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记》山月期风

31、第三十一章 他才

　　他才停下了逞凶的动作，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轻轻将她拥入怀里，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劝慰道：“今夜是我不好，吓着你了。”

　　他闭了闭眼，再次劝说自己，大局未定，前路不明，他不能有任何弱点，更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就是他的软肋。

　　她殷红残破的唇瓣，刺痛了他的眼睛，心中的醋意勉强压下两分，道：“十安，你告诉我，太子都对你说了什么？”

　　盛曜之周身的低气压消散了不少，亲昵握着她的手，眉眼中刻意露出些少年时的明媚温和，他记得，她喜欢。

　　每每见到他，她总是欢天喜地地跑来，跟在他身边，曜之哥哥，曜之哥哥，呼唤个不停。

　　他眼睁睁瞧着她，委屈地流下眼泪来，皱着鼻子似嫌弃般地后退了两步，顿时一张俊容阴沉下来。

　　他捏紧拳头，目光锐利如鹰隼，恨不得下一刻把她这一身碍眼的衣物全部撕碎，印上自己的烙印。

　　她轻轻开口，道：“我爹爹是被陷害的，甄世荣是我的仇人。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这一刻，他也终于明白，太子也不是全无脑子，想出离间计，试图破坏他们的感情，可恨的是，他目前受制颇多，竟然一时无法回击。

　　他的目光冷沉下来，后退两步，道：“你也累了，好生歇着吧。”

　　江十安望着他离去的决绝身影，阴暗的天色里雪花又开始飘洒，他的身影如一束温暖的光点，不断从她的世界里剥离，最后只留下一片雪白冰冷。

　　回到书房，甄玉容一身军装背对着他，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一手啃着鸡腿，一手在洛城的舆图上插着小红旗。

　　盛曜之扫了一眼送过来的晚膳，满桌子的鸡骨头，只剩下一碗白米饭了，呵，胃口很好嘛。

　　甄玉容听到身后的动静，看到他神色不善，擦了擦嘴角的油，抓着鸡腿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道：“你小子不会这么小气吧。”

　　盛曜之抓起碗凉茶，仰脖猛灌下去，心中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住，直接把茶碗掼出去，摔得四分五裂。

　　甄玉容偷偷翻了一个大白眼，心道：“都是定王了，府上还缺一只烧鸡啊。至于嘛，你至于嘛。我吃得又不多。臭小子，上辈子穷死的吧。”

　　她摸了摸腰间，不情不愿地解下了钱袋，掷到书案上，道：“赔你的，算伙食费了。”

　　盛曜之皱了眉头，这时才正眼瞧她，目光中十分恼火，道：“你什么意思？”

　　甄玉容缩了缩脖子，道：“我不是，怕你小气嘛。”

　　盛曜之眸中火气未消，整个人反而平静下来，道：“你说的对，我小气的很。”

　　甄玉容无奈扶额：“啊？”

　　她怎么觉得自己前途堪忧，盛曜之作为副将，在军中颇有贤名，爱护军士，身先士卒，而且足智多谋，从来算无遗策，还以为跟着他，有肉吃，有酒喝，以后会过上快意恩仇的逍遥日子。

　　却不料，他竟然是个一毛不拔的守财奴！

　　要不，她换个阵营，还是考虑一下投靠太子吧。

　　他瞧着她阴晴不定的脸色，一字一顿道：“收起你的小心思。我的人，谁都不能动。”

　　甄玉容才恍然大悟，是江十安私下见了太子，盛曜之拈酸吃醋，哈哈，他们小情侣吵架了！

　　她的腮帮子再次鼓起来，赶紧三两下啃完了鸡腿，道：“殿下说的对，江十安怎么会喜欢太子这个球呢。殿下英明神武，比太子好上千万倍，除非她眼瞎，哈哈哈。”

　　暗卫季同突然跳出来，道：“江十安已经上了太子的马车，看方向，是向东宫去了。”

　　甄玉容再次僵住，不敢去看盛曜之难看的脸色，她感受到整个房间里的低气压，心念电转，忙道：“十安是不愿意去的，一定是太子强迫她的。”

　　季同摇摇头，道：“属下瞧着，十安姑娘挺开心的。太子亲自迎她上了马车，忙前忙后殷勤得很。”

　　盛曜之目光危险地眯起，从后牙槽里磨出了两个字：“是吗？”

　　东宫里的花厅中设了小宴，挂着数不清的明灯，造型有白色的小兔子，有金色的锦鲤，还有展翅梳洗的白鹤等等。

　　小小的一间花厅，被明灯塞得满满的，打眼瞧过去，娇艳欲滴的名贵花朵倒成了点缀，这里梦幻得就像误入了仙境。

　　江十安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明灯，她不由得看呆了，盛朝宗瞧着她痴迷的模样，心想：消息果然可靠。十安妹妹喜欢花灯。她看到孤如此用心的份上，一定会倾心于孤的。

　　他精神抖擞，从身后送过来一盏白虎的明灯，悄悄递到她手里。

　　白虎胖嘟嘟，眉开眼笑，没有霸气侧漏，甚至眉心还点着颗朱砂痣，和白胖圆润的他十分形似。

　　她手指轻点白虎的眉心，眼睛里满是惊奇，道：“好可爱的白虎。”

　　美人在灯下灿然一笑，比万千明灯还要令人心折，盛朝宗心满意足，他觉得自己白白胖胖，比白虎还要可爱，大有机会可以获得美人的青睐。

　　在如此满溢的明灯照耀下，江十安眼睛里的落寞也少了些，她忍不住问道：“太子，怎么知道我喜欢逛灯会的？”

　　盛朝宗羞涩了，扭动着肥美的屁股，凑近道：“孤喜欢听你喊朝宗。”

　　江十安低下头，周身的明灯在这一刻好像都失去了色彩，她就站在他面前，站在万千灯火中，却莫名显露出寂寥落寞的神色。

　　她再迟钝，也知道太子执意让她喊名字意味着什么，他怕是对她生了些许心思。

　　一个罪臣之女，怎敢直呼太子的名讳，而且她实在无法回应他的情感。

　　一时之间，实在是进退两难。

　　他有些慌了，手忙脚乱道：“十安妹妹，你一定饿了吧，来，吃些点心。”

　　精致的宫点一块块送过来，很快，在江十安的面前堆得满满当当。

　　她拿起一块杏酥，刚要送进嘴里品尝，他忙阻拦，强硬用自己手中的茯苓糕换走了杏酥，还送过来一碗温热的牛乳羹。

　　瞧着她明显瑟缩了下，什么都不敢再吃，他忙解释道：“杏酥是酸的，要最后吃，不然会胃痛的。孤瞧着你瘦了好些，要多用些滋补品，你先用碗牛乳羹，吃些茯苓糕。这杏酥，你若喜欢，孤可以让小厨房多做一些备着，你什么时候想吃都可以。”

　　她瞧着他眼中的殷切关怀，少年人的心动，浓烈赤诚犹如灿阳，可以融化世上所有的冰川，她焉能不懂这份珍重，只是她不敢回应。

　　第一次看到满桌珍馐美食，她却感到无法下咽。

　　她狠咬了下嘴里的肉，缓慢开口道：“我从没有想过要做太子妃，也不想让太子殿下为难。”

　　他目光中瞬间落上失望，花费了如此多的心思，换来她的一句：不想让太子殿下为难。

　　她已经在为难他了。

　　盛朝宗囫囵吞了两块糕点，把浓浓的一股怨气强咽下去，道：“十安妹妹，我知道，你心里有五弟。其实你与孤相识更早，只是江家遭难，孤以为你死了，让你流落坊间平白吃了不少苦。孤以后会加倍的补偿你。孤有信心，假以时日，你一定会喜欢上孤的。对了，孤还准备了一个惊喜给你。”

　　江十安还在错愕，他已经拍手两下，撑着圆润的身体，走到花厅的外间，欢乐又期待地向他伸手。

　　她还愣在原地，他再次折返回来，把宽厚的手掌伸到她面前，笑容和蔼，道：“孤准备了好久，十安妹妹，赏个脸。”

　　他握着她柔软冰凉的指尖，心中感到一塌糊涂，牵着她的手走到花厅外间，他站在她身侧，低下头轻轻在耳边喊道：“下面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一，二，三。”

　　话音刚落，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炸响，烟火爆裂之声不绝于耳，她的眼睛里也绽放了一朵朵金红色的牡丹花，一阵清越的凤鸣声响起，一只全身浴火的凤凰冲天而起，展翅翱翔在东宫的上空，火红的翅膀飞舞间，仿佛遗落在世间的神火，炫目耀眼到极致。

　　他知道她喜欢盒子灯，喜欢盒子灯的人，一定会喜欢亮闪闪的东西，这一幅凤穿牡丹的烟火盛宴，是他汹涌直白的爱意，也是他对她的郑重承诺。

　　他能给她无与伦比的偏爱，这一生，她会成为他的太子妃，让她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

　　整片天空热闹过后，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她一直仰着头，完全不敢相信，刚刚看到的奇幻一幕，用力地掐了自己的脸蛋，好痛。

　　真的不是一场梦境吗？

　　盛朝宗被她可爱的表情逗笑了，道：“这是西域幻术，孤专门安排幻术师准备的。十安，孤答应你，从今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孤身犯险，以你的爱憎为爱憎，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丝半点的委屈。孤也知道，你和五弟相识已久，少年情谊也做不得假，但孤有信心，你会发现孤对你的爱意，对你的忠诚，是五弟远远不能及的。孤的这一生，只会有你这一位太子妃。你也不必着急回绝，咱们不急于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