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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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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段牙顿步。
夜色无声,那团缩在池边的单薄身影像落在岸边的浮萍,她为何在这里?还冷的发抖,一种不安的念头升起,段牙快步冲了过去,刚要伸手触及她的肩膀,又硬生生缩了回来。
钱开心,你在这里做什么?发生了何事?他知道此刻不能贸然惊扰,她如此不设防,定是心事重重。
压下那股想将她拥进怀里的冲动,段牙解下自己的外袍,弯下身子,小心地披在钱开心身上,宽大的袍摆将她整个人笼在里面。
一片带着陌生体温的阴影笼罩下来。
“啊!”钱开心短促惊叫,她猛地从呆滞中惊醒,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窜,脚下一滑便要栽进池塘,一股力道环住她,稳稳将她拦在岸边。
钱开心仍在惊魂未定地挣扎,“你在想什么!”段牙慌着神,方才若不是他用手臂挡在她前面,她就会掉下去。
“伤口才好,你又折腾自己?”
听到熟悉的声音,话里带着无奈,钱开心紧绷的身子这才软了下来,心中的惊悸渐渐散去。
她抬起头,视线移到面前人。“你怎么在这儿?”
段牙还在用手笼严裹在她身上的外袍,“别乱动。”他垂着眼做的认真,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开心顺手抓紧外袍,仿佛刚刚患得患失的自己只是一种幻觉。
段牙隔了一点距离与她并排坐下,“夜深水寒,你这个时辰赏风景?”
钱开心闻言,放在内里的手悄悄攥紧,冷静下来后自身的防线开始摇摇欲坠,她刚才似乎忘了自己是个何等要强的性子,也忘了那些窒息的夜晚,可不知为何她总也忘不了孟云泽那双阴鸷的双眼,仿佛一直在暗处窥视着她。
浓重的鼻音将话堵在喉咙里,“他……”钱开心第一次对着旁人,想袒露伤疤,“他总喜欢在那个时候……把我绑起来……”
她说不出完整的话,断断续续每说一字,都像是在重新撕开那道愈合的伤口。
段牙只静静听着,不时侧头看看那团身影,待她讲完,才敢伸出手,轻轻地落在她后背,一下下拍着,他不想劝说什么,因为他懂人的痛苦不会真正消失,所以他只能用最克制的姿态和掌心的滚烫告诉她,他会一直在她身边,再不会让她回到过去。
轻拍的动作突然顿住,段牙鼻尖微动,他似乎捕捉到一种极淡的烟气,面上眉头紧锁,原本搭在钱开心后背的手,轻移到她身侧,将人半环住往自己身旁带,目光锐利地观察四周。
在两人斜上方,那棵老槐横枝细碎的光影里,斜坐着一个人。
孟云泽半倚在树干上,双腿随意垂落,一只手托着金杆烟袋,烟锅子还泛着暗沉的光,他一仰头,丝缕烟气从他唇间溢出,漫过面容,罩上一层化不开的雾。
他是何时就在了?呵,这鬼祟的行径,果然配得上魔道师祖的名号,段牙冷笑。
钱开心顺着段牙的视线抬头,当看清树上那人时,浑身僵挺,方才还未散尽的回忆又映上心头,她咬着唇把脸偏了过去。
孟云泽低下头,随意在树干上磕了磕烟袋锅,烟灰飘落,他慢悠悠地直起身,下一瞬人就落在地上,缓步往两人面前走。
一身赤锦长袍,血红底色,又以暗金绣样纹满青莲,整装沉而不艳,孟云泽很喜欢这种样式,自认为这种红黑交织的色泽慑人贵气,广袖垂落间,衬得他身姿更加高大。
距离两人几步遥,他停下脚步。
一开口就带着股潮湿的黏腻,“夫人回家怎么都不寻夫君一下呢?”然后又睥过段牙,“这位兄台又是何人啊?”
说完,他低头往腰间别过烟杆,略显凌乱的碎发垂落下来正好遮住眉眼,只露出他削薄的唇线,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再抬头时调侃意味十足,“夫人,我都在上头看了许久,盼着被你发现呢。”
段牙拉起钱开心护在身后嘲讽,“堂堂魔道祖师也喜欢做那贴墙角的宵小行为?”
对方低笑。
“这位兄台,这里是我家,若说宵小也该是你吧?”
“不过……”孟云泽刻意装出几分客道,“你既是我夫人的朋友,我自然不敢怠慢,可你这兄台好不要脸,别人的夫人也敢随便安慰随便碰,如此说来,为人夫的我不做点儿什么是不是过于窝囊了?”
段牙听闻面色一沉,未开口前已欺身而上,拳头凌厉直逼孟云泽面门,对方却不慌忙,身形微侧避开拳风,反手扣住他腕骨。
“兄台出的拳还是不够快啊。”
段牙吃痛佯装收势,趁其不备借由对方手力旋身抬腿压踢,可对方似乎猜到他这一举动,侧身卸了劲儿,段牙只得把脚落回地上。
下落时身形不稳踉跄半步,两人你来我往拳掌相迎,段牙攻势迅猛,而孟云泽看似闲散,却狠辣刁钻,招式更是步步紧逼,不过数回合便已占据上风。
最后,似乎是他打的厌烦了,索性反手一推,将段牙震退数步。
“够了!”
不等段牙再起势,钱开心喝止两人。她走到孟云泽面前,摆手让段牙不要再动手。
原本眼底的慌乱也被一层平静覆盖,她挺起脊背,脸上恢复惯有的散漫。
今日得幸,也让她看个明白。孟云泽这狗男人原来一直都在她面前装不懂武学。钱开心胸口堵闷,多么荒谬的真相,本以为攒够了银子跟他一刀两段,就算他动用烈风阁的势力对付她,只要她能在江湖闯出一些名堂,他便也奈何不了什么。
结果,他隐藏武功一直演给她看,以往每次被随意揽腰,用她挡去麻烦时的“束手无策”,皆是城府。
她甚至记得,有一次他被几个风尘女人围堵,急得他脸红脖子粗,只会笨拙地拉着她挡在身前,那副造作的憨态,她竟也信了。
如此想来,他最精准的拿捏,不就是让她对他弱势的样子记得分明。
孟云泽见钱开心近身,早就戴好宠溺的面具,他把两个指尖放在嘴边吹了吹,抬眼望过来的那双眼瞳,冰冷嘲弄。
“夫人为何不继续说了?”他缓着步调,“难道是为夫展露武学,便把夫人迷住了?”
他伸手,用刚刚吹过的指尖勾起钱开心的下巴,力道不大,却是十足的掌控欲。
“你以为,我就是个废物魔道师祖?”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钱开心耳际,“夫人,其实我只是喜欢看你想尽办法离开我而已。”
孟云泽语气轻慢又残忍,钱开心心头一紧,又听到他低低笑开,“看你绞尽脑汁赚取银子,看你拼尽全力撇清关系,看你以为自己快要得手时那个模样……一定有趣得很。”
他用手背来回摩挲着她的脸颊,力道渐紧。
“只可惜啊——今日还不是落回我手里了。”话音未落,他缩紧放在钱开心腰后的手臂,将她锢在怀中,弯腰把脸贴下来。
“我是要让你明白,你所有的挣扎,全都是白费力气罢了。”
钱开心猛地别过脸,骂道,“孟云泽,你真是狗。”
段牙再忍不住,起身一闪,径直掠至钱开心身侧,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将人从孟云泽手臂中脱离开,他低头看着脸色发白的她,气压愈发低沉,抬眼睨向孟云泽。
“孟云泽,我劝你适可而止。”
段牙周身泛寒,他将钱开心拉至身后护得更紧,直视对方的眼神分外冷冽。
孟云泽甩开衣袖,听到段牙的话,笑出了声,那笑意里没有对钱开心的歉意,只有得逞的慵懒。
“你说这话,不觉好笑?你可知道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想如何对她,还轮不到你这外人说三道四,还有,觊觎我的夫人,你是真的不知死活。”
“段牙,今日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我且饶你一次。但下次……你就没这么走运了。”
“何必等下次,今日事今日必!”
段牙对他只剩刺骨寒意,他恨不得取来伞刀将其砍成人彘。
“今日不行,我与夫人分开数久,你在此碍眼的很,我怎可浪费时间在你身上。”
话落,他不再看段牙,似只想装作没事人一般挽留钱开心。
“夫人,听闻朝廷那边正在抓你,你这阵子背着夫君都做了什么啊?怎么还被那帮狗官咬着不放了?”
“你不想理我?”
“哎……不理我就不理我吧,本来还想告诉你,我已帮你抓到那个举证的杂碎,看来你也不大想了解真相。”
钱开心站在段牙身后,脸上依旧平静,她太清楚孟云泽的性子,慌乱只会让他更得寸进尺,唯有冷静应对,才能寻得一丝破绽。
她拉开段牙,神情淡漠地迎上孟云泽。
“你不能信。”段牙小声提醒。
“段牙,谢谢你。”钱开心轻声,往前站了站,将段牙半挡,像是早已认命。“你需答应我,不能为难我的朋友。”这句话本轻飘飘,却砸得段牙心口一沉,他上前攥紧她的手腕,急声道,“你何必如此!”
“段牙。”钱开心抽出手,“这事本就与你无关,我不能连累你。”她清楚,今日若硬拼,段牙未必会输,但两败俱伤的结果,也并不是她希望的。
何况……她与程元守现在都是朝廷通缉要犯,身在哪里都是牢笼,与其这样倒不如选择一个最熟悉的,至少能让他们暂且落脚。
孟云泽闻言,又低低笑起来,眼底全是得逞的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