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6 结果她依然 ...
-
实际上，在亲眼见到那钢铁天使现世以前，没有人知道拉法尔究竟是什么。
五年前的某一天，这个以治愈天使命名的不明物体被送进基地主塔，最初只是难以名状的卵状物，基地调集所有最为顶尖的科研人员，经过长时间的解析研究，都没能找出任何头绪。
直到一只蚊子在某一时刻从它上方飞过，卵中悄然伸出纤细的触须，将这只蚊子捕获并吸收，拉法尔开启它的成长进程。
它的食谱从最微小的昆虫开始，而后是啮齿动物、家禽牲畜、大型猛兽，直至人类。
短短几年间拉法尔的食量不断升级，体型极速增长，到最后整个基地都成为它的巢穴，所有有生之物都成为它的饲料。
在这期间并非没有人提出质疑，没有人发起反对，但是为了实现机械皇国的至高理想，抵达皇帝陛下许诺的至福世界，一切牺牲和罪孽都有其价值所在。
和所有皇国中人一样，伊南娜也是如此坚信，即便她不知道也不可能再看到，在她离开之后，他们所追寻的理想世界是否已经降临。
她跪伏在这个没有皇国的世界，等待曾经失约的死亡重新归来，她从未替自己设想过其他结局，无论是作为战士战死沙场，还是成为祭品与神明化作一体。
然而寄宿在她身上的神明只属于黑夜，祂并不喜欢暴露在阳光下，甚至不明缘由的比以往更加排斥高天之上那亘古不变的光和热，近乎失控的黑色触须缓慢平息，逐渐缩回生化肉丨体的金属外壳里，只在伊南娜肩头留下皮开肉绽的裂纹。
过了一会儿，伊南娜试着抽动手指。
生化肉丨体终于恢复原状，残留在感官里的神经性幻痛早已习惯，她浑身一松，长出一口气，却也分不清这声叹息究竟是因为庆幸，还是遗憾。
结果她依然要继续活下去。
“美杜莎大人！”
上方传来急切的呼唤。
戈尔工降落在伊南娜面前，巨大的头颅小心翼翼地凑近她，红宝石般的眼睛闪过微光，突然对她开启全身扫描。
这是很少见的事，在伊南娜的记忆里戈尔工一直都很听话，迄今为止它仅仅有过一次自作主张，是在七魔将竞争时，她被B'T拉雷尼亚的风化能力命中，为了存活不得不自断右臂，战斗结束后密斯林出于胜利者的怜悯送她去医疗所，戈尔工却在她治疗期间找上拉雷尼亚，差点与它同归于尽。
现在的她或许和当时一样狼狈，才会让戈尔工惊慌失措，虽然是智能机械，但B'T也会拥有情感，像人类一样的机械和把人类变成机械，都是皇国科技的主研方向。
“我没事。那个库洛洛·鲁西鲁死了吗？”
伊南娜站起身，轻拍戈尔工的吻部，终止它对她的身体检测，没有意义也没有必要，她更关心该死之人的下场，尽管他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记住名字的人。
“很抱歉，是属下不力，那个家伙非常狡猾，已经逃脱了。鉴于大人现在的身体状况，属下建议您先休整疗伤。”
戈尔工说着弹开它的储物区，里头除了简单的行李还有一些急救用品，是在皇国时的存货，很久没有使用和更替，可能全都已经过期。
伊南娜知道戈尔工是担心自己才会擅自回返，否则一个人类不可能逃过B'T的猎杀，但她不打算继续追击，仅凭血肉之躯承载神明的碎片还是有些勉强，这足以证明她对拉法尔大人的养育非常成功，祂正在顺利成长，只是以前从未发生过如此严重的反噬，她确实需要休息一下。
而那个库洛洛·鲁西鲁既然要报同伴死仇，想必不会善罢甘休，就算她什么都不做，他也会自己找上门来。
“那就这样吧。”
伊南娜从急救用品里找出止血剂，喷在生化肉丨体与身体的连接处，药效还算正常，崩裂的皮肉立刻停止出血，再过几天就能痊愈。
之后她和戈尔工转移到一处靠近水源、也足够让戈尔工停留的平缓坡地，简单擦洗身体后换上干净的衣物，还是便于行动的长袖长裤，将生化肉丨体完全遮掩。
露宿野外已经成为这两个月的常态，太阳西落，月亮东升，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不会改变的真理，夜幕安静地笼罩四野，伊南娜背靠戈尔工的翅膀，借着明亮的月光认真研读通用语教材。
戈尔工正在外放广播，与目标搜寻无关，是它在新世界找到的新爱好，悠扬的曲调伴随夜风与流水缓慢浮动，让伊南娜度过平和的夜晚，快要睡着时她几乎以为又回到过去，独自戍守据点的时候，一成不变的生活日复一日。
然而第二天清晨，戈尔工突然发出示警。
伊南娜在它围拢的翅膀中睁开眼，透过羽毛间隙看到天色已经明亮，林间的水汽却还未完全消散，其中走出一个朦胧的身影，昨天已经逃脱的家伙不出所料去而复返，只是时间未免太早了一点。
“早安，两位。”
库洛洛问候道，映在晨光里的面容又变得温和而友好，仿佛双方从未发生过死斗，他若无其事地穿过晨雾，在戈尔工射出石化光线时熟练地侧身避过，停在离她们不远不近的地方。
伊南娜没有责怪戈尔工未经许可就发动攻击，警戒和御敌本来就是它职责所在，她拨开它的翅膀跳到地上，直接抬起右手开始化形。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次的转化似乎有些滞涩，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对抗她的意志，生化肉丨体理应在体感上与真正的肢体毫无差别，其中存在异物的感觉却是第一次如此强烈。
拉法尔大人不想让她战斗吗？
“美杜莎，你的脸色好像有点难看，是昨晚没有休息好吗？”
库洛洛关怀地看着她，对戈尔工蓄势待发的双眼和她化形的手刀都视若无睹。
伊南娜按下疑虑，抬起眼睛回视他的装模作样：“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来找死吗？”
“或许是反过来呢？”库洛洛轻快地笑起来，“你好像没有办法杀掉我，很不巧，我也是一样，但我必须要为同伴复仇，你也必须要惩戒‘罪恶’，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没有握手言和的可能性。”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伊南娜不必去回答，只是少有的觉得一个人让她有点烦。
与战斗时的果决狠厉不同，库洛洛嘴里总是有很多弯弯绕绕的废话，他的目光转而落在伊南娜的右手上：“你那只右手非常有意思，很显然你并非念能力者，那它就不是念的产物，应该也不是你天生长出来的东西，从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我想它使用起来不可能毫无代价，或许有一天你自己也会被它吃掉，或者被它撑死，我猜得对吗？”
伊南娜还是没有回答，既不需要否认，也不需要解释，她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在这世界重现神迹，届时她必死无疑，但她依然要继续下去。
因为这是她必须去做的事，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你究竟想说什么？”
伊南娜感到自己的耐心正在消退。
“很简单，既然你注定要死，那么我也不必亲自动手，但我很乐意助你一臂之力，送你早点去死。所以我们赶快出发吧。”
自顾自说着跳跃的话题，库洛洛走上前来，还未靠近伊南娜，戈尔工就伸出脑袋塞进他们之间。
库洛洛停下脚步，仰头注视着戈尔工，从它圆润的吻部看到红宝石般的双眼，用目光描绘着鳞片的纹路，神情比他看着人类时更加具有温度，浑然不顾戈尔工眼底再次泛起红光，已经准备发射下一轮石化攻击，他似乎还想抬手碰一碰它。
“不要碰我的B'T。”伊南娜在后面让戈尔工退开，皱着眉问道，“你想和我们一起行动？”
“就是这样。”库洛洛从戈尔工身上收回目光，“别急着拒绝，这是互惠互利的好事，你好像有点欠缺常识，也不大乐意融入社会，刚好在这方面我做得还不错，可以帮你更高效地找到你需要的‘罪人’，而你的死就是给予我的回报。”
“……”
伊南娜承认他的提议有点价值，除了话里话外都在期盼她快点去死。
不过那无关紧要，重点是这家伙话多又烦人，与其让他跟在身边，不如干脆再和他厮杀一场。
库洛洛好像未卜先知，对她摆摆手：“我说过了，你是杀不死我的，你的右手不想吃我，那个大家伙的攻击也不是滴水不漏，你本人又不会念，突破不了我的防御，再打一次也是同样的结果。”
伊南娜注意到这是他第二次提起“念”，不难猜测就是他和同伴能够以肉身抵御兵刃的原因所在，或许是某种奇异的力量，就像皇帝代理人米夏和娜夏大人所具有的念动力，只是在这个世界更为普遍。
作为一个战士，伊南娜可以死在神明降世的终点，但她不允许自己败于战斗上的盲区，她需要理智而客观地看待这件事。
“你提出的条件不公平，我是会死，但你不会，只有你能得到想要的结果，而你能帮我做的那些事情，我本来自己也会做。”
伊南娜生硬地说。
“原来你也会讨价还价啊。”库洛洛有些意外，“那你想要什么？”
“‘念’。”
“原来如此……”
库洛洛捂住嘴巴思索起来，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让伊南娜暗自评估起趁机偷袭的成功率。
然而念头才刚刚出现在脑海里，库洛洛就看了她一眼。
“有道理，确实应该给你一个能够杀死我的机会，这样双方的条件才会对等。”
他走到伊南娜面前，无视她不经意泄露的杀意，向她伸出左手：“习念的途经通常有两种，一种是通过稳扎稳打的修行自然领悟，另一种是由外力强行冲开精孔。你不是长命之人，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循序渐进，所以我更推荐第二种。”
伊南娜盯着他的手。
不学会与他相同的力量，或许真的无法将他击破，而两人之间必然只有你死我活的结局。
最终伊南娜复原生化肉丨体，也抬起左手放入他掌中，肌肤相触的质感和热度让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又被她强行克制住。
库洛洛轻浅地握住她的手指，伊南娜随即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撞进身体里，不具备任何伤害性，却有雾气自她周身蒸腾而起，她看到对面的库洛洛也被类似的东西包裹，只是性质更为和缓与凝练。
“现在你能看到『气』了吧，这就是‘念’，也就是生命能量。”
库洛洛说到一半停下来。
伊南娜几乎是本能地控制住那些『气』向内收敛，形成和库洛洛身上所见一样的薄膜覆盖在体表。
“这叫做『缠』。本来还想告诉你应该怎么做的，看来你在这方面相当有天赋。”
库洛洛收回手，毫不吝啬地称赞道，目光在伊南娜的身体右侧一扫而过，『缠』在整条右臂都出现明显的空缺。
伊南娜也发现这一点，但既然“念”是生命能量，那么生化肉丨体和拉法尔大人不会产生念也不足为奇，机械生命和自然生命终究不一样，这个世界的人类还停留在初级阶段。
相较之下人与人的接触更让伊南娜感到不适，她虚握了一下左手，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残留在指尖。
她压下这些古怪又不合时宜的感受，冷漠地问道：“接下去怎么做？”
“既然开头不错，那我们就先去找个地方吃饭吧。”
库洛洛突兀地说。
伊南娜不确定自己是否有露出怪异的表情，她没能找到这两句话之间的关联性，库洛洛的言行好像总是要跳脱在常规与常理之外，让人无法预料也琢磨不清。
库洛洛笑着点点头：“虽然你连一块甜点都舍不得请我，但我是个大方的人，所以我会请你吃一顿丰盛的早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