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悬空》明似绮

11、Chapter 11 这就是生活

　　令琪在失约的当天下午，就和宗珣报了平安，但直到深夜，他才和宗珣坦白他离职了。
　　晚饭他和小伍喝了很多酒，头晕晕的，不能去找宗珣，便和对方约了改天详聊，不过到时候该聊些什么，他也不是很清楚。

　　宗珣得知他辞掉了工作，喜忧参半。
　　喜的是他不用再没日没夜地加班，被老板无止境地压榨；忧的是怕他在公司里受了委屈，要知道以令琪的好脾气，能逼得他主动辞职的，那必定是天大的委屈。

　　但令琪不肯说的话，他不能强行逼问。宗珣想，也说不准，万一是令琪突然间想通了，打算改变职业规划呢？
　　无论如何，他所能做的一是精神上的陪伴，二是物质上的补偿，相比起礼物和度假散心，令琪也许更想要一份新工作？

　　不对，新工作要找，礼物要送，度假散心也得去。
　　喜欢一个人，就要倾其所有地对他好，宗珣是这么认为的。只是不知道令琪所说的“改天”是哪一天。
　　他好像个深宫里的妃子，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被召幸。

　　朋友说他这是典型的桃花癫，实在不行上医院看看病吧。
　　宗珣一笑置之，回答：你这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是不会懂我的。

　　离职的第二天，令琪待在出租屋里哪儿也没去，他把窗帘拉上，反锁了房门，在他的狭小的单人间里睡了一整天，窗外一趟趟火车经过的噪音都没能把他吵醒。

　　他接连不断地做梦，梦见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妈妈穿着睡裙坐在床上，正对床尾梳妆台，镜子照出她像猫一样弓着背，下巴搁在支起的膝头上，哼着歌给脚指甲刷上红彤彤的指甲油，刺鼻的油漆味飘到客厅，他蜷着小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耳边回荡的却是妈妈的歌声。
　　紧接着“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卧室里的歌声中断了，妈妈提着嗓门儿冲他喊道：令琪！开门！

　　他趿着不合脚的大人拖鞋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叔叔和小哥哥，叔叔拎着冒热气的盒饭，小哥哥手里拿着他没见过的新奇玩具。
　　你们俩去外面玩儿，叔叔说，然后进屋关上了门。

　　令琪张望着紧闭的自家门窗，可他还没有吃晚饭呢。
　　你为什么不穿自己的鞋子？小哥哥盯住他的脚问。
　　他不高兴道：这就是我的鞋。

　　走吧，我带你去玩。一只小手伸向他。
　　令琪犹豫着，他看了看对方怀里的玩具，最终把自己更小的手掌交了出去。

　　……不要来我家。
　　不要来找我。
　　他在梦里痛哭着，泪水沾湿枕头，醒来时心脏如有千斤重，好似压碎了他的脊椎，使他四肢无力地瘫软在床铺上。

　　令琪等待眼泪流干，肢体恢复知觉，心跳也趋于平缓，再开灯坐起，房间还是他的房间，外面起风了，将窗帘吹得翻飞，掀开一片浓郁的夜色。窗台上他种的花草轻轻摇晃着，枝叶窸窣作响。

　　这些盆栽不是他特意买的，只是有次下班路上，偶遇街边门店转让装修，一盆盆植物被丢弃在人行道上，没人要，他便抱了两盆回来。

　　竟然一口气睡到了晚上，上班的确毁掉了他的睡眠。令琪下床敞开房门，让夜风贯入客厅，小伍端着刚煮好的泡面从厨房走来，瞧他醒了，眼睛一亮道：“你睡饱啦？我煮了两包面，给你也来一碗？”

　　“你这是晚饭还是宵夜？”令琪说，“别吃了，我给你现做点什么吧。”

　　“不用，你难得辞职，这种无事一身轻的好日子，我必须得让你多感受几天。”小伍坐到电脑桌前，呼噜噜地吸溜着面条，“这几天啊，你该玩儿就玩儿，甭管我，我这么大个人还能把自己饿死不成？”

　　令琪刚睡醒，脑子不甚清醒，问：“你要学做饭了？”

　　“哪儿能啊，明天就周五了，我还得去接女朋友下班，请她吃漂亮饭呢。周末我俩要去水族馆和动物园，日程排得满满的。”小伍叭叭地说个没完，“你也是，终于逃脱魔爪重获自由了，别整天在家闷着，你不是有朋友吗？就你常去他家过夜那个，你去找朋友玩儿啊，放松放松，等休整好了再找新工作。找工作这事儿就和找对象一样，急不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你听我的，先玩他个把月再说！”

　　令琪笑道：“玩一个月？那我喝西北风去？”

　　“我给你管饭呗，你又吃得不多。”小伍心有余悸道，“你昨天哭的那样子，真吓到我了，不敢想象你那老板和工作，究竟给你留下了多少心理阴影。我可没跟你开玩笑，赚钱哪有身体健康重要？退一万步说，你要卖命，也别为那区区几千块卖命啊，不值！”

　　“嗯……有道理。”令琪扭头回了单间。
　　“诶你真不吃啊？你都睡一天了，不饿吗？”小伍惊讶于他忍饥挨饿的定力。泡面多香啊！能有几个人不馋？

　　“我暂时不想吃。”令琪在床边坐下，没有关门。
　　小伍谈恋爱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和女朋友约会，估计回来的时间会越来越少，看这对小情侣的黏糊劲儿，不说马上谈婚论嫁，但考虑到关系的长远发展，小伍搬走是迟早的事。

　　他现下辞掉了工作，又即将失去他的室友，头顶还悬着不知何日会降临的危机，也该想点法子另谋出路了。
　　或许……换个城市或者省份生活更好？
　　他好手好脚的，总不至于没人帮衬就流落街头。

　　令琪拿起枕边的手机，约宗珣明天见面。

　　这天是周五，两人约好在前天想去却没去成的那家餐厅吃午饭。
　　餐厅是令琪选的，他还记得网上清一色好评的招牌菜是哪几样：印度香米饭、坦都里烤鸡、芝士菠菜咖喱、特色烤饼。
　　宗珣等他点完菜，把今天特地带来的两份资料拿给他看。

　　令琪疑惑地翻开上面那一册，前面数页是几家公司的经营概况，末页罗列着空缺职位，他边看边听宗珣说道：“你看看有没有你感兴趣的，都是熟人和朋友们在经营的产业，我没做过什么正经工作，所以在求职这件事上帮不了你多少，只能尽力帮你找一找合适的岗位。”

　　“这是你做的？”令琪捧着那一沓排版精细、装订成册，还包上了塑料封皮的“关系户空降大全”，难以置信地问。
　　宗珣坦然地点头道：“昨天你在家休息，我也在家休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想点法子，看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实际上，宗珣说自己没做过什么正经工作是纯属谦虚了，就令琪所知，宗珣此前在本市一所高校的传媒学院任教，只不过遇到了在课上大胆表白求爱的大一新生，还被人录下视频放到网上传播，引发了不小的舆论争端。
　　为平息风波，宗珣主动向校方申请停薪留职，回到家中过起了隐居避世的日子。

　　所以，宗珣骨子里那几分与外表不符的天真，不是因为他是地主家的傻儿子，而是因为他几乎从未离开过象牙塔和同温层。

　　令琪没有余力去羡慕或评判，他又拿起了下面的册子，这一本翻开全是高清图片，下方配以小字总结，介绍的是横跨中欧南美北非几块大陆的全球著名景点，既有大众热门选项，也不乏小众精品定制游项目。
　　“这是……？”他大约能够意会到对方的想法，“你要带我去度假？”

　　“嗯，你想去吗？”宗珣指点道，“那上面标注了星号的图片，都是我去过的地方，我可以给你当导游。”

　　这下令琪开不了口了。
　　他其实是来谈分手的，他们约会了半年之久，身体上鱼水交融，性格上相处愉快，但也仅限于此，没有办法更进一步了。

　　他固然是舍不得宗珣的，舍不得宗珣的慷慨和包容，舍不得这份真挚美好的爱意；和宗珣的每一次约会，是他近几年暗淡无光的生活中唯一能够得到喘息的时机。
　　可是即便不分手，他也留不住它们。

　　令琪默默地放下了册子。
　　见他郁郁寡欢，宗珣问：“是我选的地方你都不喜欢？那吃了饭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你慢慢挑。”

　　令琪话到嘴边，却始终只能在舌尖盘旋，无法脱口而出，他微启双唇又压下嘴角，心跳遽然加速，怦怦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宗珣看出他的欲言又止，鼓励道：“你就告诉我吧，你想去哪里玩儿？或者是想要什么礼物？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帮你实现。”

　　令琪原本要说的话，化作了一股清凉的风没入他的肺腑。
　　他有那么一瞬间想哭，因为真心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宗珣很喜欢他，很喜欢。
　　他看到了，听到了，感觉到了，但他一直漠视它的存在，他利用它、欺骗它，如今还想要践踏它。

　　“我不想做一个糟糕的人……”令琪低垂着眼眸，喃喃自语。

　　宗珣误以为他还在为离职的事伤神，正规的离职手续办理，至少需要提前一个月申请，说走就走，是挺仓促的；令琪这么有责任心的人，对楼下的流浪猫尚且牵肠挂肚，更别提猝然终结工作了。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宗珣的手越过桌面，握住他的手指，“有的时候，我们都尽力了，但还是事与愿违。这不是你的错，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生活。短短五个字，便把令琪从深深的自责与懊恼中拖了出来。
　　这就是生活，他拼尽全力地挣扎求生，每一天都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到头来得到的却是满身狼狈和功亏一篑。

　　令琪将目光移至宗珣的手背，假如推开这只手，他又要换个地方，从头开始他暗无天日的新生活；而终有一天，这新生活也会分崩离析，逼着他继续辗转腾挪。
　　没有意义。继续逃避和躲藏，根本就没有意义，不过是重蹈覆辙。

　　宗珣攥着他的手指，而他暗暗地把指尖蜷进掌心，是瑟缩还是依恋，无人能辨清。
　　他这辈子，就是靠男人活的命。

　　令琪表情平淡，双目静如止水，他的脸颊洁白而消瘦，如上好籽玉雕刻的美人面，眼角蓦地淌下一滴清泪，也恰似月光凝结成的露水。
　　宗珣发怔地望着他，不懂他眼中的冷漠，更不懂他流下的热泪。

　　令琪若无其事地抹掉脸上的泪痕，笑了笑道：“我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宗珣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只听令琪又说了一句令他费解的话：“我保证，这次我绝不让你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