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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灵魂共振 萧行止猛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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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行止猛地别过头,不再看那张令他心烦意乱的脸,下颌线紧绷得像是一块冷硬的岩石。他极力平复着紊乱的气息,语气僵硬且冷厉:“谁让你油嘴滑舌?再敢胡说八道,本王对你不客气。”
顾清砚被那一瞬的触感钉在了原地。唇上那点温热飞快退去,可残留的酥麻感却顺着神经末梢直窜心尖,让他连呼吸都乱了一拍。直到那句冷厉的呵斥砸下来,才惊得睫毛猛地一颤,像受惊的蝶翼。
这一吻急促得近乎仓皇,他甚至来不及分辨其中是惩罚还是情动,便只剩下一嘴清冽的酒气,和满心被吊起后骤然落空的惶然。
卧室内烛火摇曳,顾清砚仍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指尖抚过发烫的唇瓣,耳根的热意迟迟未褪。他正欲垂眸掩饰这番失态,却见萧行止把玩着那只白玉酒杯,目光幽深地落在那副自画像上。那股压抑至极的悲怆并未散去,反而如浓雾般再次将他笼罩。
顾清砚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此刻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便是想将这人从痛苦的深渊里拉出来,哪怕只是替他分担一丝那沉重的悲伤。
但深知身份有别,不敢造次。他只能将双手藏在袖中,死死掐住掌心,用痛意来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时,萧行止忽然转过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直直刺入顾清砚眼底,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探寻:“顾清砚,你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顾清砚一怔,他不敢妄议皇妃,却可剖白己心。
“回王爷,”他垂下眼帘,声音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沉寂,“家母谢氏,是城西书坊装订匠的女儿。她识文断字,性子温吞,却韧得像老竹。臣十四岁那年,她病逝前,只拉着臣的手,反复叮嘱——‘砚儿,路要一步一步走’。”
喉结轻轻滚动,他将那丝哽咽压下。
“那时臣年少,不解其意,只顾着哭。如今想来,她大约是怕臣陷在过去的泥沼里,走不出来。”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笃定,“她那样的人,活着,从来不是为了自己。她拼尽全力把臣生下来,养大,绝不是为了看臣在某个岔路口哭泣,更不是为了看臣因为‘走错了路’就自我厌弃。”
“她只是希望,无论臣身处何地,遭遇何事,只要这身脊梁未断,这口气未散,便能好好地、活生生地站在这个世上。这大概……是天下母亲最朴素的心愿吧。”
话音落下,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烛火爆裂的轻响。
顾清砚始终未敢抬头,只是静静地守在阴影里,像一尊温润的玉雕,无声地散发着暖意。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却又无比坚定,仿佛在告诉对方: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萧行止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剧烈滚动。
顾清砚的话,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那团郁气。
他蓦地想起了母妃临终前送来除了这幅自画像,还有那句仿佛随风飘散、却在他心口划下血痕的“活下去,莫回头”。
原来,天下母亲的期盼,竟如此殊途同归。
母妃,你让我不要回京……你说得轻巧。
你死得不明不白,他们说你是病死,可我知道,是那高高在上的‘恩宠’,是那吃人的深宫!
你让我‘好好活着’?没有你的人间,哪里是活路?
我若不回去,你的仇谁来报?
我若不回去,这天下还有公道吗?
我若不回去,我这一生,都将活在你的血泊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在心底无声地嘶吼,将所有的悲愤与执念狠狠碾碎,咽入腹中。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翻涌的悲恸已然被强行压入深不见底的寒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那是暴风雨过后,满目疮痍的荒原。
顾清砚依旧半蹲在那里,仿佛从未动过。
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份沉默,却在无形中,完成了一场灵魂的共振。
天光尚未大亮,顾清砚的身影已如一道利箭,穿过中庭,直抵外院大管事的值房。
门扉虚掩,许从弦端坐案后,正在翻阅昨夜积压的文书。听到那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他抬眼望去,在顾清砚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顾画师起得这般早?”许从弦的声音里藏着试探,“可是……昨夜没睡好?”
“多谢许大人挂怀,并无大碍。”顾清砚垂首,声音清越,却掩不住那因彻夜未眠而起的沙哑。他抬起头,眼底虽有倦色,却亮得惊人,那是某种巨大决心燃烧后的余烬。
“许大人,我需告假两三日,回画铺一趟。”他语速平稳,逻辑严密,没有一丝破绽,“那幅贺寿的《盛世园林图》虽重,但我心中已有成算。回去闭关两三日,定不会耽误进度。”
许从弦放下文书,身子后仰,似笑非笑:“哦?那幅画不是在王府画得好好的?怎的突然要回画铺去?”
“画那等宏图,需静气,也需……”顾清砚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坚定,“需寻些旧物做参照,方能勾起心中丘壑。”
许从弦目光微闪。他看得分明,这顾清砚眼下虽有青黑,神情却比往日鲜活数倍,周身气场更是透着一股“任务达成”的松弛与决绝。显然,昨夜在王爷那里不仅没吃亏,反而像是把那尊大佛给彻底安抚住了。
他心中了然,轻笑一声,不再多言,挥了挥手:“既是正事,去便是。马车已在门口候着了。”
顾清砚眼底的光亮瞬间更盛,连忙道谢:“多谢许大人。”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坐上那辆气派的王府马车,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顾清砚紧握着怀中的包袱,指腹隔着布料摩挲着里面空荡荡的画轴筒。那是他昨夜特意备好的,只为今日这一趟。
他要去完成一件比《盛世园林图》更重要的事。
马车稳稳停在“顾氏画铺”前,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戛然而止。
“师兄?!”
正在清扫台阶的辛染闻声抬头,见那辆气派的王府马车停下,又见顾清砚一身锦衣从容而下,眼睛瞬间亮起,像只欢快的雀儿般扑了过来。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接了王府的大单子?”她上下打量着顾清砚,目光在他腰间那枚王府特制的玉佩上流连了一瞬,随即眉开眼笑,“我就知道,跟着王爷这条路,你是走对了!这下咱们顾氏画铺也能扬眉吐气了!”
顾清砚听着这话,心中虽不以为意,面上却并未反驳,只淡淡点了点头。
辛染见他默认,神色却并未有多欢喜,反倒是皱着一张脸,神神秘秘地拉着他袖子,压低声音道:“师兄,你猜怎么着?连国子监祭酒的公子都托人递了话来!”
她一脸嫌弃和担忧,声音压得更低:“我瞧着那位公子就不安好心。送来一幅《洛神赋》求‘切磋画艺’,可谁不知道国子监那是文官窝,最是清高刻板。他们家大业大,能看上咱们这种市井画师?师兄你心眼实,可别被他骗了去!”
“师兄,这种人家咱们惹不起,我看那公子就是想拿你当消遣,咱们还是离远点吧……”
“闭嘴!”
顾清砚脸色骤变,心脏猛地抽紧,几乎是本能地低斥一声。他回头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暗处潜伏的影卫。他想起那日许从弦在后院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那句“你是王爷的人,这辈子,都别想跑”的警告。脊背霎时窜上一股凉意。
但这凉意更深处,是那段长达两个月冷战留下的心理阴影。
他永远忘不了,那次为了取证的“擅作主张”,那次自以为是的“牺牲”,换来的竟是王爷毁灭般的羞辱,以及那足以将人冻毙的漫长冷暴力。
他终于明白,任何未经许可的“亲密”,在那位王爷眼里都是不可饶恕的背叛。如今好不容易才捂热的关系,他绝不敢再冒一丝风险。正因为太清楚王爷的占有欲,所以国子监祭酒公子这番示好根本不是机遇,而是催命符——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那位爷就能再把他锁进不见天日的笼子里。
这种创伤,一次就够了。
“这种话,以后再不许提!无论是谁家,通通回绝!”他压低声音,语气森寒,眼底一片惊惧。
辛染吐了吐舌头,被顾清砚这突如其来的冷厉吓得不敢再问。
顾清砚走进正堂,目光落在那幅《夜渡》上,慌乱的心跳终于寻回了一丝锚点,问辛染:“这几日有人来问这幅画吗?或是特别的人来……”
辛染继续扫着地,摇了摇头,一脸不解:“师兄,你每次出门回来都要这样问,这幅画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吗?”
顾清砚没有回答,只是停留在画前,久久驻足。
父亲,如果您知道我投靠了肃王,还卷入他和国舅之间的政斗漩涡中心,您会怎么想呢?
您要我等的那个‘光’还是没有来。
可我已经等不及了,与其在黑暗里等死,不如抓住眼前这把带血的刀。这或许不是您期望的路,但父亲,这是我为自己选的生路。
他从怀中掏出那个空荡荡的画轴筒,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辛染,帮我守着铺子,无论谁来,都别让人进画室。”他一边说,一边急匆匆地往画室走,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我回来是有要事要做,时间紧迫,我必须立刻、马上完成。”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帘后。
辛染站在原地,看着那块晃动未定的粗布帘,满脸不解。她只觉得,师兄这次回来,虽然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但那股子急切的劲头,倒像是……急着要去给心上人送什么宝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