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记》山月期风

36、第三十六章 夜

　　夜半时分，盛曜之发了高热，整张脸透着股沉沉死气，他好像透不过气来，胡乱地撕扯自己的衣襟，恍惚间一双柔软清凉的手抚上来，迟迟没有松开，他反手死死握住。

　　他喃喃低语道：“不要离开我。十安。”

　　江十安心急如焚，挣扎着要去端一碗伤药过来，推拒他滚烫的胸膛，他感受到她的拒绝，只抓得更近，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

　　他意识不清楚，梦呓般出言安抚道：“别怕。以后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你。十安，我心悦于你，想要娶你做我妻子。你再等等我，好不好。不要抛下我。”

　　江十安心中酸涩不已，眼中再次滚下泪来，望着他一身斑驳的伤痕，巨大的悲伤情绪压下来，这一刻，她真恨死他了，为了争权夺势，不惜引她入局，还要搭上自己的一条性命。

　　为什么，他就不能为她想一想，她要想的从来只有他的平安。

　　他怎么如此狠心，如此不惜命，连她这点小小的期盼都要无情毁掉。

　　她伏下身去，在他干涸的唇上落下一吻，她凑到他耳边，道：“曜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一定要早些醒来。”她心里实在气不过，故意恶狠狠地道：“要是你敢今天死了，我明天就去嫁给太子！”

　　盛曜之昏迷了一天一夜，江十安衣不解带，目不交睫地照料他，直到他滚烫的体温降下来，她才稍稍喘口气，起身到小厨房熬药。

　　李常靖听闻东宫惊变，从京郊外的大营一路策马疾奔，定王府门口前的沙尘还未落定，只留下一匹缰绳摇晃的战马，早就看不到人影了。

　　九重殿的雕花木门被大力推开，听到哐当哐当的门框撞击声，沉睡多时的盛曜之终于清醒，他皱着眉头望着阴影中的人，李常靖一个五大三粗的糙老爷们，哭得一脸鼻涕泡泡，熊一般张开双臂扑到床榻边，作势要伏在他身上哭坟！

　　这个画面太辣眼睛，他简直不敢瞧。

　　盛曜脸忙坐起身，冷着脸，道：“行了，我没事，把你的鼻涕擦擦。”

　　李常靖愣了一瞬，眼睛瞪得有如铜铃，对着他的上司左看右看，只是脸色差了点，胳膊腿还齐整，这苦肉计成了！

　　能想出如此奸计，果然是塞北风沙中长成的狡猾狐狸。

　　也真的豁得出去，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嘿嘿，以后这个臭小子前程远大着呢。

　　他心中大感快慰，不由得伸出粗厚的手掌，结结实实拍在盛曜之的肩膀上，这一掌差点没把盛曜之当场送走。

　　力道之大，可见一斑。

　　盛曜之后槽牙都咬碎了，道：“你小子是太子派来的吧。”

　　李常靖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听闻你伤势不轻，我不小心忘了，绝对不是故意的。”

　　盛曜之扶了扶中箭的右臂，道：“只有这一箭重些。其他伤无碍，只是看着吓人，做戏罢了。”

　　李常靖点头，道：“你还不知道吧，江十安一直在照顾你，小娘子以为你快死了，哭得眼睛都肿了，真是感人。嘿嘿，我瞧着你们的关系一日千里啊，很快能喝你们的喜酒了吧。”

　　盛曜之指尖抵着唇，回味着柔软温暖的触感，心荡神驰道：“嗯，她待我一直是极好的。”

　　江十安端着药膳和伤药走进房间，看到已经坐起身的盛曜之，正抬眸望着她，眼眸中暗藏着一丝得逞的笑意，她心中的邪火再也克制不住，她真的要气死了。

　　这个混蛋差一点死了，还有心情笑。

　　盛曜之，胆敢这么吓她，真当她是个好性儿的，是不是。

　　哼哼，一定要让他好看！

　　“李校尉，这碗药膳给你吃。”她转身端起药碗硬塞进盛曜之手中，药的苦味熏得他直皱眉，只硬邦邦道：“这碗伤药是你的。”

　　李常靖挠了挠头，捧着药膳不知所措，道：“不是，十安，病人吃药前，是不是要先用饭啊，你累糊涂了吗。”

　　江十安冷眼盯着他，声音像是挤出来的，道：“命都可以不要，还吃什么饭。哼。”

　　她胸腔憋闷得难受，直接转身离开了房间，李常靖感觉看了一场大戏，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哎，这洛城肯定有点说法，江十安多温柔和顺的人啊，怎么刚一回来，脾气就这么大了，我瞧着都敢拔老虎须子了。”

　　江十安的身影又出现在门口，手指着盛曜之，道：“敢不喝药，让你好看，还有你，有药膳吃还堵不上嘴，我全都听到了！”

　　她用力做出凶狠的表情，可事与愿违，鼓着一张圆嘟嘟的包子脸，看在盛曜之眼中，连生气就像是在撒娇。

　　李常靖咽下口水，默默用眼神和盛曜之示意：“她这么凶，你还能笑得出来？”

　　她到底是在乎他的，太子在她心中并未留下什么痕迹，今日种种，她再如何蛮横冲撞，也只是气自己受伤而已。

　　他心中大感快慰，有些庆幸自己受了伤，看到了她对他的在乎。

　　盛曜之低着头，摩挲着药碗，只是痴痴地笑。

　　李常靖回了他一个白痴的眼神。

　　三日后，皇帝正式下发诏书，传扬天下，废盛丰弈太子之位，另立定王盛曜之为太子，新太子和相国嫡女甄玉容的婚事定于三月初五。

　　一时间朝堂震惊，也有不少太子的拥护者以死进谏，想要皇帝收回成命，想要彻查东宫刺杀案。

　　但东宫刺杀案的主谋沈黎，在招认太子为主谋，签字画押后，突发恶疾，直接死在大理寺，至此太子一党彻底失去了翻盘可能。

　　定王府书房中，李常靖看到一身明黄蟒袍加身的盛曜之，震惊地瞳孔地震，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有了实感，那个从斥候一起打拼上来的兄弟，现在已经是整个皇朝的未来掌舵者。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一股阴云笼罩在眉间，道：“曜之，不，太子殿下，你和甄校尉的婚事，算什么？”

　　盛曜之眼皮都没抬，回道：“甄相国权倾朝野，甄玉容深得父皇的喜爱，所以无论谁是太子，都要娶她做太子妃。”

　　李常靖耷拉着眉眼，道：“那你也会娶？你不管江十安了。”

　　盛曜之眸光暗淡，想起江十安习惯追逐他的种种过往，道：“十安会体谅的。”

　　听到门外传来碗碟落地碎裂之声，李常靖三两步冲到门前，一把推开了遮掩的门扉，看到一脸如丧考妣的甄玉容。

　　他左右瞧了瞧，昔日的同窗眼底青紫，看上去一点喜气都无，感觉不是要办红事，而是要办白事！

　　“别用瞧坏女人的眼神看着我，圣命难违，我也是无辜的。还有刚刚送吃食的是江十安，她红着一双眼睛逃走了。哎，你要不要去安慰两句。”甄玉容随意地叉开腿坐下，咕咚咕咚灌下一碗茶，心口憋闷得难受，怎么都不顺。

　　盛曜之掀起眼皮，公事公办道：“在洛城中排查西戎细作，你万不可掉以轻心。这些都是可疑人员，一定要严查到底。还有最近西戎王庭有什么动向。甄校尉，我劝你打起精神，最近朝堂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满朝文武都在盯着我们的大婚，绝不出任何差错。”

　　甄玉容拱手道：“是，属下遵命。”她抱着满满一摞公文离开了，嘴里还不满地嘟囔着：“想把人累死是不是，陀螺般忙了三个月，也不让人休沐，哼，盛扒皮。”

　　江十安听闻圣旨下达，盛曜之成为当朝太子，不日和甄玉容举行婚礼，一时百感交集，她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

　　盛曜之从一位不受宠的皇子，多年隐忍筹谋，过着刀锋上舔血的日子，如今苦尽甘来，一跃成为太子之尊，她无比肯定这个位子是他应得的。

　　可是一种巨大又空洞的情绪涌上来，在他心里，她到底算什么呢。一位故友，一位见不得光的旧日恋人，还是一时兴起的玩物，她真的搞不清楚。

　　也许她什么位置都没有。

　　可她心中到底存着最后一点希冀，也许，盛曜之可以为她争取一下。

　　听到他亲口说，谁是太子都要娶甄玉容的话，她才算真正的清醒了，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她的喜怒哀乐根本不值一提。

　　她一直坐在翠烟阁前的湖边，望着水中的倒影，湖面上有一层未消融的薄冰，再过数日，柳树会冒出点点新绿，可是她却只感到彻骨的寒冷，有说不出的凄凉和哀怨，三月初五啊，真是个好日子。

　　忍不住想到此时启程去苍兰，可以在戈壁滩上看到月亮湖，日落十分一定很美，上次是他们三个人，这次却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眼中翻涌着泪花，回首四顾天地苍茫，此时此刻定王府是从未有过的热闹，而她身边始终空无一人。

　　复仇之日也遥遥无期，夜幕降临，全身已经冻僵的江十安，抬头望着不甚明亮的天空，挣扎地站起来，已经麻木的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向前摔去。

　　“十安！”盛曜之突然闪身出现在她身后，死死箍住她的腰，把她从落水的前一刻捞上来。

　　盛曜之望着脸上带着泪痕的她，望着她躲避的眼神，怜惜之余，心头不由生出一股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