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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墨子的回忆 百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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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权武年间。
时局动荡,各地起义。
某些地方已经遭了殃,山匪劫道,朝堂却无所作为。
当今太后信佛,佛教一时大盛。
墨娘听着蝉叫,看着眼前潺潺流淌的小溪,这处偏僻的小村庄倒还显得安宁。
墨娘从小没有名字,连姓什么也不知道。
她吃着百家饭长大,夏天就睡在成堆的稻谷上,冬天会有村里的婶婶可怜她,让她来屋里过冬。
婶婶常常拉着她的手,眼角含着几滴泪,嘴里喃喃着“可怜”。
墨娘其实没觉得这种生活有什么不好。
她能吃能睡也能跑,婶婶家的儿子也愿意带着她玩,她没觉得自己可怜过。
她很喜欢婶婶,依在她的怀里,闻着那股晒足了阳光的味道,已经足够幸福。
她开始长大,在她十五岁那年,她清楚地记得一切。
她只记得那年村里闹了旱灾,没人能给她饭吃。常去的那条小溪也没了水,她渴得口干舌燥,唇都已经裂开。
天色已近黄昏,她去婶婶家,婶婶却没出来迎她,是王叔。
王叔只是冲她一挥手,便关上了门。
墨娘沮丧地跑去村里槐树下,那棵槐树很大,她平常和婶婶家儿子玩捉迷藏就喜欢躲在这。
蝉鸣很闹,她扭头喊道:“别叫啦!”
但蝉没理她。
即使在树荫下,她也被热得失神,往脑门上一擦,全都是汗。
“小姑娘。”
墨娘抬起头来,看向来人。随后对上了一双漂亮的笑眼。
那人身着白衣翩翩,青丝束着发冠,在这么热的天也没出一滴汗,墨娘看他看得有些发懵,觉得自己好像是热傻了,居然见到了仙人。
那人看她抬起头来,也是一怔。
墨娘那时已经十五,正是及笄之年。乌黑的发丝都因为汗水粘在脸上,勾出几条弯弯的钩,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犹如一滴墨滴在白卷轴上。
墨娘看着他,因为喉咙干得很痛,她说不出话。
那人递给墨娘一瓢水,什么都没说。
墨娘也并不客气,接过水瓢就灌进了肚,她不小心碰到了仙人的手,凉飕飕的,很凉,很舒服。
仙人见她喝了水,并没说什么,只是抬脚要走。
墨娘跟在他身后。
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扭头问她:“你跟着我做什么。”
墨娘没说话,就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
仙人摇摇头,墨娘跟着他从槐树底下走到村口,就要走出这个村时,墨娘停下了。
仙人却没停。
她皱眉,喊道:“你不是来降雨的仙人吗?”
仙人道:“我只是路过。”
墨娘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走远,像是要往山上的寺庙走去。
她还想张嘴问些什么,可仙人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
“真是奇怪…”她小声嘟囔,又往那槐树底下走去。
那人说他只是路过,但墨娘觉得他就是个真仙人,只不过是个不负责的仙人。
她喝了那瓢水后,觉得嗓子润了许多,身子也有了力气。
她抬头一看,发现婶婶在找她。
她忙跑过去,婶婶已经被热得满头大汗,被墨娘扶住,分不清脸上是泪还是汗,她道:“跑哪去了…这么热的天,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外头,都快大晚上了,一个小姑娘跑哪睡?…”
婶婶唠叨着,墨娘只是傻傻地笑着,扶着她往家里走。
进了屋,屋里比外头凉快得多,王叔坐在窗边用蒲扇给自己扇着风,听到声音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婶婶把墨娘拉在身后,道:“人小姑娘又乖,也不求咱这一口饭吃,只是来避个暑,对人小姑娘这么凶做什么。”
王叔声音很粗:“咱家都没得米吃了,还要帮一个外人,你心善,我看你是昏了头。”
婶婶眉头一竖,声音都变得尖锐些:“没米咱就吃土,吃树,有什么吃什么,从前那些年都熬过来了,还怕这时候?”
王叔没再说话,婶婶儿子躺在床上,已经被吵醒了,坐起身看见墨娘,笑道:“你来啦?”
“嗯。”墨娘走过去坐在床边。
婶婶儿子叫王二柱,比她小了好几岁。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外头天太热了,家里还有瓜,你吃不吃啊?”王二柱笑嘻嘻的,但他眼睛滴溜转,应当是自己想吃了。
“馋鬼。”婶婶骂他,但却还是拿了瓜出来,分了几瓣,家里四口人都吃了。
瓜不甜,但水分足,王二柱吃得满嘴是汁。
王叔沉默着吃了瓜,他在地上铺了凉席,直接躺下,另一只手扇着蒲扇。
晚上王二柱跟王叔睡在地上的凉席上,婶婶与墨娘睡在床上。
有些热,墨娘看着窗外的月亮想,但也还好。
墨娘就这么在婶婶家呆了两天,王叔看着家里的粮仓皱着眉,什么话也没说。
婶婶见他这副模样,叫上王二柱和墨娘,说要带他们去挖野菜和捋树叶,再晚点就只能啃树皮了。
墨娘跟着婶婶出门,她看向远方干裂开的河床,牵着婶婶的手问:“婶婶,最东边还有片田,怎么不吃那片田的粮食?”
“傻孩子,”婶婶牵着她的手:“那是山上寺庙佛爷们的,吃了…”她冲着墨娘做了个手势,又笑起来,摸摸墨娘的脑袋。
墨娘也跟着笑。他们三人往山上走,山上已经有了脚印,野菜被挖得只剩了些藏得隐蔽的。他们找得很仔细,实在找不着就扯了些嫩叶,嚼在嘴里很苦。
三人背上各背了一箩筐,婶婶看天色不早了,忙招呼二人带他们下山。
回到家人都累了,王叔裤脚手上都沾了泥,身边放着锄头,还有水桶。
“挖到水了没?”婶婶问他。
“嗯,不多,省着点用。”
墨娘去看那桶里的水,王叔应该出去忙活了一天,却只打来半桶水。
墨娘在婶婶家里,四口人又靠着这点水和粮度过了两天。
王二柱年纪小,被野菜根和嫩叶苦得咧嘴,哪怕绝食也不想吃东西。
婶婶没骂他,只是愁眉苦脸望着窗外。
村里人已经开始撕树皮了,村里只有那棵大槐树没有遭罪,其他的树已经被扒了个一干二净。
“醒醒,醒醒。”王二柱摇着墨娘的胳膊,把她叫醒。
墨娘揉着眼起身,看见婶婶和王叔还在睡,轻声道:“二柱,你做什么,大晚上的不睡觉。”
王二柱有些委屈,道:“有人在撕大槐树的皮!”
墨娘起身,她与王二柱喜欢在那棵大槐树下做游戏,村里的人也都喜欢在那片树荫下乘凉。
就算饿极了墨娘都不会想去扒那棵大槐树的皮。
“走。”她轻声说道。
王二柱与她轻轻推开门,向那棵槐树走去。
他们隐隐约约看到有人正拿着镰刀砍下树皮,那人身材矮小,背弯着,似乎驼背得厉害,月光照射下,有几根明显的银发。
王二柱率先冲上去,冲那人道:“干嘛不去山上砍树皮?非要砍这大槐树的皮?”
那人被吓了一跳,明显吓得不轻,往后一退竟跌坐在地上。
墨娘上前道:“山上那么多树,干啥非得挑这棵?”
借着月光,墨娘看清了这人的样子,这人满脸惊恐,因为太瘦面颊都凹陷下去。墨娘认得她,是村里最南边那个李瘸子的娘。
这李瘸子的娘也是可怜,中年丧夫,一个人把独子养到大,李瘸子却好赌,去城里走了一遭,不仅没学到什么大本事,还被人打断了双腿,就靠着她娘在地里勤勤恳恳种的一点粮活着。
她年纪大走山路不方便,也抢不过村里头家中有年轻人丁的人家,也许是走投无路才来这砍没人砍的大槐树的皮。
她坐在地上张开嘴,墨娘见势不好,忙拉着王二柱要走。
王二柱见墨娘扯他,心里不满,冲她吼道:“你做什么,大槐树都要被扒皮了!”
那老妇人却是“哇”地一下哭嚎起来,那架势比王二柱小时候撒泼打滚还要吓人。
哭嚎惊动了周围的人家,屋里纷纷有人出来看热闹。
那老妇人见来了人,哭嚎道:“我可怜哎,饭都吃不上了,我老婆子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被两个小娃娃欺负!造孽哟!”
王二柱被她这架势唬住了,涨红了脸:“明明是你先砍大槐树的皮!”
“这不是王婶家的二柱吗”一旁有人低笑出声。
墨娘捂住王二柱的嘴,她有些害怕,但也知道这场合下多说多错,说了什么他们也不信。
他们只是来看热闹的。
那老妇人还在哭喊,墨娘与王二柱被人群包围,逃也不是站也不是,在原地只能干着急。
“干什么干什么!”有人扒开人群,墨娘心里一喜,是婶婶的声音。
“一群人围着两个娃娃,不害臊啊,大半夜在这看热闹。”
婶婶走过来一把拉住王二柱与墨娘,她的手有很厚的一层茧子,让墨娘心安下来。
“走走走,大半夜不睡觉像什么话,回家去!”
两个孩子走了,剩下围着的人也作鸟兽般一哄而散,只剩下那个跌坐在地上的老妇人。
回家后王叔还在睡,他这两天都在打井,实在没有精神。婶婶也没责问他们,让他们先好好睡一觉。
王二柱与墨娘乖乖上床,但墨娘没睡。
她看见婶婶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墨娘忽然有些愧疚,她要是拦住二柱就好了。
第二天起床,婶婶让她带着二柱带上一筐嫩叶,去向李瘸子的娘赔个不是。
她抓着墨娘的手,道:“墨娘,你比二柱懂事,知道该做什么也知道做了什么就得担起什么。这灾来的,谁都不好受。李大娘难,咱们就帮扶一下。”
墨娘没说话,只是点头,带着王二柱去村里的最南边。
他们路过那棵大槐树,下边一截已经被扒得只剩树干,光秃秃的,让人看着心里难受。
墨娘敲着李大娘的门,屋里头传来碗砸碎的声音,门开了,李大娘抹了把鼻涕走出来。
“大娘。”墨娘开口:“这是婶婶给你的。”
她把那筐嫩叶放下。王二柱躲在她身后。
李大娘看着那筐嫩叶,张开口,才颤声道:“你们是好孩子…”
墨娘心里忽然有些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