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悬空》明似绮

12、Chapter 12 精诚所至，

　　谈恋爱会倒霉吗？
　　宗珣没谈过，不了解，他只知道令琪答应和他在一起了。

　　不是在特殊场合，没有精心筹备的惊喜或盛大的仪式，他们只是照常吃了一顿普通的午餐，甚至他连真正的礼物都还没送出手，令琪就改口同意了。
　　谁敢说令琪是图他的钱和房子？

　　宗珣肉眼可见地快乐，他庆幸这段时间以来，他付出的所有耐心和等待都值得。
　　令琪并不是铁石心肠，也没有玩弄他的感情，只是真如他想象那般：慢热、谨慎、多疑。
　　需要先付出十足的努力，再获得少许运气，才能撬开令琪的保护壳。

　　这叫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实在太幸运了，从今天起他就不再是没名没份的那个谁了，而是令琪堂堂正正的男朋友。

　　宗珣恨不得把自己转正的喜讯昭告天下，不过想想他那群损友，各个都长了一张不饶人的嘴，只会讥笑他愣头愣脑沉不住气——等明天吧。
　　明天正好大家要聚会，到时候他再正式地介绍令琪，公开他们的恋爱关系。

　　宗珣的大脑被恋爱分泌的多巴胺填满了，再看那一桌琳琅满目的菜肴，辣的吃进嘴里也变成甜的了。
　　令琪的注意力则主要集中在这顿饭上，这家馆子的印度菜做得不错，中上水准，尤其这道坦都里烤鸡，肉质鲜嫩、外皮焦脆，酸奶与香料混合调配的腌料辛香味美，可惜出租屋里没有烤箱，不然他怎么也得复刻一份请小伍尝尝。

　　两人和和美美地吃完午饭，宗珣问他想不想去哪儿逛逛，令琪在脑内盘算着和小伍的散伙饭怎么吃，说：“回去吧，我想睡午觉。”
　　自从他上班以来，就没有好好地午休过，现在脱离了肉身苦海，只想多补觉，让身心彻底放松下来。

　　宗珣一味地迁就他，他说往东，宗珣就不敢往西。等上了车，宗珣把事先备好的礼物拿出来，让他拆开看。
　　那是两只不算小的盒子，看尺寸装的要么是衣服，要么是鞋。重叠着放在他的腿上，沉甸甸的，想不打开都不行。

　　令琪发现，宗珣看上去温吞谦让，其实内在有急切火热的一面。
　　每次送他礼物都是在车里，不会提前送进房间，让他自行拆开，躲在哪里观察他的反应；也等不及约会中那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给他一份意外之喜。

　　宗珣只会当面说、当面做，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不求锦上添花，只求诚意送到。
　　很直率，被拒绝也不觉得尴尬。
　　虽然年纪已经来到而立之年，但心性只能算小伙子，同时又不像二十出头的小男生那样毛躁和自尊自大。

　　很神奇。令琪只能说很神奇。
　　他有时很喜欢宗珣的单纯和热情，毕竟这样的人不多见；有时又想戳对方两下，就像拨弄一只不倒翁，好玩嘛。

　　令琪先揭开上层的盒子，里面是一套春季款成衣，用料和质感极好，摸上去轻薄柔滑。
　　他不挑样式，便没把衣服展开看，反正总比他自己的衣裳要强出数百倍，当然价格也高出数百倍。

　　上面的看完了，再看下面的，果然是一双同品牌同系列的新鞋，码数是对的，颜色和服饰也相配。
　　他想起周六的画廊之约，宗珣要带他去见朋友，于是调侃道：“你是怕我穿得太差，明天到了你朋友面前，给你丢人？”

　　他语气温和，话锋却尖锐极了，带着一些歪曲事实的恶意，一般人听了难免被他刺一下，但宗珣实事求是道：“这是我昨天才去买的，我想着你辞职了，换个环境换种心情，穿衣风格也可以适当地变更，改头换面会带来不一样的感觉。要是你不喜欢，我带你去买别的？”

　　不过这么说好像是在避重就轻，所以宗珣补充道：“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在很努力地追你，他们都想看看你是怎么把我玩得团团转的，我不怕丢人。”

　　“……”令琪有点惭愧了。
　　他的言行不能说是无意的，但并非出于挑衅和刁难，哪怕宗珣就想把他打扮得光鲜亮丽，带他出去让朋友们掌掌眼，也没什么不妥。

　　他只是……不适应。
　　宗珣毫无保留的真诚，令他感到无所适从。
　　“我这么说，你不生气吗？”他问。

　　宗珣思索片刻，严肃地说：“会有些生气，不过更多的是疑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那么想我。但没关系，我可以向你解释。”

　　这是个信任问题。令琪心酸地想，宗珣相信人和人之间可以心平气和地沟通，嘴是用来表白心迹和讲道理的，不是用来吵架和互相攻击的。
　　他好羡慕。
　　原来每个人眼中的世界差异这么大。

　　令琪忽然不是很想睡午觉了，他在手机地图上搜索出一个地址，通过微信分享给宗珣，说：“你带我去这里吧，我要买点东西。”
　　“好。”宗珣没问他要买什么，听话点开地址进入导航，跟随语音指示的路线驱车前往。

　　那家店是卖什么的，宗珣其实不太确定，因为令琪不让他跟着，只许他在车上等。他看着令琪独自进店，选购目标明确，几分钟就结账出来了，手里拎的购物袋上没有logo和标识，只看得出有一定分量。
　　然后令琪说回家吧，他们就一起回了新公寓。

　　宗珣不承认自己是个愚笨的人，他至多是不够灵活变通，面对令琪的守口如瓶，比起刨根问底，他更乐意静观其变。

　　令琪一到家便去洗澡了。
　　宗珣无所事事，在卧室阳台上来回走动着，俯瞰小区的绿化面积和周边环境，他在考虑是否要饲养一只鹦鹉，他最近对会学舌的大型鸟类很有兴趣。

　　宗珣的生活是令琪的反面，他几乎没有烦恼。
　　他从成年那一刻起，就实现了经济自由且独立，这导致他对钱没有太大概念，既不追求穷奢极欲和铺张浪费，也无须为账户里的数字增减而未雨绸缪、殚精竭虑。

　　他的生活宗旨是“顺其自然”，其实也就是看心情。
　　大部分时候他心情都很好，所以他有充沛的精力去追寻他热爱的事物。

　　滑雪、登山、旅行、健身、交友、养宠，以及向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美丽而神秘的对象求爱。
　　对很多人来说意味着风险和麻烦的事，对他而言却是无与伦比的乐趣。

　　令琪身上的谜团就像雪山悬崖一样诱惑着他。
　　朋友们对他的提醒和忠告，他不是听不进去，他只是不介意，不介意成为扑火的飞蛾和燃烧的彗星。

　　宗珣从朋友手中买下这间公寓的初衷，是为了让令琪住进来，本就是无人居住的新房，所以装修他没动过，只置换了一些不够美观实用的家具，并在家中各处添置了许多生活用品。

　　主卧和客房的衣柜里都不乏他精挑细选的常服，一半是他常穿的类型，一半是令琪能穿的码数和款式。
　　只可惜令琪不愿意搬家，便没有察觉他的贴心之处。

　　他又不可能把那些衣服全取下来，塞进行李箱里让令琪带走，所以才造成了今日的误会，搞得好像他送衣服是别有目的一样。

　　宗珣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眼尾余光瞄见房间内有人影晃动，他稍加留意，是令琪洗完澡了，系上浴袍的腰带去了客厅，然后提着那家不知名小店的购物袋，回到主卧，再进了衣帽间。

　　落地窗没有连接衣帽间，令琪一进去，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个袋子里装的应该是饰品，宗珣发挥想象力猜测着。

　　过了约莫十来分钟，令琪出来了，把浴袍换成了一件宽松的白衬衫，看那放量和长度，显然是他的衣服。
　　这就引人深思了。

　　令琪那么聪明有眼色，不至于看不见衣柜里既有他的衣服，也有他送的衣服。为什么不穿他送的，而要穿他本人的呢？
　　因为衣摆刚好盖过大腿根，能替代睡衣？可是衬衫又怎么可能比真睡衣舒服？

　　现在是大白天，阳光透进室内，令琪的锁骨上闪烁着细碎的亮点，流溢成链状，延伸进低垮的衣领下方，使肩颈处的皮肤更具光泽，仿佛湿漉漉的，异常莹润。

　　买了新项链？
　　宗珣不大开心了，他从落地窗进入卧室，正要仗着男友的身份盘问两句，耳边却掠过几声轻微的铃响，疑似错觉。

　　更叫他说不出话的是，令琪在床边坐下了，两条腿交叠着，小腿胫骨纤直，玉白无暇，脚踝上松松地挂着一条金色细链，串珠的链子环绕着足背和脚趾，除此之外，膝下再无半点遮掩。

　　那双自然下垂的赤足，一前一后地摆放着，前方的趾尖因悬空而微翘，看起来纤巧圆活，如同才将临水浣洗过，白嫩透粉。
　　金链交缠其上，倏忽一晃，万分灵动。

　　宗珣恍然大悟，这是他升格为男朋友的特权。
　　令琪穿他的衬衫考虑的不是合不合身、舒不舒服，而是能不能有效地勾引到他。

　　他还看到，令琪脖子上戴的那条也不是项链，是复杂得多的胸链，细闪的链条错落交织着，长长地坠进衣裳里。
　　这下宗珣没法兴师问罪“你为什么不戴我送你的首饰”了。

　　他想说话，令琪读得懂他的神态，但不等他开口，先发制人道：“你送过我那么多贵的手链、项链、镯子，可是没有一件能戴出这样的效果。”

　　令琪慢悠悠地说完，将双腿平放。
　　宗珣又听见了那“嗤嗤”的鸣响，不同于铃铛摇晃的清脆，音色更沉闷连绵，但仍然是金属震颤的声音。

　　他好奇难耐，走近床边，牵住令琪的手，把人轻轻地放倒在床上，然后欺身压上去，探究地问：“你还戴了什么？”
　　令琪不答，转开了视线，心不在焉地望向墙角，懒洋洋地说：“你自己来找找看啊。”

　　宗珣很想放开手脚、大刀阔斧地找一找，像劫掠城池的盗匪一般，把令琪身上廉价劣质的链条全扒下来，威逼恐吓对方说出全部的秘密——他有权力这么做，是令琪主动邀请他的。

　　然而他的手指还未触及那张脸，令琪先闭上了眼睛。
　　宗珣的心猛然一颤，呼吸短暂地停滞，继而变得浊重。他爱惜地抚摸着那浓密的睫毛、秀丽的鼻梁、温软的嘴唇，令琪略感困惑地睁开了眼，神情茫然。

　　这是喜欢和期待的表现吗？如果渴望他这么做，怎么会不看他呢？
　　他只是欠缺恋爱经验，不是眼盲心瞎。
　　令琪不看他，只能说明不是自愿的，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牺牲和讨好，习惯了忽略自身感受，习惯了转移注意力，不去在乎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宗珣知道这不是自己造成的，令琪不想看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终于得偿所愿地当上了他自以为的“男朋友”，可他见到的却是一个委曲求全、近乎麻木的令琪。

　　“你的前男友……”宗珣反复斟酌着，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令琪转过正脸，直视着他的眼眸，抬起一只手轻拍他的左边面颊，“你干吗？非要在这种时候，提这么扫兴的话题吗？”

　　“对不起。”宗珣先道歉，再捉住那只手，吻上那温凉柔软的掌心，“我喜欢你。”
　　他吻了又吻，情绪低落但心志坚定地发誓道：“我一定好好爱你，让你忘记他。”

　　令琪伸长着食指，勾缠住他的一撮头发，眼中倒映的全是他，又好似没有他。
　　“嗯，我相信你。”令琪说。
　　宗珣得到了宽恕，他用力地抱住那具身体，紧密地贴近、无间地相拥，更像是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