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5 “抱歉，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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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门沿的铃铛响了两声，餐馆正门从内侧推开，伊南娜和青年相继走到大街上。
午后的时光慵懒祥和，唯一聒噪的响动是蝉鸣在树上此起彼伏，却也形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居民们要么忙于工作，不见人影，要么无所事事，在街上闲逛，谁也不会想到几个小时前有一个连环杀人犯逃窜到此地，又悄然消失在无人可见的黑暗里。
“要换个地方吗？”
青年站在街边，一手插兜，另一手垂在身侧，悠悠往附近看了一圈：“我个人是不大介意，但你似乎有比较高的道德约束，应该不会想把无关的人卷进来吧。”
伊南娜当然不会让私人恩怨波及无辜平民，但她不想理会青年，于是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走往另一个方向。
青年权当她默许，抬脚跟上她，保持着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距离，与她一起穿街过巷，越走越偏。
周围的行人和商铺逐渐变得稀少，街景也越发冷清，最后他们走到一个废弃工厂。
伊南娜追猎的杀人犯早前就躲在这个工厂里，在戈尔工的探测中无所遁形，被她顺利捕获并献祭，只会对老弱妇孺下手的家伙不堪一击，伊南娜的到来和离去都无声无息。
然而此时跟在她身后的青年却完全不同。
如非必要，伊南娜很少靠近人类聚居地，加上她又是一个黑户，就算是打工时也不会留下太多痕迹，但这个青年不仅能自己找到她面前，还和被戈尔工石化的男人同在一个团体，甚至就是其上级，意味着他至少能与那个肉丨体强度与攻击力度都异常强悍的男人实力相当，打起来很可能会造成很大动静，所以还是要再换一个离城镇更远的地方。
工厂旁边有块空旷的水泥地，以前用于摆放货物、停放货车，现在则是只有戈尔工盘踞在那里。
伊南娜靠近后，戈尔工解除隐形模式，庞大的躯体与羽翼在阳光下微光闪烁，红宝石般的双眼流光溢彩，犹如传说中神性与魔性共生一体的怪物，让所有直面其身的人都会难以免俗地发出赞叹——
“真是壮观啊。”
青年仰头看着戈尔工，墨黑的双眼略微睁大，映入点点细碎的光斑。
伊南娜跳到戈尔工背上，还未坐稳就听到青年饱含期待地问道：“我也可以坐吗？”
“……”
伊南娜并不乐意让别人碰触戈尔工，它是她的战友，她的半身，她的手足，是跨越两个世界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存在，但是为了尽快处理掉这个青年，她只好生硬地回道：“可以，你自己找地方待着。”
青年立刻纵身跃起，轻盈地落在戈尔工的翅膀另一侧，也就是伊南娜背后，距离与她伸手就能触及。
伊南娜在他落足瞬间翻身而起，同时将生化肉丨体变形。
戈尔工也高高地仰起头颅，想要把青年甩下去。
青年抓住戈尔工的翅膀站稳，笑意盎然地安抚道：“别担心，我不会搞小动作的，这是我们双方都接受的公正决斗，不是吗？而且你还带着那么可怕的东西在身上，老实说，我也不敢随便偷袭你。”
伊南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化为短刀的右手，刀刃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几乎覆盖原本清亮的金属光泽。
她又抬眼看向青年，他应该亲眼见过拉法尔大人吞吃祭品，对此表现出的兴味却远远超过他嘴里所说的忌惮。
“既然你知道我身上有什么样的存在，就该明白这对你来说是必死无疑的战斗，又何必要浪费时间？”
青年耸了耸肩，还是轻松地笑着：“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他好像既没有人心，也没有恐惧。
伊南娜曾经见过这种人。
机械皇国里不乏真正的战争狂和杀人爱好者，这个青年如果身在皇国，想必也会被划入“疯子”的那一列，并且因为对生命发自内心的漠视而深受长官喜爱。
两人在戈尔工的翅膀两侧对视，片刻后伊南娜还原生化肉丨体，转身坐回原处，轻轻拍了拍戈尔工，下令道：“出发。”
戈尔工用力扇了一下翅膀，青年不仅没有如它所愿脚滑掉下去，还同样转过身，背对着伊南娜盘膝坐下，顺手抱住它的翅膀根部，戈尔工只好遵从伊南娜的指令腾空而起，带着她与青年飞往远处无人的山野。
这个地区气候宜人，植被覆盖率极高，青山绿水在他们下方掠过，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戈尔工就开始下降，落在一个郁郁葱葱的山坳里。
目所能及只有花草树木，看不见人行的痕迹或野道，不必顾虑在战斗中有无关人员意外卷入或打扰，可以完全放开手脚。
伊南娜跳到草丛里，惊起几只正在捕食昆虫的鸟类，窸窸窣窣的动静中还有戈尔工抖动翅膀的声响，因为青年还坐它身上，神情有些许愣怔，仰头望着他们刚刚飞过的高空。
“喂，你——”
伊南娜张口又哑然，突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青年的名字。
青年被她唤回心神，低头看了她一眼，转身滑到地上。
戈尔工立刻飞到半空中。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库洛洛·鲁西鲁。”
“鲁西鲁(Lucilfer)？”
伊南娜重复着他的姓氏。
青年——库洛洛·鲁西鲁点点头：“你也可以叫我库洛洛。”
虽然有细微的读音差异，但很难不让人做出联想，这个世界也存在伊南娜熟知或听闻过的宗教典籍与神话传说，和她原本的世界大差不差。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不像她会说的话：“你的名字也很奇怪吧，竟然用堕落天使(Lucifer)做姓氏。”
“原来你会在意这个啊。”库洛洛笑起来，“只是凑巧罢了，而且我想人是可以选择自己的姓名和命运的，‘美杜莎’，你不也是吗？”
“……”
伊南娜没有回答，这确实不是她需要在意的事，多余的闲聊也应该到此为止，她抬起右手准备化形。
库洛洛看在眼里，却近乎真诚地对她说：“谢谢你，让我有这样新奇的体验，我以前只乘过飞艇，这是我第一次字面意义地在天上飞行。”
他现在的表情又像一个纯真的孩子，回味着让他快乐的事。
伊南娜不合时宜地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乘坐戈尔工飞行时，广袤的天空让她感觉连灵魂都在随风翱翔，可以一直飞到很高很远的地方，那里或许就有伊甸园和理想乡。
然而真正的终点却是无可违抗的杀戮和死亡，她再也没有过最初自由辽阔的想象。
伊南娜垂下目光，无声地转化生化肉丨体。
库洛洛的表情也沉淀下来，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温和的神情与轻快的笑意都自然地隐去，也许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山风缓缓吹过，鸟啼虫鸣静谧地回响，戈尔工浮在天上悠然盘旋，投下忽明忽暗的剪影。
当影子同时将两人笼罩时，空气或是时间就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陡然凝滞，伊南娜率先发起进攻，举起生化长枪以迅疾如雷之势向库洛洛突刺而去。
库洛洛没有正面接招，而是侧身避过锋芒，在伊南娜凭空变招横劈而过时挥舞匕首抵挡，枪刃与刀口撞击摩擦溅起肉眼可见的火花，伊南娜在攻击力度被完全抵消前快速转变武器形态，自下方空档直取库洛洛的胸腹，刀刃长短收放自如，只要命中就能为他开膛破肚。
然而这一击没有成功，库洛洛身上也有和他那被石化的同伴一样看不见的防护，他仰身躲避，锋刃堪堪与他擦过却连衣服都毫无损伤，而他本人似乎已经摸清伊南娜的攻击模式，迅速开始反攻，动作灵活，角度刁钻，攻击力也完全超过他的体格应有的强度，他甚至没有借助任何机械或装备，只是使用一把小匕首和他自己的拳脚。
这个世界的人类绝对有哪里不一样。
伊南娜在生化肉丨体被库洛洛以不可思议的迅捷和力量砍出一道裂痕后立刻后撤。
库洛洛没有追击，却果断扔掉匕首抬起右手，一本红黑色的书变魔术般凭空浮现而出，被他捧在手中，伊南娜只来得及看到封面上有个白色手印，库洛洛就已经翻开书页。
“戈尔工！”
伊南娜当机立断，红色射线如暴雨般应声从天而降，被射中的草叶花朵都在瞬息之间化作石雕。
之前库洛洛有一句话说得不对，这并非是公正的决斗，而是双方都要杀掉对方的死战，所以伊南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单打独斗。
库洛洛在密集的射线中躲闪腾挪，虽然非常短暂，戈尔工的石化攻击还是存在间歇，他的速度进一步提升，身法像鬼魅一样，每次都能精准地与射线错身而过，但戈尔工的攻势也迫使他无暇使用手上那本功能不明的书。
伊南娜并不指望能成功将库洛洛石化，这个看起来比她还要小上几岁的青年不知经历过何种过往，不仅实力深不可测，而且完全不畏死亡，整个交战过程中伊南娜都没有从他脸上看到半点兴奋、犹疑或是恐惧，好像在生死边缘游走对他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情绪。
眼看库洛洛即将掌握戈尔工的攻击节奏，伊南娜迅速绕到他后方，对戈尔工挥了一下左手。
最后一道射线直击库洛洛面门，伊南娜在他避让瞬间抬起右手，浓黑的影子扭曲纠缠着撑破衣袖，撕裂空气，无声咆哮着扑向库洛洛，黑夜般铺天盖地地将他笼罩。
库洛洛在电光石火间扭身躲闪，却仍有一只脚被触须缠住，还有更多触须浪涌而起，就要将他吞没，他举起手掌并指为刃打算断腿脱身，触须的浪潮却在这一刻突然顿住，而后以更快的速度撤回伊南娜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伊南娜僵了一下，再看过去时库洛洛已经失去踪影。
伊南娜强忍痛楚，厉声对戈尔工喊道：“去追他！戈尔工，杀了他！”
“可是美杜莎大人……”
戈尔工没有立刻执行命令，对伊南娜的服从和担忧两相矛盾，让它近乎错乱地在原位转了一圈，而后才调头冲出去。
伊南娜在戈尔工飞远后终于支撑不住，腿脚一软半跪在地，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冷汗渗出额角，她用左手死死按住右侧肩膀，衣袖已经完全破碎，黑色的触须仿佛受到极大伤害，暴乱无序地分裂又重组，久久无法恢复原状，丝丝缕缕的黑线越过生化肉丨体与她自身躯体交界之处，穿透血管与神经，开始向真实的血肉入侵。
“拉法尔大人……”
伊南娜喘了一口气，轻声问道：“拉法尔大人，您又要吃了我吗？”
她的终结就在此时此刻吗？
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黑色的触须听不懂人言，就像神明也听不到人的祷告。
伊南娜松开手，像等待行刑的死囚般垂下头，安然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