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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完美复刻 空气中弥漫 ...

  •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是木料、生铁与某种不可名说之物混合燃烧后的恶臭。
      顾清砚跟着许从弦踏入这片地下工坊的废墟。
      肃王的精兵已经撤走,带走了幸存的匠人和部分来不及销毁的粗糙胚料。现场一片狼藉,显然在撤离前,这里的管理者曾试图进行一场毁灭性的清理。
      顾清砚没有走。
      基于这几日与赵恪的虚与委蛇,他太了解那个男人了。赵恪阴狠毒辣,却绝非鲁莽之辈,反而有着赌徒般的狡诈与惜命。这样的人,绝不会甘心做那断头的替罪羊。在败露之时,他定会留有后手——既是为了向幕后主使证明他的价值,更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能与肃王谈条件的生路。
      这看似彻底的毁灭,恐怕正是赵恪精心设计的一场戏。那被刻意遗留的“罪证”,便是他递出的投名状,也是他求生的筹码。
      直觉驱使着他,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徘徊。靴底碾过碎裂的瓦砾,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俯下身,指尖在冰冷的瓦砾堆中寸寸划过,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
      忽然,一抹异样的温润触感,刺破了满手的粗糙与冰凉。
      那不是烧焦的木头,也不是生锈的铁器。
      顾清砚动作一滞,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灰烬。那东西半掩在一块烧塌的梁木之下,若非这般俯身于地、寸寸搜寻,绝难察觉。
      是一块玉佩。
      它通体温润,显然曾被严密包裹,侥幸逃过了那场劫火。
      顾清砚将其拾起,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繁复而狰狞的异兽纹路,心头猛地一跳。
      这纹路……透着一股凌驾于凡俗之上的贵气。
      但他认不出这是什么。顾清砚自幼长于临江府,从未涉足京城那最顶层的权力漩涡,更未得见那些隐秘的权柄标记。
      “这是何物?”他低声自语。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许从弦。许从弦目光深邃,正扫视四周,仿佛在确认这片废墟是否还藏着未爆的暗雷。
      “许大人,”顾清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劳驾一观。”
      许从弦闻声转眸,见顾清砚神色如常,掌心却托着一物,眉头一挑,随即缓步走来。
      他接过玉佩,仅是一瞥,眸光一凝。他未发一言,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玉佩翻转,指尖在那道特殊的纹路上轻轻一抹。
      “螭吻纹。”许从弦的声音低沉,透着一丝危险,“国舅府的标记。”
      他抬眼看向顾清砚,眼底掠过一丝冷峭的笑意:“王爷所料不差。这赵家别业,确是国舅养的一条‘暗犬’。这玉佩……想必是这兵工厂管事人的。”
      紧接着,顾清砚又从怀中取出几张未烧尽的青灰色纸片。
      许从弦接过一瞧,只一眼,便微微颔首,语气淡漠却笃定:“宫中特贡的云纹纸。看来,这管事人不仅掌管兵工厂,还替国舅经手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
      话音落下,他将玉佩与纸片一并收好,不动声色地纳入袖中,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拾起了一片落叶。
      顾清砚沉声道:“这些兵器零件,到底被做成了什么?又去了哪里?”
      “走吧,回府。”许从弦神色如常,目光甚至没有在废墟上多作停留,仿佛只是随意踏勘,“此地不宜久留。”

      雨丝如织,敲打在听雨轩外的芭蕉叶上,发出细碎而凌乱的声响,一声声,仿佛也敲在顾清砚的心上。
      他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侧那道刺痛的咬痕。废墟之上,那人浴血挡在他身前的身影挥之不去。原来神明也会流血,也会为了他这样一个满身污秽的凡人,甘愿堕落成魔。
      这种极致的温柔带着毁灭的倾向,劈开了他所有的自轻自贱。他必须当面确认:那个在尸山血海里对他伸出手的人,是否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肃王?那声低哑的“别怕”,究竟是真心流露,还是权谋笼络?而他自己,在对方眼中,到底是一个值得染血的执念,还是一枚价值连城的棋子?
      这个“结”不解开,他寝食难安。
      怀着这样的心思,顾清砚出了听雨轩,沿着那条青石小径往书房走去。他每走一步,心跳便快上一分。
      刚转过月洞门,远远地,一抹熟悉的月白色身影便映入眼帘。
      是温筠。
      对方似乎正欲往书房方向去,通身温婉如玉,气质清雅高贵。顾清砚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尽管刚刚在废墟里得到了那般激烈的救赎,但那份自卑与介意依旧如附骨之疽。他下意识地侧身,躲进了假山嶙峋的阴影之后,屏住呼吸。
      那边的温筠脚步微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假山的方向,隔着雨幕,两人的视线并未交汇,却仿佛有某种无声的较量在空气中流转。片刻后,温筠神色未变,随即不动声色地转身,选了另一条岔路,渐行渐远。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顾清砚才从阴影里走出来,掌心已是一片潮湿。
      他继续往前走,没多久便看见许从弦正从书房里出来。顾清砚心头一紧,快步迎了上去。
      “许大人,”顾清砚拦住他的去路,神色急切又真挚,“王爷在何处?我想去道个谢。”
      许从弦停下脚步,那双桃花眼在顾清砚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颈侧那抹可疑的红痕上,眼底的笑意加深,带着几分了然与促狭:“王爷在内寝。既然顾画师想当面致谢,那便直接去吧。”
      说着,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难得正经了些,却依旧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警告:“不过,今日是先妃的忌日,王爷心情不好。进去后,说话小心点。”
      顾清砚心头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下人的引领下,顾清砚穿过曲折回廊,来到了肃王的寝殿。
      殿内陈设简朴到了极致,冷硬得没有半分人气,唯有墙上挂着的几柄冷兵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铁血过往。顾清砚此行,本是揣着一肚子想好的说辞。
      然而,当卧室内那盏孤灯映入眼帘时,所有的计较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只见萧行止已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正慵懒地斜倚在矮几旁。他一手执着白玉酒杯,另一只手随意地撑着额头,闭目养神。烛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紧绷的下颌线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冷硬。
      就在这一片冷寂之中,墙上的那幅先妃自画像,骤然闯入了顾清砚的视线。
      画中女子眉眼温婉,却又带着一股不屈的英气。那眉眼间的弧度,竟与眼前这位权倾天下的王爷,有着一模一样的、令人心碎的轮廓。
      原来,王爷那双看似深情实则凉薄的眼尾,是遗传自这位母亲的“天生神性”;
      王爷那身在杀戮中依然优雅的气度,是继承自这位母亲的“高岭之花”般的疏离。
      她美得“不可方物”,美得“令人绝望”。
      这哪里是凡间的女子?分明是上苍精心雕琢的“易碎艺术品”。
      而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这位“仙子”留在世间,最完美的、也是唯一的——“复刻版”。
      室内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顾清砚怕惊扰了这难得的静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悄无声息地走近,半蹲在对方身侧。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他原本想借机套话,可此刻所有的理智都化作了绕指柔。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假装要去擦拭对方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实则借机细细描摹那人的轮廓,目光太过炽热,以至于失了神。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唇角时,原本“假寐”的人突然有了动作。他的前襟猛地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顾清砚整个人被拽得向前一倾,僵立原地。
      一股带着酒气的热浪扑面而来。萧行止并没有坐直,而是维持着倚靠的姿势,仅仅只是微微低头,便精准地捕捉到了猎物。
      两人的鼻尖在咫尺之间轻轻擦过,视线瞬间失焦,眼前只剩下对方放大且模糊的眉眼。那种强烈的视觉错位感,让顾清砚产生了一种天旋地转的晕眩,仿佛溺水之人抓不住浮木,只能任由自己沉沦。
      “顾清砚,”萧行止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本王好看吗?”
      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燃着暗火,仿佛要将他吞噬殆尽。顾清砚并没有回避,也没有当成调情的游戏。他只是极其认真地望着眼前的人,眼神清澈专注,仿佛在鉴赏稀世珍宝。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却在发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晕眩:
      “回王爷……在遇到您之前,臣从来不知道‘美’为何物。”
      空气骤然凝固。
      这并非奉承,也非油滑。这句剥离了所有算计的真心话,赤裸裸地剖开了他近日的挣扎与沉沦。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真诚,比任何手段都更具毁灭性的杀伤力。
      萧行止瞳孔骤缩,眼底的暗火瞬间被点燃。他从未见过如此坦荡的示好,坦荡到让他无处可逃,只能直面自己内心早已溃不成军的防线。他将人狠狠向自己带近了几分,鼻尖重重地蹭过对方的鼻尖,带着惩罚的意味。
      “闭嘴!”
      话音未落,他猛地低头,在那微张的唇上狠狠印下一吻。那一吻急促而滚烫,带着酒气的霸道,随即又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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