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记》山月期风

47、第四十七章 盛曜之

　　盛曜之握着江十安的手，望着越升越高的孔明灯，道：“再等等，瞧瞧孤写的字，合不合皇后心意。”

　　江十安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道：“圣上的字······”

　　箭镞发出刺耳的破空声，没入怀中人的胸口，盛曜之瞳孔紧缩，发现江十安已经挡在他身前，凤袍的前襟已经一片濡湿，她脸上的血色霎那间褪得干净，控制不住地向后瘫倒下去。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脑海中一片空白，实在不愿面对眼前的这一幕，刚刚还活色生香，笑语晏晏的十安，现在瘫倒在他怀中，生死不知，连呼吸都十分薄弱。

　　不，他的十安，一定不能有事。

　　为什么，上天要如此惩罚他，为什么要把他心底的最后一份渴求都夺走。

　　“圣上，有刺客，看箭的形制，是西戎人。”沈狸单膝跪地，手中紧握着一把带血的长剑。

　　盛曜之眼底一片殷红，道：“封锁城门，把刺客全都杀光，一个不留。”

　　沈狸应是，起身下楼，登月楼上一片明灯高悬，城门口前的广场却是血雨腥风，御林军持甲披锐，军容整肃，行动迅捷如风，百姓们分列在两侧，刺客已经被擒住，只见刺眼的猩红不断绽开。

　　在登月楼上俯视，一朵朵血花绽放，为他捧在心尖上的皇后报仇。

　　凤藻宫中，江十安仰面躺在床榻上，唇色惨白如雪，盛曜之扶着虚弱的人儿，握着越来越凉的手掌，眼中止不住流泪，哽咽道：“十安，你一定要撑住，太医很快就来了。”

　　他粗重地喘息，感到每分每秒都万分难熬，恶狠狠地吼道：“太医呢，去催。胆敢误了皇后的伤势，朕决不轻饶。”

　　何大监心下惶恐，不知道此刻是先跪下认错，还是前去太医署抓人，管帽都歪了，只恨不得原地消失，道：“已经派人催了三次，奴才这就再去瞧瞧。”

　　盛曜之心中焦急难安，亲了亲榻上人的脸颊，叮嘱：“十安，你给孤撑下去，孤很快就回来。你不能撇下孤。”

　　他起身疾步走到大殿外，喊道：“去牵孤的马来。”

　　“圣上，圣上，太医到了。”宫人跑得太快，扯着太医的衣角，听到刺啦一声，把太医的袖子扯下来半边。

　　太医无语中，他瞧着皇帝阴沉的脸色，什么礼仪都顾不上了，直接抬脚步入大殿，床榻之人嘤咛一声，粗略查看了伤势，动作停滞了片刻，抖开一块锦帕盖住纤弱手腕，开始诊脉。

　　盛曜之忙转身回到寝榻前，目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反复碾过，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叫嚣，令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御驾亲征挥师北上，将整个西戎王族杀得片甲不留。

　　“圣上，微臣马上要拔箭！”太医李奇擦了一下汗湿的额头，低着头垂手而立，不敢去瞧皇帝的脸色。

　　“贸然拔箭，恐是不妥吧。”金桂嬷嬷皱眉，不由得担心道。

　　“圣上，只能先行拔箭，早些止血，及时上药治疗，对皇后的凤体才有裨益。”李奇顶着上位者审视的目光，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你有几分把握。”盛曜之红着眼睛，声音暗哑低沉有如恶鬼。

　　“五成。”李奇的目光始终低垂，感受到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咬牙道：“圣上要早做决断，再拖下去，皇后的凤体恐怕撑不住。”

　　盛曜之牙关紧咬，双眼红得要滴血。道：“好。”

　　何大监犹犹豫豫地上前，躲着脖子道：“甄教习要见圣上。”

　　盛曜之杀人般的目光扫过来，道：“让她等着！”

　　听到床榻之上压抑的呼痛声，李奇手中拿着被血染红的箭走出来，手脚都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正面迎上盛曜之面如死灰的无声对视，他咕咚一声跪倒在地，道：“恭喜圣上。皇后穿着金丝软甲，故此伤势不重，未伤及心脉，微臣已经敷药止了血，再过一两个时辰，皇后一定能醒来。”

　　盛曜之闻言，悬着的心总算沉沉落下，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甄玉容此时已经等不及通传，飞奔到凤藻宫的大殿前，抻着脖子用力往里瞧，口中不时吐出：“不应该啊，怎么会伤的如此之重。”

　　盛曜之握着十安的手，一直等到宫人送汤药过来，小心地扶着人儿，亲手喂完了汤药，看到十安睫毛轻颤，已经有了醒转的迹象，忙紧紧盯着她，总觉得眼前人破碎脆弱如同一盏琉璃灯，担心一错眼，人就消失了。

　　江十安缓缓睁眼，撞进一双熬到血红的眼眸里，她轻扯出一抹笑意，道：“我没事的。”

　　甄玉容已经不顾宫人的阻拦，冲进内殿之中，瞧着已经清醒过来的江十安，顿时三魂七魄全都归位，全身无力地跌落在地，抚了抚胸口，长叹道：“我就知道，不会有事的。真是好生凶险。”

　　盛曜之失魂落魄地转身，看清甄玉容动作的瞬间，好似明白了一些事情，他不由得勃然大怒，道：“孤的皇后怎么会有金丝软甲，你又是怎么知道，皇后不会出事。甄玉容，你最好给孤一个解释！”

　　甄玉容顿时哑声，她也不是真蠢到家了，自己撞上盛曜之的滔天怒气，实在是心里担心忧惧，万一江十安一个不走运，真成了刀下亡魂，她会自责一辈子的。

　　能走就走，反正已经确认十安无事。

　　她强行站起来，机械地转身，道：“微臣只是担心皇后娘娘，微臣告退。”

　　盛曜之何其聪慧，早就看出她心中的小九九，厉声道：“沈狸，拿下她。”

　　江十安握住他的手，安抚道：“不管甄玉容的事，是我想为圣上引出藏在皇城之中的死士，圣上，你要怪就怪我吧。”

　　盛曜之死死盯着甄玉容，甄玉容感受到目光中不加掩饰的杀机，不由得回想起，她和江十安在甬道上的会面。

　　江十安听到，有刺客欲在登月楼上行刺，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就要转身去告知盛曜之。

　　“皇后娘娘，今日是新朝第一次中秋夜宴，满城的百姓集聚登月楼，想要一睹帝后的天颜，无论您说什么，盛曜之也一定要出席。”甄玉容出言阻拦，她三两步扶着摇摇欲坠的十安，接着道：“微臣有办法，只是要引出死士，可能要冒些风险。”

　　江十安望着呈递在眼前的金丝软甲，没有一丝犹豫地穿上，她转身登上车撵，语气中带着少有的激动，道：“玉容，谢谢把西戎人的计划告诉我，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好姐妹。”

　　甄玉容望着平静中离开的江十安，她心中没有一刻是安定的，万一刺客出手过于歹毒，皇后娘娘穿着金丝软甲也无济于事，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只要想到盛曜之睚眦必报的潮湿鬼男属性，伤了他的妻子，会落到如何悲惨下场，她就后背发麻，恨不得马上原地消失。

　　甄玉容吓得舌头都不利索了，道：“回圣上，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圣上明察，下官只是关心皇后娘娘的伤势。”

　　盛曜之长袖一挥，眼底的暗焰恨不得将人焚了，甄玉容只能双手交叉放在胸口，默默向天祈祷：快放我离开吧，月抚崖，你不是神仙嘛，快帮帮我。我也只是献计而已，是江十安非要做箭靶子的。

　　江十安轻咳了下，盛曜之脸色骤变，道：“十安，你觉得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太医，快，给皇后瞧瞧。”

　　她声音很轻，盛曜之凑到她唇边，待听清她的话语之后，呼吸逐渐粗重，脸上的神情跟开了染坊似的，愤怒和震惊交缠，惊惧和疼惜叠加，一时间难看极了。

　　盛曜之胸口剧烈起伏几瞬，终于面色平静下来，把锦被仔细盖好，叮嘱道：“好生休息，莫要伤神。皇后说的，孤全都应允。”

　　甄玉容被两位军士摁在大殿之上，闭着眼睛不敢瞧，也不敢想，这下一定死定了！

　　盛曜之此人心毒手黑，敢动他心尖上的人，非把她大卸八块不可！

　　只听到内寝之中传来压抑的一声怒喝：“让她滚！”

　　甄玉容知道皇后已经陈情，赦免甄家之事已经有眉目了，顿时如闻仙乐，差点喜极而泣。

　　凤藻宫中，御林军昼夜巡逻防卫严密，出入的宫人都要查验腰牌，验明正身，每日送进宫的膳食都要再三查验，确保万无一失。

　　整个洛城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清查，城门紧闭，御林军分段合围，每家每户盘查严密，客栈茶楼等商铺全部闭店，只要拿不出户籍，路引的异族人士皆被稽查，行囊马车要一一搜检，私藏刀剑者一律扣押。

　　一连半月洛城戒严，昼夜巡查，信鸽飞不出一只，消息也传不出分毫。

　　盛曜之在御书房中，每日展开呈上来的奏折，用朱笔一一圈过名字，勾得是销魂册，那些隐藏在朝堂之上，坊市之间的蠹虫，一个个被连根拔出，清理干净。

　　江十安睁着清润的大眼睛望向红罗帐，无聊地直叹气，等到眼睛不再干涩，拿起手边的史书继续仰头读起来。

　　听到轻轻唤了一声，脚步越来越急：“娘娘，仔细伤了眼睛，快别看这劳什子了。”

　　江十安的身子都躺僵了，可是盛曜之不许她下床，说什么都要好生在榻上养着，防着一个不当心撕扯到伤口。

　　可她实在是无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