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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 ...

  •   第三十八章

      段牙的目光在碗中起伏的茶叶上停留很久,钱开心拿起第二个包子,见段牙没吃,含糊不清的招呼他,“段牙,你不吃?”顺手就从屉里拿出一个包子塞给他。

      手里猝然传来一片温热油腻,段牙另一只手几不可察地紧握着,他素来对双手有很严重的洁癖,手不沾污是他的习惯。可此时掌心那枚肉包子露出的细碎肉馅,和着上面泛着油脂的褶皱,看着就很腌臜,让他心底不由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抵触。

      一抬眼,对上钱开心满是直白的好意,让段牙心底那点刚想冒出来的厌恶感被强行压了下去,他敛去脸上极淡的烦闷,努力维持着寡淡,抬手将整个包子扔进嘴里。

      坐在对面的程元守,早把那一屉半的包子吃光,他饶有兴致地看到段牙那副憋闷样儿,嘴角一抽,漏出“噗”的一声,段牙听到,冷眼扫过去,程元守紧着颠颠肩,倒也没说出什么,抹着嘴满足地往后仰躺下去,头枕着窗沿,后脑勺感到萧萧晚风,那插在窗户上的酒旗也被吹的猎猎作响,钱开心扭过头看见天色已晚,对俩人商议着快点吃完寻一处客栈落脚歇息。

      迈出酒肆门,踏入街巷,夏夜的暑气裹着晚风穿过身体,一种黏腻的湿气钻进领口,这感觉反而让钱开心觉得挺舒服,她伸了个懒腰,左顾右盼地观察起四周。

      街上零星还有几个摊铺没有收,客人的喧哗与伙计扯着嗓子忙活的声音不断传来,惹得钱开心好奇他们卖的都是什么,刚要靠近,迎面就走过来一个挑着担子的男人,男人笑着吆喝炸糖糕哦好吃的炸糖糕,钱开心听见糖糕就嘴馋的很,等人靠近,就叫停住了,男人乐呵呵地掀开竹匾,只见泛黄的油纸上,码着满满一层刚出锅的炸糖糕,那糖糕炸的浑圆饱满,通体泛着诱人的焦糖色,在昏暗的灯笼下透着油亮亮的光泽,随着热气,一股甜腻的红糖味儿直往鼻子里钻,钱开心哪里还挪得开步子。

      段牙见状提醒她,“夜里少吃这种不易消化的食物。”

      “没事没事。”钱开心可是很久都没吃甜食了,她现在眼里只有糖糕,根本不顾段牙反对,塞过银子就买了好几个,她捧着那包糖糕,凑到嘴边,试探着咬下一口,酥脆的外皮应声碎开,掉下不少渣子,入口软糯的红糖馅甜丝丝的,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钱开心心想,只要远离幽尘阁那里,无论是眼前的几盏破灯笼还是那些行色匆匆的归家人,或是摊位呛人的烟油味儿都令她格外放松。

      月影斜斜,牵着马走在前面的程元守眼看巷子又到了头,心头那股烦躁终于按捺不住,低声埋怨起来,“这破镇子莫非连间客栈都没有?”都牵着马兜兜转转绕了两条街,愣是没寻见半块客栈的招牌。

      他回头瞥了眼钱开心,那丫头都没了刚才吃糖饼的兴奋劲儿,眼皮耷拉着,显然已是走乏了。他心下烦躁,正欲在拐角处折返,迎面却撞见几个江湖散人正抱臂闲谈,见有外人靠近,那几人默契地止了话头,扭过身斜依在墙上,目光锐利,毫不避讳地将他们从头到脚刮了一遍,视线最终停留在他们的兵刃上。

      空气徒然安静,程元守正面对向他们,面色骤冷,握缰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同样立在原地,任由那股对峙下的气氛无声拉扯,直到对方确认他们并非上门难缠的主儿,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神,重新散漫地聊起来。

      出了巷子,程元守往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刚才那几个人感觉不太对。”

      然而,他的警惕并未唤来同伴的共鸣。段牙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低垂着眼,眉头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钱开心更是连眼皮都快睁不开,更别提还有什么防备之心,整个人就像霜打的茄子,仿佛下一秒人就要倒在路上睡死过去。

      看着这俩人的反应,程元守在心里骂了声“靠”,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四肢,他都跟着疲惫起来,合着现在就他一人吃饱了撑得,才能保持那股清醒的心境?最后无奈的摇摇头,还是赶紧找间客栈吧。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终于在另一个巷口,程元守看到那个名为“好来客”的客栈,只是这客栈看着就不起眼,门面连个招摇的幌子都没有,透着历经风霜的破旧感,可即便如此,程元守还是非常感激它的出现。

      段牙沉默的将三匹马拴在门口,程元守领着疲惫不堪的钱开心先进了大堂,客栈里只有两个人,可能是掌柜的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着盹,见有声响,抬起眼皮,也不招呼。另一个正在洒扫桌台的人,见到他们,弯着腰堆起满脸笑意快步迎了上来,“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程元守接下话。

      “好嘞,店里有上好的单间,干净舒坦,您看您几位是开两间厢房?”

      “两间?干嘛要开两间?”程元守问道。

      “您这....不是分开住.....吗?”

      在伙计眼里,这一行两男一女的同伴,看起来不太像是夫妻兄弟的样子,按照世俗规矩,男女应避嫌,两间厢房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嘛?谁知这男的一张嘴,就是,大可不必,一间宽敞通房即可。

      伙计听完,先是愣住,他心里咂舌,好家伙,江湖人果然是走南闯北见过市面的,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在人家眼里那都是世俗小节,看来以后自己得注意点招待这些江湖客人们的方式了,他不敢再揣测下去,连忙应着声,“好嘞,小的这就把楼上最大那间空房收拾妥当,您稍后。”说完,人就跑上了楼。

      段牙一踏进门,视线便不由自主地锁定在柜台后那道枯坐的身影上,那老人双眼浑浊不见生气,显然是个盲人,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当程元守与伙计开口搭话时,他耳尖便似有所感,微微扇动。这人虽目不能视,却能以耳代目,应该是个懂功力的。

      等伙计从楼上折返,便冲着柜台后的老人扬声喊道,“爷爷,天字三号。”

      老人闻声,枯瘦的手指摸索着从柜台下取出一把铜钥匙,默不做声地递了过去。他双目混沌灼白,依旧毫无聚焦地半睁着,却似有精光,让人感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伙计接过钥匙,转身递给程元守,指引道,“客官,二楼最右边那间。”

      程元守伸手接过,目光与老人短暂交汇,后冲伙计微微额首,转身上了楼。

      打开房门,房间陈设极简,却很干净,本以为会是个破旧不堪的地方,没成想内里竟别有洞天,远比外表看上去雅致妥帖,程元守这样想着。

      宽敞的屋内,并排摆着两张宽大的木榻,还真不赖,不至于三人挤在一张床上,程元守长呼一口气,连日来的奔波劳碌,在真切见到床榻那一瞬间,疲惫感便如潮水般袭来,他整个人直接压在榻上,歪过脑袋对反手关门的段牙苦笑,“若是再有一池子热汤能泡,那就更好了!”

      段牙刚将门合上,心思翻转,想开口回答,就听到一阵绵长的呼吸声,是钱开心。她早已歪着身子在里面那张榻上睡熟了,再看那个和自己搭话的程元守亦是和衣闭目,没过多久,气息也渐渐归于沉静。

      屋内烛火剥落,段牙身在昏暗中,心底也是一片寒凉,从见到那个标记起,他就不断揣测着对方的来意。

      还是再确定一下比较好,如此思来想去也没了睡意,段牙坐起身,又在榻上静静坐了片刻,直到确认屋内两人彻底熟睡,才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推开窗,衣袂翻飞如一缕轻烟,人便消失了。

      夜风微凉,整条街巷寂静无人,段牙立在檐下,抬头便是那盏半旧的灯笼,借着惨淡月光,他指尖拂过灯骨,翻转一面,那枚暗记赫然映入眼帘——那是一朵以极细的银线勾勒的“伞雨”,伞盖边缘分别垂着两缕水波般的暗纹,形似烟雨迷蒙,这是烟水阁独有的信物,但他知晓,这是蕈娘留下的,因为在两缕水波纹中间,有两个像眼睛一样的黑点落在伞下,这是蕈娘与他之间特有的传讯方式。

      看来蕈娘已经去往孤空山了,段牙想到这,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摩挲着那个印记,久久收回手。

      抬起头,越过沉沉夜空,段牙望向孤空山的方向,今日月色稀薄,那座山的轮廓被朦胧夜色遮掩,与十多年前他离开孤空山的那个夜晚,十分相似。

      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空无一人的街巷,段牙才离开寺庙不过半日,再回来时,孤空山上那座百年古刹已被冲天的火光吞噬。那场火宛如从地狱而来,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将原本暗色的夜空搅得漫天红雾,他至今耳边仍能听见那些僧人在烈火与利刃下发出的绝望哀嚎,在山风间不断地回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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