。”
　　“嗯，有没有置办新家具？”

　　“家具是齐全的，拎包入住。”宗珣好似还有话想说，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令琪打量着对方神情，觉得有些好玩儿，他故作不知，道：“走吧，上去看看你的新家。”

　　人以群分，宗珣条件这么好，他的朋友自然也不差，286平的大平层公寓，房子内部布局和装修设计比别墅还要气派，这地段这小区这面积，只能用奢靡来形容。

　　令琪没有追问惊喜是什么，他看到厨房里那口白色的珐琅铸铁锅，突然想起一道简单而美味的菜肴，便道：“你看你搬新家，我也没有给你带礼物，不然你陪我去趟超市，今天我来做饭。”
　　宗珣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吃上他亲手做的饭，真可谓是心想事成、受宠若惊。

　　城市圈层是按照收入和物价划分的，这楼盘居住的全是高净值人群，连带着周边配套的超市商场也全是高消费场所。
　　令琪下午刚发了工资，手头不算紧，但结账的时候心口还是一阵肉疼。
　　不过换个角度想，他又不会在出租屋里烧这类菜，贵就贵点吧，当下馆子了。

　　宗珣发现他无论做什么都很专注，挑选生鲜食材时会细细地端详成色与日期，到家后洗菜备菜、选择调味料也做得有条不紊。
　　可见不管贫穷或是富贵，他都能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令琪做了两道菜，凯撒沙拉和托斯卡纳三文鱼。
　　他做到一半想起包里还有兰姐送的两颗芭乐，一并拿来洗洗切开，作为餐后甜点。

　　他每天早出晚归，辛勤苦累；而小伍在家打单一碰游戏就是12小时起步，也消耗体力。
　　他们都需要摄入大量的碳水和蛋白质，于是在出租屋他只做中餐，重盐重糖油水足，管饱。

　　到了宗珣这里就另当别论了，宗珣又不上班，更注重养生和抗老抗衰，主张绿色低碳饮食，晚饭要少吃，所以两个人两道菜，配点法棍切片足够了。

　　托斯卡纳三文鱼是一道地中海料理，想把油嫩的三文鱼煎出焦香的脆壳，必须用平底铁锅，先煎肉再煎皮，调味只用黑胡椒和海盐；配料是洋葱、大蒜、小番茄，下锅炒熟后加入奶油和白葡萄酒，最后放入煎好的三文鱼、甜豌豆和菠菜炖煮几分钟，锅盖一揭，满室飘香。
　　沙拉则更简单，把培根和鸡蛋弄熟，跟生菜、面包脆还有酱料一起和在碗里拌一拌，就能上桌了。

　　令琪对吃喝从不敷衍，各色菜系他都喜欢，不挑食也不忌口，做饭对他而言不是负担，反倒是他难得能够治愈自己的时刻。

　　餐桌上，宗珣切下一小块被汤汁浸软的三文鱼，送入口中品尝着，浓郁鲜香，不输餐厅的味道。
　　“我真没想到，你这么会做饭。”并非恭维，他是真的被这一口惊艳了。

　　“从小到大，我都是自己做饭的。”令琪很久没在这么亮堂宽敞的厨房里做过饭了，心情轻松愉悦，不免打开了话匣子，“我小时候没人管，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后来我妈又生了一个弟弟，我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弟弟做饭。”

　　尽管话题触及伤痛，但令琪的脸上没有丝毫不快，眉梢唇角浮泛着浅淡的笑意，“家里那么穷，我的弟弟却非常挑嘴，为了让他多吃点，我只能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幸好隔壁邻居是一家饭店的厨子，我经常找他要菜谱，当时他们都以为我长大了会成为一名大厨。”

　　令琪有两个面，一面背光，一面向阳，此刻正是明媚时。
　　宗珣从他的话语中读出，他与弟弟的关系远比父母亲厚，问：“那现在呢？你弟弟多大了？他没有跟着你生活吗？”

　　“他……应该在上学吧。”令琪的眸光暗淡了几分，略带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我不想说这个了。”
　　宗珣不再往下聊，他不仅喜欢令琪的外表和内涵、性情和修养，连令琪这份外热内冷的边界感，他也喜欢得要命。

　　很多人在相处中做不到坦诚，总把话反着说，喜欢要说讨厌，内心拒绝却要假意迎合。
　　但令琪不是，令琪既不回避也不忸怩，你不用费尽心机地探听或猜疑他的意思。

　　这地球上长得好看的人一抓一大把，但美貌又不自视甚高、脾气性格也没得挑的却是凤毛麟角。
　　宗珣想不出自己不喜欢令琪的理由。
　　他咽进肚子里的话终于憋不下去了，说：“其实我带你来，是希望你能住进来。这里离你上班地点应该还算近，环境也过得去……”

　　令琪的嘴角再次上扬，这回他的笑意由衷。
　　他看着宗珣，事实上他没有太过认真地看过宗珣，因为他们俩很难谈得上有未来，纵使两情相悦也无济于事，他在人生的短短二十余载中，经历过风吹雨打、生离死别，他明白爱是不能抵万难的。

　　而宗珣……宗珣很像一个都市里的彼得·潘，不愿长大也长不大，生活在无忧无虑的永无岛上，每天睁开眼只要寻欢作乐即可，宗珣永远不用过为生计而奔波操劳的单调生活。
　　不过这很可爱。
　　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还三番五次地被他拒绝，但就是痴心不改地对他好。

　　“我不能住进来。”令琪说，“我有个合租了两年的室友，我跟他很合得来，如果我不在了，他每天只能吃外卖，过不了几年就疾病缠身了。”

　　宗珣哪怕心胸再宽广、再有耐心，听到这句话也无法自持了。
　　——令琪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意和赠予，竟然只是为了一个室友？

　　“所以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连一个搭伙过日子的室友都不如吗？”宗珣说完就后悔了。
　　他可以这么想，但不该这么说，毕竟令琪从未答应和他交往，他们之间……本来就什么也不是。

　　“不，我还没说完。”令琪又道，“这样一间公寓，一个月的租金不是我能负担得起的，我知道你不会收我的租金，但这周边什么都很贵，我真搬来这里，连买菜都成问题。”

　　不等宗珣开口打断，他一气呵成道：“我还知道，你很乐意资助我过上更好的生活，可是……我并不厌烦我现在的生活。
　　“另外就是，我现在住的房子楼下有两只猫，我像投喂我室友那样，每天养着它们，如果我搬走了，不止我室友要饿死，猫也要饿死的。”

　　宗珣心知该住嘴了，可他嘴皮子忽然不听使唤地继续动着：“猫和你我可以一起养。你室友，让他自力更生吧，你又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
　　令琪问：“那你打算照顾我一辈子吗？”
　　“我可以做到。”宗珣说，“我真的可以。”

　　可是我要养的，不只有猫啊。令琪用沉默代替回答，话题就此中断。
　　他扫了一眼双方的盘子，见宗珣也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收拾餐桌。

　　成年人的世界，沉默也是一种社交礼仪。
　　宗珣气恼、不甘、失望，但绝不失态，他没有让令琪独自承担家务，帮着收捡餐具，和令琪一块儿洗碗，仿佛在证明自己是一个值得信赖和依靠的对象。
　　但他也不再说话，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流水冲洗泡沫、白瓷碗碟相碰的声音。

　　然而，这一幕激发了宗珣无穷的想象力，他想象着令琪在家也是和室友这般合作解决家务的，他为之庆幸和感激的场景，曾一遍又一遍地在那个他至今不知方位的家里上演。
　　令琪每天都给室友做饭，每天都和室友一起洗碗，还为了这个室友拒绝和他同居。

　　宗珣的耳旁回响着那天他给令琪打电话时，半途插进来的男人声音，很年轻。
　　困惑会酿生怀疑，怀疑会化作恐惧。

　　他甚至还没和令琪在一起，就已习得患得患失，逐渐开始踏破边界了，“你跟你的室友……”
　　宗珣及时打住了，他为自己的想象力感到可耻，他怎么能把令琪看作那种三心二意的人呢？

　　令琪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到沥水架上，用崭新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后走到宗珣面前。
　　他时刻牢记着，他是来兼职的。

　　宗珣比他高大半个头，本就能居高临下地审视他，随着他缓缓地矮下身去，宗珣的目光由阴郁转变为诧异。

　　令琪仰着头，浓密的眼睫毛在灯下扑扇如蝶翼，亮光匀匀地落在他面颊上，映照着他莹莹的肌肤，他的嘴唇好红，娇润地嗫嚅着，吐出喑哑微弱的字句：“我跟我的室友，可不会做这种事……”

　　那只蝴蝶飞进了宗珣的耳朵，并由此钻入他的大脑里，扑簌簌地振翅，嗡鸣声蒙蔽了他的感官，使他只听得见自己急遽的心跳。
　　令琪张开了嫣红的唇瓣，吞下他所有的怀疑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