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悬空》明似绮

4、Chapter 4 正是春风沉

　　客户姓章，比想象中年轻一些，四十岁出头，身上香水味很浓，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一身LoroPiana，看得出是体面人。

　　令琪来得匆忙，没有准备举牌，只和章总电话联系，他今天刻意打扮过，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章总一眼认出他，迎上来与他握手，对他笑逐颜开，热情得让人有些不自在。

　　毕竟是工作，即便客户拖家带口、磕牙料嘴，他也只能受着。
　　令琪调整好心态，此番顺利接到人，按照章程他应该先带章总去酒店安顿。

　　这一路上是不能冷场的，令琪坐在副驾，给章总递水和陪聊，把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公司实力话术”过了一遍。
　　周末公司不开门，看不了资料谈不成公事，他只得先充当免费地陪和导游，哄着客户吃好喝好，玩个尽兴。

　　他们老板爱打着“钱要花在刀刃上”的旗号抠门儿，自己是铁公鸡一毛不拔，但到了客户面前既要面子也要里子，恨不得把几千块花出几十万的排场。

　　令琪临危受命，租车、酒店和餐厅都是他临时预定的，为了体体面面地接待章总，他打了很多电话费口舌找人比价，定金还全是自掏腰包垫付。
　　要不是刚卖掉了宗珣送的手链，手机余额资金充足，他又得跟室友小伍借钱。

　　小伍最大的优点是粗神经、心大，尽管嘴上会质疑他的贫穷窘困，但从不刨根问底他挣的钱都去哪儿了，人也仗义，每到借钱给他应急的时刻从不扭捏。

　　但借钱总归是个损耗信任度的事，能少借还是少借。
　　令琪的脑海中盘旋着大大小小的诸如此类的念头，它们围绕着一个名为“生存”的漆黑漩涡层出不穷地展开，大到房租与交通，小到菜市场日益抬高的物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钱”字。

　　然而就算把他迄今为止赚到的所有钱扔进去，依旧不能将它填满。
　　这口黑洞仅仅是存在于他的脑子里，便令他心力交瘁，无暇思虑情爱与风花雪月。

　　令琪带着客户去酒店办理入住手续，章总对房间还算满意，但不愿在酒店里待着，说想去市中心逛一逛。
　　他毫无怨言地作陪，领着章总把本市地标建筑和附近著名打卡点全逛了一遍。

　　终于熬到饭点，老板在包厢现身，一副人忙事多之态，对客户陪着笑脸，大手一挥叫他点几个硬菜。
　　令琪看着菜单上的价格，今天的他倒是付得起，但回头报账又要挨骂，被质问怎么会花那么多。

　　菜单传到客户手中，章总点了一瓶高价红酒。
　　席间两位老板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令琪负责催菜，给他们倒酒，全程没怎么动筷子。

　　酒过三巡，老板起身撤退了，临走前吩咐令琪“晚上看章总有什么需求”。
　　还好章总今日舟车劳顿，又不胜酒力，一瓶红酒下肚，暂且没别的想法了。

　　饭后令琪把人送回酒店安置妥当，进了房间章总突然拉着他的手，夸他工作做得不错，踏实肯干、人也机灵，是好样的。
　　说话之际，把他的手心手背捏掐得发红。

　　被陌生人拽住手摸来摸去，换谁都会愣上几秒。
　　令琪一时分不清这是撒酒疯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后颈冒起一层恶寒的鸡皮疙瘩，忙不迭地找借口溜了。

　　酒店电梯里，他按下楼层，目光顺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本想翻篇的记忆不受控制地闪回着，强迫他认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肢体接触的冒犯感在心头剧烈翻涌着，使他一阵反胃。

　　电梯抵达一层大堂时，令琪捂住嘴跑进了盥洗室，在独立隔间里呕吐着，他晚饭本就没吃几口，胃里空空如也，五脏六腑一并绞紧了也没吐出什么名堂，清亮的眼泪却淌了满脸。
　　恶心，费解，难以置信，愤怒。
　　种种情绪在他身躯里变幻交织着，最终归于麻木。

　　过了几分钟，他站在洗手台前，认真地洗了把脸，用水蜜桃味的漱口水盖住嘴里的苦味，神色自若地离开酒店。
　　时间来到深夜十点，他总算下班了。

　　津沧市的春天是一场不会落幕的绵绵细雨，下过小雨的街道湿润新亮，明净的路灯晕染着夜色，青草的气息与泥腥味通过蒸发的雨水漫开，正是春风沉醉的晚上。

　　趁着周末还未彻底结束，令琪去便利店买了两个红豆馅儿面包，坐在路边花坛前的长椅上，默默地吃着。
　　这么甜腻的食物，他竟然吃完都没尝出味儿，不过好歹压下了胃里的烧灼感，腹中没那么难受了。

　　他掏出手机检查白天没来得及回的消息，宗珣试过给他打语音和电话，他都没接到，于是对方给他发来一长串文字信息。

　　宗珣：这个问题，我们见面再说，好不好？
　　宗珣：你几点下班？一起吃饭？
　　宗珣：不理我了吗
　　……
　　宗珣：等你忙完我们再联系
　　……
　　宗珣：下班了吗？
　　宗珣：如果你还没到家，定位发我，我去接你

　　令琪把聊天记录划到底，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宗珣固执得叫他吃惊，这态度这耐性，属实是有点锲而不舍了。
　　倘若他是个孑然洒脱之人，不愿囿于某一段关系，他应当果决地告诉宗珣：你再提交往，我们今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但他被生活的枷锁和重担压得抬不起头、举步维艰，到了私人感情上也免不了既要又要、拖泥带水。
　　他舍不得宗珣，就像他舍不得小伍，他像个一瘸一拐的残疾人，不借助外力就无法独立生存。
　　然而让他放弃自力更生，完全依附于他人而活，他似乎也做不到。

　　令琪犹豫再三，把当前的定位发给了宗珣。
　　他其实可以打车回家，加班途中的花费都能找财务报销，可是出租车好比出租房，会有他讨厌的烟味、霉味、人味，他现在又饿又累，只想靠近一些温暖而舒适的事物。

　　宗珣很快响应了他的召唤，打来电话确认他的具体位置，恰好两人离得近，对方答应他十五分钟内赶到。

　　令琪挂掉电话，工作群里弹出了新消息，是明早的会议通知，要求全体员工提前半小时到岗，迟到将扣除本月全勤。
　　这边早会安排一出，那边同事群里开始怨声载道，有人义愤填膺地控诉：工资都能延迟发放，早会凭什么不能迟到？

　　上班时间提前，起床时间也要跟着提前。
　　令琪盘算着冰箱里还剩哪些菜，如果今晚到家没力气做饭，明天早上就要早起把饭做好。

　　正当他被鸡毛蒜皮的琐碎困在原地之时，一辆宝蓝色的跑车停在了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宗珣那张始终平静舒展的脸庞。
　　天边传来轰隆的雷声，闪电划破城市上空，今晚又要下暴雨了。

　　令琪绕到另一边上了车，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客套道：“麻烦你了，这么晚还特地让你跑一趟。”
　　宗珣整整等了他一天，听到他如此生疏的措辞，心中泛起微妙的不快，好像被他耍了，但又忍不住替他开脱——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没事，周末加班很辛苦吧？”宗珣被他带偏，也没话找话、明知故问起来。同时看见他面色苍白，手指不自然地蜷缩着、在掌心掐紧；眼神再偏一寸，注意到了他手腕上的银色镯子。
　　“为什么不戴我送你的手链？不喜欢吗？”宗珣问。

　　“那个……太贵了。”而且已经被我卖掉了。令琪的内心变得空洞，他是个无底洞，不仅钱填不满他，对他投注爱意与真情，也如同石沉大海，无法激起一丝涟漪。

　　“我仔细想过你说的话了，确实是这样。”宗珣迟迟没有开车上路，拿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银行卡放到他手里，与他四目相对道，“我不知道能帮上你什么，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收下。”

　　“我今天下午思来想去，反省了很多，是我太幼稚了，只会送你一些华而不实的礼物，也许你根本就不需要。我希望你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无论你想不想工作，无论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宗珣说，“我想你可能遇到了一些麻烦，但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尊重你的意愿。我唯一的请求是，希望你给我一个对你好的机会，可以吗？”

　　令琪人还坐在车里，神魂却游离天际。他与这具血肉之躯仅剩的联系，是手上捏着的那一张冰凉锋利的卡片。
　　这小小一张银行卡不止意味着钱，还堪比一支金钥匙，能为他打开通往优渥生活的大门，只要他收下宗珣的心意，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就能和宗珣一起活在飘飘然的云端。

　　不会再有吝啬的老板和无止境的加班。
　　烦人的客户、脏乱差的城中村、嘈杂的出租屋……只要接住这张卡片，这些让他艰难度日的窘境，统统都会烟消云散。

　　然后他就能像小伍说的那般，摆脱当下苦不堪言的处境，过上看似和他真正匹配的好日子。
　　他固然不是这人世间最苦最贱的一条命，可他难道不值得更好的人生吗？

　　——你这辈子，就是靠男人活的命。令琪一怔，回忆深处的那个声音骤然响彻耳畔，如惊雷一闪，亦如一场驱之不散的梦魇笼住了他。

　　——谁发自真心地对你好，谁就会倒霉。
　　随着声音上涌的，是被扼住喉咙的痛楚，还有抵在他颊边的讥讽嘲笑：你意识不到吗？你才是那个丧门星。

　　令琪恍惚回神，指尖细细地战栗着。
　　他冷静下来，把银行卡还给宗珣，并将对方的手推了回去。

　　“不用了。”令琪牙关战栗，勉力维持着镇定，他强颜欢笑道，“如果我有需要，会向你开口的，这个真的不用了。”

　　他太害怕了，他害怕诅咒再次应验，害怕为他人招致不幸、重蹈覆辙。
　　好日子？他配不上，他只适合这种在泥沼里苟延残喘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