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悬空》明似绮

3、Chapter 3 贞心不寐

　　令琪跟宗珣说自己周末要加班，这不全是撒谎。
　　他就职的公司是一家小型私企，企业内部结构扁平，常年人手不足，流程不规范，上上下下的事务全由老板一人说了算。

　　老板是白手起家的创一代，本事一般脾气却不小，每天挺着肚皮巡视办公室的样子像个威风八面的将军，动不动就逮员工去训话，喋喋不休地念叨着自己的发家史，特招人烦。

　　令琪不是通过面试入职的，他是经由熟人介绍来到的这家公司。
　　老板亲自给他安排的岗位，但工作性质比较模糊，在公司他是各部门的万能补丁，上午为销售核算提成表格，下午给项目撰写初版标书，偶尔财务忙起来还会让他帮着跑银行对账。

　　不过同事们人都还不错，没有谁刻意挤兑他，有的同事为人热心肠，干完手头的事甚至愿意帮他分摊一部分杂活儿，所以他的工作环境还不算太糟糕。
　　只是一到加班环节，他就孤立无援了。

　　老板瞧他模样好、外语流利，人也会来事儿，经常给他派发一些突发任务，比如深更半夜打电话过来，醉醺醺地口述一份潦草提纲，让他连夜整理成正式的PPT汇报材料，第二天开早会要用。
　　还有订机票、接送客户、应酬挡酒等等，全是他的分内之事，几乎把他当私人助理使唤。

　　哪怕到了周末，也会临时通知他去陪某个重要合作方吃饭。
　　没有额外的加班费，让他去他就得去。

　　令琪知道有些要求是不合理的，但他一次都没有拒绝过。
　　他需要这份工作，哪怕工资不高、钱少事多，他也没得选。

　　他上班四年，从未办过正式的入职手续，人事部没有录入他的有效证件，社保系统内查不到他的账户。
　　他的手机号在别人名下，微信和所有线上支付账号都绑定着别人的身份信息，他不出远门不住酒店，活得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

　　幽灵并不能随心所欲地更换工作，追求就业前景和上升空间，他的生活方式决定了他只能做着这样一份庸庸碌碌的工作。
　　可他明明家世清白，没有任何犯罪记录。

　　他既没有欠下巨额债务，也没有惹上什么天大的官司。
　　他只是不得不这么做，他有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的人，也有必须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要找两个词大致概括他当下的活法，那无疑是“隐姓埋名”和“苟且偷生”。

　　周日上午，令琪又接到了老板打来的催命电话，让他赶紧收拾收拾，下午两点准时去机场接一位大客户；老板还专门提醒他，穿得像模像样一点，别让客户觉得礼数不周。

　　他连吃饭喝水都要精打细算，当然不会为了这份性价比极低的工作倒贴钱置办好衣裳，但老板都发话了，说明这位客户的确马虎不得，他暂时不想弄丢饭碗，只得乖乖照办。

　　令琪还是选择求助室友。
　　从每个月三千块的伙食费不难看出，他室友的家底不差，搬出来住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本质上不是缺钱的人。

　　室友一开始与他合租只为过渡，想多攒点钱再搬进电梯房，免得外卖员死活找不对门牌号。
　　不过后来发现他做饭比外卖美味健康，卫生习惯也好，脾气更是没话说，室友便舍不得走了，宁肯留下跟他作伴。

　　“小伍，我下午要去见客户，能穿你的衣服吗？”令琪有话直说。
　　他总给人一种好相处的感觉，主要是因为他性格不拧巴，心胸坦荡，乐于助人的同时也认为需要帮助不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

　　“行啊，你去挑呗，看上哪件随便穿。”小伍昨天睡得早，早上七点就醒了，已经在电脑面前打了五小时的单，他许久不理发，刘海儿挡眼睛，便拿发卡往后压住，露出留有痘印的额头。

　　小伍在沉迷游戏从事自由职业之前，曾是校园里的知名潮男，至今还珍藏着几件限量版克罗心。
　　他能有买克罗心的消费意识，就表示曾研究过穿搭，并且舍得花钱，那么他的衣柜里总会有一两件适合穿去上班的衣服。
　　令琪打开柜门，慢条斯理地挑选着。

　　“我记得你一个月的工资也有个七八千啊，年底还能分点红包和奖金什么的，不说吃香喝辣，对自己好点肯定没问题。可是咱俩都一块儿住两年了，我从没见过你给自己买东西，而且你又不抽烟不喝酒——那你挣的钱都花哪儿去了呢？”小伍两眼紧盯着游戏操作界面，一心二用地和他聊着天。

　　小伍也是直肠子，想到什么说什么。
　　令琪道：“我家有重症病人，终身瘫痪，只能卧床和坐轮椅，我的钱都拿去给他治病了。”

　　“那不可能。”小伍否定道，“我就没见过你给家里打电话，你要真这么记挂着家里人，能一年到头都不回一次家？一个视频都不给他们打？”
　　令琪付之一笑，没有辩解。

　　“我说真的，我以前那个游戏搭子，女的，她网恋了一个富二代，那小子家里贼他妈有钱，据说在某省会的金融街有一栋楼，她马上要和他订婚了。前天我跟她叙旧，她说那男的还有个姐姐，未婚，要不我让她给你推一下？万一有故事呢，你说对吧？那要是成了，你也能摆脱现在的处境，赘进富贵人家当姑爷。”

　　“有这么好的机会，你自己不努力试试看吗，怎么推给我？”
　　小伍：“你以为我不想？可惜我脾气冲啊！伺候不了千金大小姐。但我觉得你可以，令琪，你给我的感觉，就不是过苦日子的命。”

　　令琪挑来挑去，选中一件宽松落肩款的橄榄绿衬衫，还有一件米色大翻领的内搭，“谢谢你看得起我，但我也伺候不了千金大小姐。”
　　“你都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用试我也知道。”
　　令琪没有向小伍交代过自己的性取向，他怕小伍会介意，十个直男九个恐同，失去了小伍等同于弄丢一张饭票，他不想冒险。

　　衣服挑好了，令琪回卧室换上，然后再进卫生间打理发型。
　　他对吃穿住行都很在行，再穷也没有邋遢过。

　　小伍终于打完这一单，推开键盘，拿出手机找单主结尾款。他闻到卫生间里飘出的带酒精味的柑橘香，是令琪在用发胶喷雾给头发定型，于是打趣道：“我说你别是要去相亲吧？这不像上班的节奏啊。”

　　“那倒好了，我也不想上班。”令琪挽着袖子走出来。
　　他这身穿搭十分现代，因为发尾较长，整体风格偏中性。上衣两件叠穿显层次，内外领和袖口皆有对比，橄榄绿与米色的碰撞很洁净清爽；外搭衬衣的肩部有细微的褶皱设计，增添立体度，版型不呆板。
　　下装是黑色直筒裤，有明显中缝，将双腿包裹得修长利落，也和上身的松弛形成反差。

　　小伍不常去理发店，令琪也是，他留着中长发，刚照镜子用卷发棒把发梢烫得微卷，颈间挂着带小吊坠的细项链，右手腕环着一只窄窄的银镯子，衬得整个人慵懒精致了不少。
　　他个子高、皮肤白、长相出挑，正常通勤穿搭已十分亮眼，稍加打扮之下更是好看得夸张。

　　人靠衣装，贵衣裳能提升一个人的气质与体态。
　　令琪这么一穿，小伍才发现他的身材比例有多优越，瞠目结舌道：“你说你有这条件，还去上什么班儿啊？直接转行做穿搭博主，收广告费都够你数钱数到手软了。”

　　令琪没有接这句话，他连身份证都不敢用自己的，又怎么可能去做抛头露脸的职业。
　　“这一身如果弄脏弄坏了，我按原价赔你。”令琪说。

　　“嗐我都说了，你随便穿，脏了坏了就不要了呗，几件旧衣裳而已，咱俩这交情，你可别跟我提钱了。”
　　“不行，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小伍撇了撇嘴，懒得跟他掰扯，转头继续打游戏去，“我早忘记原价了，你赶紧出门吧，见客户迟到了老板不得扣你钱啊？”
　　还真是这个道理。
　　令琪不再磨蹭，把充电线和钥匙塞进包里，迅速出门了。

　　他先坐地铁去位于市中心商场三层的二奢店，把周五收到的手链置换成现金，然后买了一杯黑咖啡和一块三明治当作午饭，12点30分准时和司机接头，再乘商务车前往机场。
　　车驶上高速，令琪接完老板的电话，正核对着客户的航班号和航站楼信息，又收到宗珣发来的微信。

　　宗珣：吃午饭了吗？下午有没有空？
　　令琪对着司机的后脑勺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打字道：在加班

　　宗珣：哎
　　宗珣：我好想每天都能见到你/叹气

　　这既可以是一句真情实感的心里话，也可以被解读为某种暗示。
　　鉴于前天宗珣才带他回了家，向他展示了一遍真心与财力，令琪猜测是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

　　宗珣在暗示他，想和他一起住。
　　只要他抱怨一句工作，或是配合地表示“我也想你”，宗珣多半就要顺水推舟地叫他搬进自己家了。

　　令琪考虑了一下，也不是不行。
　　如果宗珣只想跟他玩一玩，给他租一间公寓，每个月扔他一笔钱，钱货两讫、腻了为止，那他绝对会认真考虑。

　　可他又不瞎，宗珣对他的关注和关怀，已经超越了钱色交易的范畴。这不是包养的节奏，而是谈恋爱的节奏。
　　谈恋爱是不可能只谈恋爱的，还要谈论忠诚与未来。
　　他连坦白都做不到，就别去祸害人了吧。

　　：真天天见面，你就会烦了
　　令琪回完这句，本想放下手机，但宗珣立马发了新的过来。

　　宗珣：不会，我那么喜欢你，怎么会烦呢
　　宗珣：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个机会？

　　令琪有些哭笑不得。
　　宗珣这人也挺有意思的，又不是小孩了，怎么还跟初恋似的，怀着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执拗，和一腔贞心不寐的天真。

　　成年人的往来交际，有时话不用说得太直白，毕竟实话不好听，做人总得留点余地。
　　只不过宗珣并没有做错什么，被他一直吊着胃口也不是个事儿。

　　令琪回复：我们的生活水平差距太大，在一起不会快乐的
　　谈恋爱需要双方同意，只要他不同意，这段关系就无法推进下去，他表现出了坚定的拒绝，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