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记》山月期风

33、第三十三章 直到

　　直到月抚崖离开她后，这些尘封的记忆才变得鲜活，她第一次正视，也是从心底里迫切希望，月抚崖是神仙，不是凡人。

　　他没有死，只是回到了他原来的位置，再次成为高高在上的神明。

　　江十安打开包袱，取出了一套崭新的雪青色常服，上面用银线绣着竹纹，摸出了鲜艳的锦鲤绒花，双手捧着放在福神面前。

　　她眼中带着盈盈泪意，语带哽咽：“月抚崖，原谅我这么晚才来看你。我一直都不信你，你怎么会是神仙呢。神仙怎么会和我一样倒霉，好好走路都会摔一身泥，当真活得不容易。可是现在我信了，你一定是神仙。你在五路财神庙中，你在看着我，你没有死。对吗？”

　　说着，说着，她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止，竟然控制不住泪意汹涌。

　　“抚崖，你曾经和我说，爱一个人要坚定，要勇敢地告白。这三年来，你陪着我从洛城追到苍兰城，一次又一次把我推向盛曜之。感谢你一直鼓励我，努力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可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想去完成，我要离开这里了。”

　　月抚崖的虚影出现在江十安面前，焦急地呼喊道：“江十安，你怎么回事。三年已过，盛曜之很快就能成为太子，你也马上就能成为太子妃，为何要突然离开。你可千万不要糊涂啊。”

　　可惜，江十安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月抚崖急得眼圈发红，恨不得打醒她，咆哮道：“是不是盛曜之欺负你，你受委屈了，是不是。我，我去帮你教训他。”

　　福神的虚影出现在江十安的对面，伸出手对着徒弟的额头就来了脑瓜崩儿，看到他痛苦地捂着头，委屈地抬眸，片刻后再次焦急地盯着江十安。

　　“现在邪祟已死，江十安的气运已经回来，你是神仙，不可再插手凡人之事。师傅劝你莫要做傻事，改了凡人命数，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月抚崖只是望着江十安，她清减了好些，圆圆的脸蛋小了整整一圈，原本受尽生活的磋磨，眼底也还是有光亮的，现在却只剩下暗淡的微芒，落在他眼中，是爱而不得的失意，是噬心刻骨的苦痛。

　　江十安摸了摸眼泪，扯出抹笑意，道：“抚崖，我想了想，我要回苍兰城了，继续做我的军医。”

　　她无法报仇雪恨，始终不甘心。

　　可她只是小小的孤女，想要动堂堂相国大人，身份的天差地别，注定了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需要时间，更需要机会，要好生思量筹谋，没有太子和定王的帮助，如何一步步完成复仇。

　　定王府书房中，盛曜之和甄玉容等秘密议事，把详细的条陈写成密函，绑在信鸽之上，一直以来和雁北军保持着书信往来。

　　甄玉容眉飞色舞，道：“李常靖已经抵达京郊，带了五千精锐之师。安将军明日会上朝为皇帝呈上祝寿贺表。怎么看，我们的赢面也更大一些。”

　　盛曜之目光暗沉，道：“希望我的贺岁礼，不要惊到父皇才好。”

　　甄玉容面上带着讥诮，道：“这可难说。要不你缓缓再动手也不迟。你想当孝子，就不要在万寿节上惹圣上不痛快了。反正太子之位迟早是你的。”

　　盛曜之下颌线绷紧，终于卸下伪装道：“不，本王一刻也等不起了。”

　　太子已经向圣上请旨，册封江十安为太子妃。他已经失去了很多，不能再失去她。

　　他必须有所动作，要向天下人宣告，太子之位是有能力者居之，而他是天命所归，任何人不能动他的人。

　　甄玉容眼睛中透着好奇，道：“说说，你怎么突然想开了。你不是一直口口声声说想当一位贤王嘛。哈哈哈。”

　　这头大尾巴狼，终于要露獠牙了，朝堂之上，恐怕很快就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她怎么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盛曜之问道：“季同，十安用过早膳了吗？”

　　季同从房梁上跃下，鬼鬼祟祟地出现，吓了甄玉容一大跳，他单膝跪地，语气无甚波澜，道：“启禀主子，十安姑娘一大早就离开王府了。她还带着一个小包袱。”

　　盛曜之大惊，问道：“她去哪里了，出去了多久，可曾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一直没有回来。”

　　面对连珠炮般的追问，季同垂着脑袋，一时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怎么回答，他只奉命跟着江十安，怎么会知道她心中所想，所念。

　　这也太为难人了吧。

　　甄玉容搓着下巴，瞧着盛曜之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噗嗤一声笑出来，道：“可能是某人下手黑，十安妹妹气坏了吧。”

　　季同忙摆手，道：“没没，人是好好的。我一直跟着的。”

　　盛曜之扔下手里的湖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快步踏出定王府，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这次她走了，一定不会再回来。

　　他可能一生再也无法见到她。

　　他的心在这一刻慌得厉害，一个人在街巷中四处寻人，也忘了要派府兵去贴告示，从街头寻到街尾，一家家店踏进去找，没有她。人海茫茫间，少了她一个，繁华盛景都失去了颜色。

　　季同跟在后面牵着他的马追风，追着他喊：“王爷，人在五路财神庙，您骑上马去追吧。”

　　盛曜之刚准备翻身上马去寻，脚蹬都踩不稳当了，听到身后传来清润的声音：“王爷，你去哪里？”

　　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忙转身去瞧，江十安肩上背着一个小包袱，海棠色襦裙迎风飞舞，面若芙蕖柔美温婉，站在街道中央，如一位神仙妃子，正眉目含情地望着他。

　　他的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猛得冲过去，把人紧紧拥在怀里，感受到温暖的体温，他仿佛才感到周围的街市流动起来，来往的行人再次有了色彩。

　　江十安的脸埋在他颈侧，听到他狂乱不止的心跳声，忍不住道：“王爷，我想······”

　　盛曜之声音暗哑，道：“喊我曜之。以后出门要侍卫们跟着，不准离开我。”

　　江十安只好改口，道：“曜之，我快喘不过气来了。”她脸颊泛红，呼吸急促，不得不敲打着他的背，想要获取一些自由的空气。

　　她感觉越来越不懂他，昨日还疾言厉色地训斥她，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今日就死命箍在怀里，仿佛永远都不会放手般，要一直痴缠到底，还差一点令她窒息。

　　他感受到她的挣扎，目光紧紧攫住她刻意躲闪的水眸，她在拒绝他的靠近，甚至不愿意再给他任何回应，这一刻，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她语气冷冰冰的，道：“请王爷放开我。”

　　他被她冰冷的神色刺到，胸腔剧烈地起伏，双眸中燃起一股熊熊烈焰，恨不得下一刻将她圈禁，永远无法再逃离。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对于她的爱慕和倾心，他并无十足的把握。

　　也许是因为太子的出现，也许是因为她被复仇困住，她对他的满心满眼的爱变淡了，甚至是不在意。

　　他更加不会放手，不择手段也要把人留在身边。

　　她踉跄着跟在他身后跑，手腕骨被他捏得生疼，感觉下一刻就要被捏碎了，她不得不求饶道：“王爷，你慢点。我疼。”

　　“五弟，你在做什么？你伤着十安妹妹了。”

　　盛曜之动作一顿，循声望去，一团明黄色的球，灵活地从马车上滚下来，盛朝宗双腿倒腾地快，白胖的脸蛋像个汤圆一蹦一跳凑到眼前。

　　他太阳穴跳地突突的，还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盛朝宗掐腰缓了两口气，板着脸训斥道：“五弟，你不能如此粗暴地对待女孩子，太没有风度了。”转过脸来，笑得脸上的眼睛都挤没了，道：“十安妹妹，快让孤瞧瞧，你哪里伤着了。”

　　“这话听着有趣，想不到太子殿下还有风度这种稀奇玩意，臣当真是活久见。”甄玉容双臂抱拳，靠在王府大门前，冷嘲热讽道。

　　她早年间被爹爹逼着，不得不百般讨好太子，一张热脸去贴冷屁股，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暗自咽了多少眼泪。

　　当时太子怎么不讲讲风度呢。

　　哼，两兄弟，一个赛一个都是些混蛋！

　　盛朝宗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白了甄玉容一眼，要不是因为要解除婚约，他对她多少带点愧疚之心，他才不会忍下三分。

　　他努力维持着风度，道：“孤是男子，不和你一般见识。”他走近江十安，温柔小意：“十安妹妹，上次瞧着你不开心，孤给你准备了好些礼物，还让小厨房做了些精致可口的点心。你可要多尝尝。”

　　江十安后退半步，盈盈下拜，道：“小女谢太子挂念。只是小女和太子身份悬殊，恐招人闲话，有损太子清誉，礼物万万不敢收，还请太子尽数带回。”

　　盛朝宗气鼓鼓道：“谁敢说闲话，孤有的是办法让他闭嘴。哼，全家一起闭嘴。”他觑着江十安的脸色，声音柔软下来，道：“十安妹妹，你不要不理我嘛。我们到马车上去，先瞧瞧我准备的礼物嘛。”

　　江十安再次后退，时到今日，她也算摸到了些太子的脾性，根本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喜怒全都形之于色。

　　想想也确实有些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