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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山子遇见小墨子   沈见山 ...

  •   沈见山有想过梁谒会让他离开,却没想过是梁谒先走。他不是没见过雪,梁谒在他闲暇时,便会给他去看山庄的四季,当时梁谒将雪埋在他身上,说要做一个和他一样的小雪人。结果就是他发了烧,梁谒照顾了他三天。
      “梁谒?”他轻轻喊道。
      依旧没有声音,他走进庭院,去将树上,花上的雪抖落。
      最后去扒开石桌上的雪。却发现雪下有块玉佩,其下有一封信,那信上写着几句话:“活着来找我。不安全。不说。”
      沈见山拿起信,这是梁谒留的吗?不,字迹不像他的,看字迹像是老人的字,应当是那个代替爷爷写信的人。
      但是为什么要去找他?后面两句,应当是在和他解释,是因为不安全才不说他在哪。
      也就是说,沈见山看着这块玉佩,翠绿如春,雕着双龙,做工精细。他得拿着这块玉佩,一路去问,才能找到这人。
      沈见山拿起玉佩放进衣襟。梁谒什么都没和他说,甚至连一个告别都没有,只留下一山庄的雪。
      他叹气。太残忍了。
      他推门看去,庭院外的灌木丛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条街。
      一条天与地皆为白色如纸一般的街。
      白墙黑瓦,死一般的寂静。
      沈见山回头去看落雪的山庄,空荡荡的,也静悄悄的,和这纸街仿佛没什么区别。
      他看向手中的信,这信不能让他人看见。他撕碎了这封信,向门外走去。
      他想看看门外到底是什么模样。
      门“哐当”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回头一看,山庄的外墙竟也如同纸街里的屋子一样,白墙黑瓦,一眼扫过去,竟没有分毫差别。
      沈见山脑门冒出几滴冷汗,他不得不承认,从小到大他过得不错,遇见这种情况他心里只有慌。
      没有退路,他只能向前。
      他抬眼观察四周,这条街是纵向着的分布,只有东西两个方向。
      那房子有窗户,却是黑的,看不分明其中藏着什么。只有自己的倒影和对面相立的白墙。
      天地之间都是一片寂静,只有他抬脚踩在地上的脚步声,以及衣料互相摩擦的声音。
      这条街仿佛看不见尽头,再往前看只有一片空白,沈见山握紧了断山雪,在他此刻身旁的白墙上刻了一道痕。随后认命般将剑抛向空中,然后接住去看剑柄指向哪方。
      剑柄指向东边。
      沈见山呼出一口气,抬脚便往西边走。
      他从第一步开始便一直数着步数,他害怕这条街没有尽头,如果步数超过预期,他会停下。
      四周太静了,周边景象如同复刻出来的一段又一段模组,这条纸街似乎只有他一人。
      沈见山没明白的是那山庄是否本就是纸街中的一处,还是说从他离开山庄时,这一切就成了梁谒所说的离开的机会。
      但梁谒也太狠了些。
      要是离不开这里,难不成要一辈子困在这吗。
      他向前走没停,在远处看见了他先前刻过的痕迹。
      沈见山一征,但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他数着步数,停在那道痕迹旁时正好三百步。
      他在走一个圆。
      这三百步他走得快,但他注意到自己的影子一直在变,在此刻的原点位置上,影子朝南延展。而往西走,他的影子便变得越来越短,直到经过某个点时,他的影子开始延展拉长。
      沈见山已经知道自己在走一个圆,从影子看,光源此刻在他的北面。
      他向北看去,如果光在北,这些白墙黑瓦的屋子却并没有影子。
      为什么?
      要直接向北砸墙去看看光源处吗?
      沈见山皱眉,却没有动手。
      先不说砸不砸得开,砸开后会有什么,那也说不定。沈见山没多大的自信可以应付突发情况。
      他看着黑窗里的自己与白墙,忽然觉得像在看一幅奇怪的水墨画,怪的不是画,是画里的自己。
      画是平面,而他却是站在画上的。
      沈见山心里一惊,又转头看向那一连片的如水墨链接的屋子,高矮相同,长宽相同,黑窗与门都是黑色,就像点上去的几滴墨,黑瓦则像画上去的一排纹理。
      沈见山皱眉,继续向前靠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它慢慢缩小,最终在达到某一点时抬头看向身旁的黑窗。
      那上面没有倒映任何东西,甚至也没有他。
      沈见山伸出手去,竟然直直穿了过去。
      他已经无路可走,呆在这最后只有死路一条。他握紧断山雪,多想多忧,不如赌一把。
      沈见山没有再犹豫,向这间房子径直穿过。
      他睁眼一看,依旧是那条纸街,只不过后方变为了那面刚穿过的白墙,前方道路有了点缀,有几棵光秃秃的树立在一侧。
      他没有退路了。
      沈见山抬头望去,远方竟有一缕徐徐升起的炊烟。他看见那缕烟,心里居然有些怕,生出点踌躇不前的意味。
      前方肯定是有人,但是谁他却不清楚。
      是梁谒在那等着他吗?
      沈见山握紧手中断山雪。
      随后越走越快,三步并作两步,径直向那所升起炊烟的屋子走去。
      等到真正来到那扇门前,那道炊烟却已消失不见。沈见山一愣,先是朝黑窗里看了看。
      什么也看不见,他皱起眉来。
      如果这间屋子里真是梁谒,如果他能接受他的道歉…沈见山心想,他便要一直粘着他,梁谒想带他去哪就去哪,或者一辈子呆在山庄也不打紧。
      他伸手敲门。
      眼前这扇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来,从屋内伸出一只枯瘦尖长指甲的手,那只手扣在门边,指甲缝似乎塞满了污垢。
      不对。
      沈见山心中一惊。
      打开的那条缝隙里出现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就像两个不合适的眼球硬要塞进那眼眶里,眼球凸起,僵硬地上下扫视沈见山两眼。
      藏在门后的人似乎咳嗽几声,但那声音就像寒风吹着破了的窗,尖锐刺耳。
      他们谁都没有先说话,沈见山握着断山刀手用力得骨节发白。
      半柱香后,沈见山才后退一步,笑道:“抱歉,打扰了,请问您知道这里怎么出去吗?”
      那扇门被那双手打开得更大,借着光,沈见山看清了这人的全貌。
      只一眼,心里便仿佛泛起细细小小的疙瘩。
      这人头皮都像被抠破一块,有血红色的痂,头发也是藏污纳垢,混在一起像沾水的拖把。那张脸上沟沟壑壑,甚至已经不能看成是人。
      “你…”她左眼眼珠忽然一转,直直盯着沈见山那头白发,右眼则向下看着,好不诡异:“是…谁。”
      沈见山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没有吭声。
      她伸出另一只手,长指甲指着沈见山道:“你…是…谁…!”
      沈见山再次后退一步,强压住心里的恐慌,问道:“您能从屋子里出来吗?”
      她右眼眼珠一转,两只眼球终于保持一条平行线,答道:“…不…不…能。”
      沈见山轻呼出一口气,道:“您能告诉我这儿是哪吗?”
      那人忽然扯起一个笑,虽然看上去只是嘴角抽搐,但沈见山真觉得她在笑,她道:“你…怎么…进…来的?”
      “什么?”沈见山道:“这儿出不去吗?”
      “哈…哈哈…快进…来…”这人笑得越发诡异:“…我给…你肉…吃。”
      “你被谁关在这了?”沈见山皱起眉头,他心中有一个猜想,却不愿去琢磨。
      那人没有再继续笑:“主…人…”
      沈见山眉头紧锁。
      “这儿的…主人…”她一只手扒住自己的脸,像是想要把脸上松松垮垮的皮撕下来,甚至已经撕开了几个细小的口,却没有血流出来,她道:“他让…我…记住。”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沈见山没敢凑近去听。
      她却没有再说其他,而是转身向屋内走去,只留下那扇还没关的门。
      透过那道缝隙,看不见里面是什么布局,沈见山轻叹一声,拿剑给那扇门挑开。
      门开到最大,外头的光照进来,沈见山离踏进屋内还有两步距离,他看见地上只有一口锅,有块肉浸泡在黑红的汤里。
      他视线一转,看见那人蜷缩在角落,这时才得以看清她的全身,她身上衣服松松垮垮沾满了灰,露出来的脚瘦骨嶙峋,指甲已经长进肉里,而那小腿已然是一截白骨。
      她好像在抽搐,但修道之人耳目极佳,沈见山看见她在撕自己身上的一块肉。
      这个画面冲击感太强,他别过头去忍住想吐。
      她将肉放进那口锅里,端起来看向沈见山。
      她又笑了。
      沈见山也冲她勉强笑着。
      她见沈见山冲她笑,好似开始高兴起来,端着锅道:“给…你…吃…”
      “不了。”他强行让自己注意力不放在那锅肉上,随后想到了什么,拿出自己放在衣襟的那块玉佩,伸出来给她看。
      她瞪大双眼,甚至右眼眼珠似乎再也撑不住,从眼眶掉了出来。
      “啊…啊…”她放下锅:“你来了。”
      她好像恢复了些许理智,竟然开始变得像个人。
      “我是谁?”
      “是…你啊…”她开始笑,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鬼…要…吃血。”
      什么?沈见山有点发懵,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肯定不是鬼。是她吗?她想吃血?他试探着拔剑,打算割腕放血。
      “不…”她摆手,沈见山收剑静静看向她。
      “过来。”她说道。
      似乎知道自己笑起来不好看,只是略微牵动了嘴角。
      沈见山迈了一步,但并没跨进门里。
      她硬生生掰断了自己一根指甲,那指头竟渗出一点血来,她伸出手走向沈见山,挣扎着想碰到他。
      沈见山一征,将头伸了过去。
      那根枯瘦的手指将血点在他的额头上,随后那只手都化为了白骨。
      沈见山感到一阵晕眩。
      他抬头看向她,问道:“你是谁?”
      她怔愣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我…是…墨…娘。”
      我是墨娘。
      这句话太轻,沈见山没有听见,因为他下一刻便双目失神,陷入了一段长达百年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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