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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豢养(9) 啊这个,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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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养老院门前缓缓停下。
清晨的薄雾还未彻底散尽,微凉的水汽裹着细碎露珠,凝在养老院的绿植枝叶上。伴着晨曦的暖光,何念终于见到了这位老太太。
靠窗的位置,佝偻着脊背的林棠静静坐着。
她年岁已高,脊背早已被岁月压得无法挺直,单薄的身子缩在宽大的椅靠里。老人微微抬着头,浑浊的眼眸遥遥望向窗外空旷的天际,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定格的剪影。
护工把何念带到跟前:“奶奶,你朋友的儿子来看你了。”
说完,护工又向何念压低声音细细叮嘱:“小哥,林奶奶年纪大了,有阿兹海默症,很多东西都忘记了。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太清,你多担待一点。”
何念点了点头:“嗯,我会注意。”
护工走后,何念在林棠对面坐下。他将拎来的中老年奶粉轻轻放在桌角,观察着林棠的状态尝试着开口:“奶奶,打扰了。我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奶奶?”
林棠毫无反应,依旧维持着远眺的姿势,目光空洞,对周遭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又唤了几声,林棠还是没有反应。无奈之下,他只好抬手,在老人眼前缓慢晃了晃。
她茫然地眨眼,浑浊的眸子艰难聚焦,缓缓落在眼前的陌生人身上,语气迟钝又困惑:“嗯?你是……谁啊?”
“我叫何念。”何念微微坐直身子,刻意抬高了些许音量,“我是以前纺织厂老职工家的孩子,今天专程来看您的。”
“纺织厂…?”
林棠眉头紧紧蹙起,干瘪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纹路,良久,还是摇了摇头,“记不清了……没印象。”
“奶奶,那您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名字?”
“我的…名字?名字……”,她沉吟片刻吞吞吐吐地说道,“阿棠。我叫…阿棠。阿棠……有人、一直这么叫我……是……是什么棠来着?”
“林棠。”
“啊……对,好像是。”
林棠恍然点头,捡回了一点零碎的碎片,低声重复着:“林棠……对,是我。”
果然如护工所说,她的记忆早已大面积崩塌、溃散。从前的一切、半生的岁月、自我的身份,尽数被病症吞噬,忘得一干二净。
就算她真的是鬼魂口中的阿棠,怕是问不出任何有效线索了。
何念叹了口气,却还是不愿意就这样空手而归,于是他抱着一丝侥幸开口:“奶奶,那您还记得……韩万州吗?”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一提到这个名字林棠那混沌的眼睛里忽然亮了起来。
她笑着,或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竟笑得那么开心。
“当然,当然……万州,我记得他。我们可是老朋友了啊。”
何念心里一喜,随即又疑惑起来。
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的老太太,却清晰得记得别人的名字?还是一个早逝的人。
“奶奶,可以跟我说说他的事吗?”
“好啊。”
林棠点了点头,看着桌子上的白瓷茶杯,她的思绪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茶水澄澈,映出她苍老的眉眼,也恍惚映出几十年前厂区的烟火。
“万州,我跟他一起长大。关系可好了,我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
“老师把我跟他调到一起,我还不乐意。你不知道,他啊话可多了,上课的时候总是一会儿扯扯我的书一会儿叽里呱啦地说这说那……”
“但是坐得久了呢,我又慢慢习惯了。后来毕业的时候反而舍不得了。”
“人真是奇怪啊…对了,我还记得以前他带我去附近抓蚂蚱。那个笨蛋,使劲显摆自己手里的蚂蚱有多大。结果他走路不看路,摔了一跤,蚂蚱跑掉了,自己还灰头土脸的,傻得很。哈哈……”
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被她事无巨细、完完整整地记得。
林棠就这样跟何念讲了很久很久,从小学时的趣事讲到长大后找工作的事。
越是听下去,何念越是惊叹。她事无巨细地记得曾经与韩万州的点点滴滴,此时此刻的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得了阿兹海默的老人。
那眉眼弯弯的样子,倒是让人透过这个笑容隐约窥见了她年轻时的风貌。
“后来,后来……哎。后来因为工作关系,我搬了家,很久、很久……没再见过他一面。我们渐渐断了联系。”
直到,那天。
时隔多年,林棠忽然接到了韩万州的电话。
“阿棠。我生病了,医生说我好像活不了多久了。所以……咳咳咳……你能不能,回来见我一面?我有很重要的话、一件最要紧的东西,一定要当面给你。”
电话里,韩万州时不时在咳嗽,听起来似乎还很精神。但林棠听得出来,他在强打精神。
大概,是不想让这种狼狈的样子被我听出来吧。
那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要强。
最后,他们约定三天后,也就是3月1号的下午3点在宿舍楼顶的空地见面。
但是,那个年代交通还没那么发达。坐飞机需要单位介绍信。尽管路途遥远,林棠还是只能买了长途大巴的票在途中多次中转换车。
她提前收拾行囊,一路换乘、一路奔波,匆匆往回赶,一路上经过了许多土路。到了3月1号的上午,只剩最后一次转车就能回到纺织厂。
可是,
那天下起了瓢泼大雨,约好前来接人的师傅晚点了。
她孤身站在陌生的屋檐下,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眼看着时间一点一滴流淌。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
她想给韩万州打个电话,让他不用等自己了,她可能要今天晚上才能到。
但是,这里没有座机。那个年代,不是所有人都有移动电话。
大雨淹了过来的桥,时针一点点跳动,一分一秒。
下午三点的约定,越来越近,最后彻底错过。
直到5个小时后,河里的水位渐渐退去,她才终于等到了来接人的亲戚。
是的,她迟到了。
本应下午3点会面,她迟到了6个小时。
等车子终于驶入熟悉的纺织厂片区,远远的,她听见了救护车的声音。一阵尖锐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刺破雨夜的死寂。
一抹红光,隔着夜色刺痛了她的眼睛。映着满地积水,碎成一片片凄冷零落的血色光斑。
韩万州死了。
林棠嗓音哽咽,鼻尖通红,泪水模糊了眼框。
“邻居后来告诉我,他下午两点就上了楼顶。”
据邻居说,韩万州从下午2点就站在楼顶,像着了魔一样淋着雨也不肯回屋,就这样一个人等了7个小时。
终于,他撑不住了。
当那具冰冷的身体被抬上救护车时,他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封信。
直到最后,她连一句解释、一句致歉,都传不到他耳边。
“那个蠢货!他为什么不回屋等?我迟到了,迟到了那么久,他为什么还要一直在原地候着?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何念轻轻拍抚着老人的背。他终于明白了,这就是韩万州最深的执念。他想要见到林棠,想要完成还未说出口的话,把那封信亲手递出去。
孱弱的病体,熬不过七小时的冷雨寒风,熬不过遥遥无期的落空等待。
等不到故人,撑不住病痛。
这种强烈的执念诅咒了他,使得他死后灵魂一直徘徊在天河久久不肯散去。
而林棠,她一生都活在遗憾与愧疚里。哪怕她老了,哪怕得了阿兹海默,这件事也一直积压在她的心头久久不能放下。
时隔经年的一通来电,成了缠绕她余生所有日夜的枷锁。
她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回家的路,却唯独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们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