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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山子和小叶子闹矛盾 爷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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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信又回到了原来的频率,重新隔着两个月或是三个月送过来,开头也不再是“孙平”,而是“爷爷”。
但沈见山看着那封信上简短的内容,大多不过是一句“近日安好”,随后又来一句客套般的“你怎么样”。
沈见山只是看了一眼就丢进箩筐。
自从上次询问梁谒后,他们两个像没事人一样,默契地当问信的事没发生过,继续如往日一般斗嘴,吃饭,比试。
沈见山却不再经常往梁谒房中跑。
虽然他很想念那股萦绕在鼻尖的月桂香。
沈见山的身子已经抽条,如破土的竹笋,却还是比梁谒矮了个脑袋。
他斜着眼看他。
梁谒瞥他:“做什么?”
“你爹小时候是不是天天拔你脑袋?”
梁谒笑着摇头:“瞎说。”
他身高渐长,身后马尾也跟着变长,到了腰间,总是需要梁谒将它们剪断,之后那堆碎发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沈见山与他比试时,甚至还能与他过上几招,不过还是被他打得落花流水。自他长大后,梁谒与他比试不再收着力,打得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沈见山脱下衣服,梁谒给他在背后上着药。
“你下手这么重做什么,”沈见山埋怨道:“最后不还是得给我上药。”
梁谒轻轻揉着那块淤青:“躲不过就挨打。”
沈见山没理他,垂眸闻着那股从背后传来的月桂香。
岁月很长,如流水一般从指尖滑过。
沈见山踏进自己的房间,手上拿着一封刚刚寄来的信。
信的内容依旧很短,沈见山将他丢进箩筐。
箩筐里的信已经满了,再往上堆就要掉。
沈见山垂眸看着,不知道是不是还要再向梁谒要个箩筐。
他忽然感受到身后气流涌动,猛地一偏头,一把木剑直直从身后刺过,插进墙里。
随后那木剑又自己拔出,回到身后人的手上。
沈见山扭头去看,梁谒负剑,白衣玉立,一双笑眼如旧。
这人在十年岁月中竟让他看不出变化,依旧像是不染尘埃,却站在尘世里的仙人。
沈见山轻笑,走了几步凑近他,去嗅那股令他心安的月桂香,然后一手出剑,速度极快,甚至连梁谒也没反应过来,被削断了几缕脸颊边的发丝。
梁谒摇头笑道:“小肚鸡肠。”
“仙人倒是看着宽宏大量,”沈见山瞧他:“背地里居然还有一套。”
梁谒不理他,转身出了房间。
沈见山跟着他,将手背在身后:“我要吃桃花酥。”
“洗手去。”梁谒坐在凳上,用手帕擦手,随后拿起一块桃花酥,轻轻咬下一点。
沈见山看着他,视线忽然不由自主地放在他的唇上。
因为在嚼着桃花酥,那两片薄唇闭闭合合,唇色很淡,再往里看便是皓齿。
沈见山回过神来,他耳尖微红,心里说着这人吃东西也这么秀气,随后便逃到溪水边洗手。
冰凉的溪水流过指尖,算是让他冷静了些,随后坐在石桌旁。
他拿过一块桃花酥,放进嘴里嚼着。
他想起那封信,看向梁谒,状似无意:“我们在这山庄呆了几年了?”
梁谒静静吃着桃花酥,嚼完才道:“十年。”
“都十年了,”沈见山“哈哈”几声,问道:“你没打算带我出去看看吗?”
梁谒看他一眼,静了一会才道:“你先试试能不能伤到我。”
沈见山沉默了一会。
这几年来他不是没试探过梁谒,但每次他要么是不理,要么是转移话题。
他看着他:“如果我能伤到你,你就会带我离开?”
“不是带你离开,”梁谒看着他:“是你能走了。”
沈见山心里一惊,没再说话。
“怎么不试试?”梁谒笑着:“反正你也伤不到我。”
沈见山轻笑:“这么自信。”
话音刚落,霎时寒光出鞘,擦着梁谒的脸侧滑过。
“伤人不伤脸。”梁谒从凳上起身,又偏头躲过从背后刺向他的剑。
沈见山动作没停,翻身从凳上一跃向他刺来,他抬剑欲挡,沈见山却从眼前消失不见,从背后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向他使出剑招。
动作干净利落,一剑不成则下一剑。
梁谒轻皱眉头,抬手两指夹住剑刃。
那剑居然不能再往前一步,沈见山没犹豫,在背后抬脚一踹,梁谒放手躲开,沈见山便又是一剑。
这一剑角度诡异非常,速度极快,常人躲闪不及必定会被一剑刺穿头颅。
梁谒闪身,那剑落空而后紧随其后,但下一刻沈见山不能再动。
他被梁谒点住穴位,断山雪“哐当”落地。
“仙人怎么耍这招?”沈见山没被定住多久,他活动了下筋骨。
梁谒却没理他,沈见山扭头去看,却被梁谒的眼神看得一愣。
那双笑眼里漏出了些别的东西,像一汪深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了?”沈见山看着他,心里没由来地怕:“…我伤到你了?”
梁谒却不理他,只是垂眸,与他擦肩而过。
只留下沈见山站在庭院中,那股月桂香渐渐淡去,梁谒翻飞的衣摆也消失在门内。
沈见山握紧剑柄,他抿紧了唇,皱起眉来,盼着那扇门打开,再见梁谒那双笑眼。
他没有想伤他。
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伤得到他。
沈见山在庭院外执拗地站着,不知道是在跟梁谒赌气,还是在跟自己赌气。
他等得眼睛都干涩了,才垂眸握着断山雪,向前走了几步,想要靠近那扇门。
但最后他却停下脚步,抬脚向自己房间走去。
沈见山看着那一箩筐的信,感觉自己的心在被两边撕扯,就快要撕成两半。
他不知道梁谒的沉默是不是在告诉他可以离开了。
但他不舍得,但也放心不下老人。
沈见山忽然想到什么,开始坐在凳上提笔写信,他皱起眉,只在信上写下一句“你在哪”。随后便随手一挥,那信飞至灌木丛去。
他一直沉默着,最后叹了一口气,起身往床上一躺,将自己埋进被褥里。
他将乱成一团的思绪全部丢至脑后,开始去想话本子里的情节。
老人送来的话本不多,他这些年一直反反复复地看,什么故事段落都熟透了。
他想着想着,渐渐觉得自己的上下眼皮打着架,随后索性将眼一闭,什么都不想再去管 。
穿过走廊,漫过花香满庭的庭院,来到那扇禁闭着的门后。
梁谒坐在镜子前,他垂眸没有看向镜子。正回想着刚才沈见山刺向自己的一剑。他的剑又快又狠,那是他的剑法。但他还有一种东西,是稳,那是他的道。反观现如今,天下能逃出他剑下的不过数人。
那一刺他记得,所有见过那招的人都死了。他没有成为刀下亡魂,是因为沈见山本意不想伤他。
但让他逃开的不是那一刺,而是断山雪逼近时,剑身后沈见山的轻轻一瞥。只是一瞥,却犹如打磨锋利的银钩,不过轻轻一钩便让他心神震荡。
沈见山的眼珠极黑,那一刻似乎都看不出他是个人,再配上那头妖异的白发,就像一只索命的恶鬼。
梁谒面上有些迷茫,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一席白衣似仙,一双笑眼如桃。脖子上有一道很细的破了皮的伤口,应当是被沈见山那招角度刁钻的剑气所伤。那一丝红痕就像硬要挤进来的污浊。
前尘旧梦难断,梁谒沉默,他以为百年间自己已经心静如水,原来只要一片花瓣便能惊起深潭底下千层骇浪。
他不怕债,不怕背负,不怕因果轮回。
但他怕他忍不住。
他哪里是个仙人,梁谒轻笑,不过就是在红尘里摸爬打滚了一圈,知道怎么把自己洗干净罢了。
那道血迹已经开始结疤,他垂眸起身。
山庄的一切都静下来。
风不吹,梨花瓣不落,就连花香也荡然无存。
山庄开始四季的流转,一柱香的时间便完成四季的更替。春去秋来,夏走冬入。山庄都落了层雪,掩盖住原本的颜色。
沈见山醒来时,窗沿的白雪让他微微一愣。
他走出门去,庭院竟被雪覆盖,一片白皑皑。
梁谒想玩雪?沈见山心想。
他觉得梁谒估计在某个地方躲着,正准备暗算他,向他扔雪球。
于是小心翼翼地走着,又一边喊:“梁谒?”
他已经想好该怎么讨好梁谒,撒个娇,说自己再也不想着要出去了,夸梁谒怎么这么厉害。哪怕他向自己扔几十个雪球他也不还手。
沈见山满意地点头,却将山庄走遍,都没有见到人影。
不会吧,沈见山心想,好歹是仙人,怎么气性这么大?
他蹑手蹑脚地跑到梁谒房间,推门去看,被褥整整齐齐,房里空空荡荡,所有物件都在原位,却没有梁谒的影子。
沈见山心中一跳,放大了声音:“梁谒。”
“梁谒?”
“仙人行行好,大人有大量,你出来我就给您磕十个响头,成吗?”
沈见山道。
四周寂静无声。
沈见山出了走廊,有些呆滞。
他垂眸轻声道:“梁谒,你是不是想看我哭啊。”
“你出来我就哭给你看。”
庭院只刮过一阵风,他有些颓丧地坐在凳上。
他不饿,但他有些慌。
感觉心里空了一块,怎么填也填不上。
沈见山又跑进梁谒屋里,那床上还有淡淡的月桂香,他闻着,眼前那白色的被褥都被滴出一块块水渍,他有些看不清,随手抹了把眼睛,埋首在被褥间。
他想着梁谒这个名字,想着梁谒的脸,说他是个不正经的仙人,骂他是个小气鬼。
“梁谒。”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委屈。
“你去哪儿了…”
房间里寂静得吓人。
他却不想去管这种静,躲进被褥里死死嗅着月桂香。
桂花香萦绕在他鼻尖,他什么都没再想,大脑一片空白。
梁谒。他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他还舍不得,他怎么就放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