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记》山月期风

46、第四十六章 江

　　江十安脸颊绯红，气得鼓着腮帮子，像一只跃出水面，准备跃龙门的锦鲤般拼尽全力要给他一拳，落在对面之人的眼中，软绵绵的，挠痒痒般，更像是在撒娇。

　　盛曜之抓着她不安分的小手，笑声爽朗疏旷，道：“十年了，孤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十安，你现在是孤的皇后。你要答应孤，从今以后再也不准离开孤，我们夫妻琴瑟和鸣，再无嫌隙。”

　　江十安靠在他的胸口大口喘息，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脖颈，轻微的痒，肺腑中满是勾人的甜香，一丝一缕的缠绕，如细细密密的钩子，逼得他魂摇魄荡，下一刻已经抱起怀中人，向内寝深处的朱红大榻直奔而去。

　　他将人轻轻放下时，柔声蜜语安抚道：“放宽心。孤这次不会不知轻重弄伤你，别怕。”

　　暴雨已歇，漆黑的天色压下来，京郊大营中，一座座军帐井然有序，默然无声。

　　甄玉容收起手中的青罗伞，在暗夜中独行良久，掀开军帐，乍然瞧见烛光，不由得眯了眯眼。

　　参知政事张启忙站起来相迎，道：“甄小姐，老臣已经等待多时，有事要和小姐商量。”

　　甄玉容抬眸上下打量，张启是爹爹一手提拔起来的，年少时也曾经在六部任职历练，能力出众颇有才干，得到爹爹的赏识后，平日里以爹爹马首是瞻，倒是越发的不思进取，只剩下曲意媚上，懒怠政务，因此仕途再无政绩。

　　这次甄家落马，他反而因为无所建树，只受到了斥责，并未落得下大狱的凄凉结果。

　　也是傻人有傻福。

　　张启望着甄玉容湿哒哒的衣摆，忙端了一杯热茶送上，道：“小姐，想来是为甄相国到处奔走，才回来的这般晚。哎，都是下官无能，没有能力救出上官。”他低下头用衣袖抹眼泪，瞧着是泣泪涟涟，好生凄惨。

　　甄玉容捏了捏眉心，道：“张大人，深夜来访，不是为了表忠心，烧冷灶的吧，有事请直言。”

　　张启捶胸顿足，哀哭了好一阵，直等到甄玉容皱眉，才勉强止住了哭声，道：“下官受到甄相国提携多年，心中无比感念，只要一想到甄家满门被斩，实在是五内俱焚寝食难安啊。”

　　甄玉容眉眼间露出哀伤之色，一个人寂沉沉地坐做木椅上，手指有意无意地敲击着桌面，半晌才恍然道：“张大人，请用茶。”

　　张启擦了擦眼泪，忙道：“下官此次前来，是为了救甄相国，也是为了向甄教习表忠心的。大人，请听小人一言。”

　　骤雨初歇，只剩下零星的雨珠下落之声，砸在军帐上，在寂静无声的夜里，格外的清晰。

　　甄玉容眼睛倏然瞪大，她唇角紧紧抿着，露出意味不明地震惊之色，道：“张大人，是想让我谋反，成为瑾国的叛徒。”

　　张启忙摆手，示意道：“甄教习，慎言。所谓良禽择木而栖，甄教习年纪轻轻，一身武艺，智计无双，前途不可限量。西戎王族想要结交，愿意送上黄金白两以示诚意。”

　　甄玉容挑眉，心中戾气填胸，道：“西戎王族？张大人，你到底是不是瑾国人？”

　　张启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下官以为十一皇子，聪慧练达，博闻强记，才是瑾国的未来。盛曜之出身低微，无德无能，不是明君之选。下官正是为了瑾国的大业考虑啊。如果可以借西戎人的手，扶持十一皇子登上高位，到时候甄家就是开国功臣，何愁得不到圣上的优待。”

　　张启所言，倒也是另一条道路，只是甄玉容担心，有西戎王庭在掺杂其中，会不会是与虎谋皮。

　　作为瑾国的将领，她绝不会损毁国家的利益，让百姓受到异族的欺压。

　　甄玉容心中的顾虑稍减，反问道：“难道只有这个方法？”

　　张启面露沉郁，道：“这些时日，甄教习到处拜访为甄府求情，甚至求到了皇后娘娘那里，可曾受到一丝半点礼遇。下官也是为甄教习着想啊。此外，这里是西戎王族送来的薄礼，您瞧瞧，诚意十足。”

　　这一番话刺中了甄玉容，正是树倒猢狲散，昔日的旧窗同僚皆是避之不及，未有一人出府相见。

　　盛曜之不顾昔年同僚情谊，一定要把甄府赶尽杀绝，她也不必顾忌忠诚良将的名声，反了就反了。

　　终归，先帝不止他一位皇子。

　　深秋风雨潇潇，山河变色，这瑾国的天，也要变一变了。

　　甄玉容点头，道：“刺杀行动定在何时。”

　　张启立刻眉开眼笑，道：“中秋家宴，登月楼之上。下官静待佳音。”

　　皇宫中秋家宴之后，按照惯例，皇帝要携着皇后登上登月楼，放飞孔明灯，在万家灯火中与民同乐，为瑾国的盛世安泰，岁岁团圆祈福。

　　皇后要穿戴绛红色金织凤袍，头戴十二支衔珠步摇，盛装出席，以彰显皇家气派。

　　江十安晚膳都没上几口，忙回到凤藻宫收拾，等到终于把礼服穿戴整齐，已经接近月圆之时，皇帝早已派了轿撵在宫外候着了。

　　江十安扶着头上叮当作响的步摇，脚步略显凌乱地走出宫门，一眼见到了站在弛道之上，双手肃立的甄玉容。

　　她感到有些头痛，没有过多的犹豫，直接登上轿撵准备奔赴登月楼，打发金桂嬷嬷应付甄玉容。

　　金桂嬷嬷笑里藏刀，道：“甄教习，今日是中秋佳节，皇后娘娘要前往登月楼放灯，您何必站在这里，碍皇后娘娘的眼。”

　　甄玉容一把推开眼前人，三两步走到轿撵前，一把拉住江十安的手腕，把人死死攥住，江十安惊慌回头，瞧着她半分不退的架势，心头不免生出些怒意。

　　“大胆，竟敢冒犯皇后娘娘。”宫人们纷纷围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江十安。

　　江十安深叹口气，语气不徐不疾，道：“甄玉容，本宫已经讲过了，不会向圣上进言。朝廷遵照法度办事，你不要再纠缠。”

　　甄玉容撩袍下拜，道：“下官失礼，只是想要再求皇后一个恩典。皇后如果愿意为家父求情，臣可以一命换一命。”

　　江十安再好的修养都破功了，她真的很想发狂，想要好好质问一番，甄玉容是不是觉得她好欺负。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甄玉容竟然让她去求情，还一命换一命，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甄玉容的这条命，她要来做什么！

　　江十安气愤愤地瞪着甄玉容，甄玉容不躲不避，双手抱拳缓缓下拜，道：“求皇后成全。”

　　盛曜之站在登月楼之上，在灯火璀璨的城门，迟迟见不到皇后的身影，俊美明艳的面容上带着些煞气，他的皇后难不成又闹脾气了，实在想不出，他最近哪里得罪了十安。

　　盛曜之转头去瞪御林军统领沈狸，沈狸无辜地耸耸肩，表示自己很无辜，好像昨夜拉着他谈论城防图，把凤藻宫的宫女赶回去的人，不是他。

　　沈狸还拍着他的肩膀道：“圣上夜夜宿在凤藻宫中，只一夜不去又如何。皇后娘娘还能吃臣的醋啊，来，好久没和圣上执酒夜话了。”

　　盛曜之心里想去凤藻宫，舍不得自己香香软软的皇后，但被好兄弟缠住，一时也没有办法。

　　城楼之下，百姓们已经蜂拥前来，新朝刚立，他们迫切想要一睹年轻帝后的天颜，听闻帝后是少年相识，伉俪情深，而且都是万中无一的美姿容，更是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风采。

　　盛曜之正在心烦意乱时，瞧着城楼之上的甬道，出现了一抹朱红身影，金织凤袍在烛火中熠熠生辉，衔珠步摇华丽璀璨，衬着一张芙蓉面更加灼灼生辉，美不胜收。

　　他已经等不及迎接他的皇后，疾步上前拉住十安的手，扶着她一起走到登月楼正中的小亭中，边走边忍不住抱怨，声音绵软中透着撒娇的意味：“十安，你怎么来得这般迟，让孤好等。”

　　江十安抬眸望着年青的帝王，穿着一身绛纱大红礼服，头上的冠冕精美华丽，映着一张明媚俊美的脸，恍然之间，曾经一身是伤的小小斥候，已经成为万人之上的圣上。

　　想到他这一路的坎坷，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在朝堂上斩奸臣斗敌国，多少次九次一生，奋力拼杀终于坐上了至尊之位。

　　她如今站在他身边，成为六宫之主，得到他的宠爱和庇护。

　　她能为他做的，又能有多少呢。

　　她心中一时感慨良多，摸了摸他的侧脸，闻言道：“生气了？”

　　盛曜之拉着她的手，两人靠在极近，语气暧昧道：“孤昨夜寒枕孤寝，好生思念皇后，皇后有没有思念孤啊。”

　　江十安眼中划过丝宠溺，闻言点头。

　　盛曜之心下满足，道：“走，我们去放孔明灯。”

　　年轻的帝后手携着手登上望月楼，在中秋佳节之日与民同乐，得见天颜的百姓们纷纷高呼万岁，他们看到七层楼阙之上的一对壁人，龙章凤姿恩爱有加，宛若一对神仙眷侣。

　　江十安手中托着孔明灯，盛曜之一手托着灯，提笔濡墨，望着眉眼温柔的她，凑近她道：“皇后有什么愿望？孤来写。”

　　她望着他黑沉眼眸中的亮光，觉得此刻的他，距离好近又好远，担心以后的岁月再也见不到他，翦水秋瞳中竟然忍不住涌出泪意。

　　“一生一世一双人，恩爱相守两不疑。”

　　盛曜之眼眸蹭得亮了，激动地咬着她耳朵，道：“皇后所言，正和孤的心意。”

　　两人站在登月楼的高台上，孔明灯点燃后，一起放手，孔明灯旋转着升空，一侧写着：国家安定，百姓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