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记》山月期风

39、第三十九章 等

　　等诸位臣僚离开明辉殿，甄世荣整理下衣冠，走到盛曜之面前，大献殷勤道：“恭喜太子殿下大婚。太子安心，有老臣这枚定海神针，朝堂之上绝不会有人敢生出二心，出来碍太子的眼。”

　　盛曜之抬手回礼，道：“多谢国丈大人。”

　　国丈大人四字入耳，对甄世荣而言，如闻仙乐。

　　多年的筹谋今日终于就要功成，甄世荣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他为甄家满门挣来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和荣耀，从此甄家人就是皇亲国戚，平步青云富贵显荣。

　　天光尚未明朗，江十安已经出了城门口，今日太子大婚，御林军开道，主街铺着喜庆的红地毯，夹道相迎的百姓们人头攒动，双手用力挥舞着，繁华盛景的洛城今日更加热闹非常，一片欢天喜地的氛围。

　　一个女子的背影越来越小，她离开了处于权利中心的洛城，也舍弃了这个令她伤心断肠的地方。

　　这里有她喜欢过的人，最亲密无间的朋友，也有她恨不得亲手除之后快的仇人。

　　她终于逃离了这个噩梦，可以畅快地大口呼吸，拥抱自由广阔的未来。

　　天刚破晓，盛曜之穿着衮冕服祭拜了天地祖宗，登上了的金玉镶嵌的金辂车，仪仗队规模宏大，他缓缓走出皇城，在全城百姓的见证下迎接太子妃。

　　相国府中一片喜庆，闺房之中却是凄风苦雨，凤冠霞帔摆放妥当，只不见新娘子，宝珠愁得头发拽掉一大把，小姐到底去哪里了。

　　听到梆梆敲门声，宝珠忍不住头皮发麻，已经催过两次了，她的心脏实在承受不了，小姐，你再不回来，她真的活不下去了。

　　听到窗口传来细微的动静，宝珠的眼睛唰地亮起来，忙掀开窗牗，迎接大小姐回家。

　　“小姐，要快些梳妆，不然来不及了。马上太子就要接亲了。”

　　甄玉容手脚麻利地套上翟衣，梳着高马尾，素着一张脸，胡乱把火红的盖头往头上一顶。

　　宝珠要为她擦胭脂的手一顿，忍不住提醒道：“小姐，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还是装扮装扮吧。”

　　甄玉容从容道：“来不及了，把胭脂水粉都带上，有时间再装扮。”

　　管家丁远直接撞开了房门，看到已经装扮一新的大小姐，心里的疑虑才打消，他消瘦发黄的脸上堆满笑容，恭维道：“大小姐，今天是您的大日子。以后您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妃了，小的脸上也沾光啊。吉时已到，您请吧，莫让太子等急了。”

　　甄玉容伸出一双素手，宝珠忙接过，高喊道：“小姐出阁了。”

　　甄家上下所有的侍从婢女齐齐下拜道：“太子妃千岁，千千岁。”

　　甄世荣眼巴巴地望着已经远去的凤撵，用衣袖狠狠擦了擦眼泪鼻涕，终于啊，他的女儿成为了太子妃。

　　甄家的世代荣华总算保住了！

　　一对新人在赞礼官的主持下，在正殿举行拜堂，合卺，结发的成婚礼，最后被簇拥着送入洞房。

　　季同挠着鼻子，有十万火急之事要闯洞房，但摸了摸脖子，想到脑袋只有一颗，刚推开房门，又硬生生地退回去了。

　　盛曜之忙碌了一整天，此刻刚落座，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开口道：“季同，你最好有要事要禀。”

　　季同如蒙大赦，道：“是林英，她把江十安弄丢了！我们寻了一天，也没找到人影。”

　　盛曜之目光沉沉压下来，带着风雨欲来的威压，道：“丢了，是什么意思？”

　　林英跪在大殿之外，叩首道：“属下该死，江十安在饭食里下蒙汗药，属下一时不查，昏睡过去，她趁机离开了王府。”

　　盛曜之的眼眸骤然收紧，戟指她道：“你的确该死。去找，哪怕把整个洛城翻过来，也必须要找到。”

　　林英和季同不敢耽误分毫，即可领命而去。

　　烛火摇曳之下，盛曜之一个人的身影越发孤寂，他心中烦闷不已，恨不得马上离开王府，亲自带着侍卫挨家挨户地寻人。

　　身为太子，不可无视礼制，新婚之夜抛下太子妃，不然御史台定会上奏折参他。

　　他只得生生忍耐下来，把此事交给李常靖。

　　他下令要满城贴告示，凡是可以给官府提供线索，可得赏银百两。

　　他摁了摁眉心，手令一个个签发出去，久等不来好消息，心中越来越紧张无措，一颗心不断下坠，就像落入湖底的人，周围一片死寂，什么都抓不住，令他感到崩溃万分。

　　她已经没有亲人，也没有了好友，现在连他也舍弃了，她如此决绝地离开，一定不会再回来。

　　他真的失去了她。

　　喜烛燃了一整夜，蜡油滴落如美人短暂的一生，可惜可叹，直到宫女捧着浣洗用物进殿，他才发现原来已经天亮了。

　　江十安尚没有任何消息。

　　他望着端坐在床榻上的甄玉容，心中更加憋屈，心烦意乱地接过喜称挑开了红盖头。

　　“甄家大小姐，你倒是坐得老实。”

　　红盖头掀开，他的眸光忍不住发出颤抖，新娘子的嘴被白布堵住，双手双脚用极细的牛筋绑起来，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她瞪着一双受惊的大眼睛，目光中有悬而未决的泪意，更有隐忍和倔强，正是他兵荒马乱找寻了一夜的意中人。

　　盛曜之有一瞬间的失神，感谢上天把她送回到他身边，他取下她嘴里的布团，用匕首割断了她身上的束缚，看到她手腕上红肿的勒痕，心头一片乌云压下，只恨没有早点掀盖头，白白让她受了一夜的苦头。

　　她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就像是个陌生人，疏离的神情刺痛了他。

　　他一颗心已经被红线层层捆绑住，无处躲藏无处逃脱，而红线的另一头牵在她手中，总是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深深陷入其中，根本无法承受可能失去她的后果，如果早知道会酿成今日的苦果，他会从一开始就牢牢抓紧她，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她的眼中只能有他一个。

　　手腕上传来他掌心的热度，她身体忍不住瑟缩地后退，他心中一沉，耐着性子摁住她，打开白瓷药瓶，把冰凉的药膏倒入掌心，轻柔地揉搓着她皓白手腕上的红痕。

　　盛曜之忍不住抬眸打量她，白净的芙蓉面擦了些胭脂，远山眉清雅如画，眉心的花钿显得人比花娇，浓妆淡抹总相宜，一颦一笑都勾动着他的心弦，令他为之神魂颠倒。

　　他强压下质问她的冲动，语气中带着些涩意，道：“十安，你为什么要躲我。要知道，我一时一刻都离不开你的。”

　　江十安已经打算好，回到苍兰城做军医，先好好熬些资历，等到攒够筹码再回来报仇。

　　可她好不容易出了洛城，一个不小心就被抓回来，强塞进太子妃的凤撵，她看着眼前痴迷的男子，再次感到皇权的高压和恐怖，她连自己的前路都无法选择，只能任人摆布，心头生出一股炽烈的怒火。

　　她声音冷冰冰道：“太子，您好好看看，我不是甄玉容，不是太子妃。您行行好，放了我吧。”

　　太子两个字，在一刻分外刺耳。

　　他眉心笼罩着一层郁色，焦躁不安的情绪不知道如何纾解，暴躁地想要撕裂所有的伪装，要不顾一切地完全占有她。

　　他要让她知道，她这一生是属于他的，哪怕逃到天涯海角，她都是他的人，无论她多么排斥，也绝无可能改变分毫。

　　但他知道，为了留下她，此时只能忍耐。

　　尽管已经低声下气去求她，她还是执意要走，她根本在逼他发疯。

　　脑海中两个声音同时在叫嚣，在撕扯，在激烈地对抗，他咬紧牙关，额角突起，强迫理智在这一刻回归。

　　“十安，我和甄玉容的婚事是权宜之计，你要相信我，我的太子妃只会是你。”盛曜之轻抚她的面颊，和她额头相触，强硬地让她认清现实。

　　她逃不了，他也绝不会放手！

　　两个人都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江十安挣脱不开，听到话里的意思，他还要关她一辈子，混账玩意。

　　她气得狠了，凑到他的颈边，狠狠地一口咬下，肆意宣泄着心中不满，直到口中腥甜的味道越来越重，她才缓缓松了口。

　　盛曜之一动不动，任凭她咬，直待她咬够了，气消了，看到她嘴角的血殷红如残阳，曲起手指轻柔地帮她擦去血迹。

　　腮帮子气鼓鼓的，此时的她就像一只咬人的兔子，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双臂紧紧环着她，额头抵着她的脖颈，笑声原本还尽力压抑着，最后索性放声大笑，全身剧烈地颤抖着，她缩在他怀里，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感受到他越抱越紧，侵略的气息越来越重，小脸有些白了。

　　她心里盘算着，这个混蛋玩意，肯定要咬她了！

　　“你不要咬我！”她闭着眼睛求饶。

　　盛曜之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笑容，再次破功，他用力地扯开自己的襟口，露出大片魁梧精壮的胸膛，低眸含笑地问她：“十安，你要是还生气，就继续咬，咬哪里都行。我全力配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