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4 他就像戴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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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的一天，晴朗的午间时分，伊南娜走进一家街边小餐馆。
午餐稍微过了点，她刚刚才喂饱拉法尔大人。
目前祂还不需要像在基地主塔时那样频繁地进食，但或许因为第一次品尝的就是人类，拉法尔大人只接受人类本身，拒绝人类的食物和其他牲畜动物作为替代，而且食量与日俱增，对食物的新鲜度也越发要求严苛，导致伊南娜每天都要为祂搜寻新目标。
值得庆幸也值得讽刺的是，这个世界的恶人与恶事层出不穷，完全不必担忧拉法尔大人会断了食粮，总有人行过恶后不是已经逃脱，就是潜行在逃脱路上，直到伊南娜出现在他们面前。
不同于她身上挑剔的神明，伊南娜自己对食物没有任何要求，挑食、家人和故乡都是再也回不来的过去，所以只要足以提供所需营养、维持基本生理机能，她什么东西都能吃。
午高峰已经快要结束，餐馆里空出不少座位，伊南娜走向避光的角落，从服务生手里接过菜单，在他转头忙于其他杂活时将菜单拍成照片，通过移动终端传送给戈尔工。
除了那些世所罕见的天才，人工智能在大部分领域都比人类的大脑更为优越，戈尔工可以收录并分析一切提供给它的信息，已经先一步学会这个世界的通用文字，立刻根据伊南娜当前的身体数据和资金状况，为她推荐了一套物美价廉的搭配组合。
尽管如此，这顿朴素的午餐依然将伊南娜的口袋掏空。
她是神明的供奉者，不是谋财害命的强盗，从未染指过一个非劳所得的硬币，若非她本就生活单调，衣食住行中的后两项也能通过戈尔工解决，她大概也会陷入所谓的“生活的泥潭”里。
平价食物不需要复杂的工序，很快就端上桌，这家餐馆只有一个服务生，除了掌厨什么都要做，伊南娜拿起餐具，看着他不得停歇的背影，思索着要不要在吃完饭后留下来替他分担工作，顺便赚点报酬。
就在这时，对面的空位突然有人不请自来，拉开椅子擅自坐下，挡住伊南娜的视线。
仅有一面之缘的青年这次穿着轻薄的休闲装，额头缠着绷带，似乎不是因为受伤，伊南娜依稀记得他在这个部位有个十字型的标记。
青年先是扫了一眼伊南娜被衣袖遮住的右手，而后抬起目光，自然地转移到她脸上，温和有礼地问候道：“午安，小姐。”
伊南娜垂下眼睛，就像没有看到他，也没有听到他说话，切了一块煎蛋塞进嘴里。
在这两个月间，她也尝试过寻找这个青年和他的同伙，结果还是一无所获，没想到他会主动现身，然而餐馆不是战斗的地方，既然对方暂时看不出敌意，伊南娜决定静观其变。
服务生带着菜单走过来，询问青年需要什么，青年没有接走菜单，而是玩笑般地说道：“也许这位慷慨的小姐愿意请我吃一块甜点？”
“不愿意。”
伊南娜断然回绝。
“哎，真是可惜，那就请给我一杯清水吧。”
吝啬的青年打发走黑着脸的服务生，回头摆出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小姐怎么称呼？”
“美杜莎。”
实际上伊南娜不必回答，但她始终没能习惯被人以“小姐”相称，名字、称号、军衔才是她熟悉的称谓，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都没有一种身份适用于这种自由世界的文明虚礼。
“美杜莎，神话里的石化女妖。”
对面的青年似有察觉，不再使用那个轻飘飘的敬称，态度依然温和，内容却变得有些无礼：“虽然很贴切，但是难以想象会有人以此作为名字。不过没关系，这不重要。”
服务生送来青年点的免费清水，他接到手里，随口道了一声谢。
“你也不像是喜欢无意义的寒暄，所以就让我们直奔主题吧，‘美杜莎’。”青年说道，刻意地加以重音，“我们应该都不会忘记上一次见面，窟卢塔族一向避世隐居，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聚居地，你为什么会刚好在那时候闯进去，为什么会突然大开杀戒，那些尸体又为什么会消失无踪，说实话，这些事情我也不怎么在乎。但是——”
青年放下水杯，双手顺势搁在桌面上，略微前倾身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足以对伊南娜施加压力，又不至于越过安全界限。
伊南娜仍是无动于衷，这个世界不存在机械皇国和任何级别高于她的长官，无人有资格命令或是威胁她，她的用餐节奏没有被打乱，吃完煎蛋又叉起半根香肠。
青年似乎笑了一下，缺乏相应的温度，他稍微退回到正常的社交距离，继续说下去：“但是，我的同伴被你，或者说你的同伴石化，到现在还是一尊石像。我承认我找不到解决办法，所以我希望你能让他恢复原状，我可以对此既往不咎，你也可以提出条件。”
“做不到。”
伊南娜无视他那好似宽宏大量的态度，回答简单而直白。
“是做不到，还是你不想做？”
青年的语气略微改变。
“做不到，石化是不可逆转的。”
戈尔工是为杀人而设计的B'T，伊南娜也是为杀人而练就的兵器，她们的战场没有胜负，只有生死，不会留给任何人退路。
伊南娜从不说谎，她也未曾走出过那片无法回头的石像丛林。
青年盯着她，试图从她同样石像般冷硬的面容中辨别真伪。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也就是说，我的同伴已经死了，是吗？”
“是。”
伊南娜的声音依然没有色彩，没有重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宣布一个结果。
青年沉默下来。
伊南娜暗自做好战斗准备，但青年并未如她所想，因为同伴不可挽回的死亡而愤怒悲伤，只是低垂的目光看不清落点，浅淡的微笑还停留在他脸上，他就像戴着一张面具，把某些本应流露的东西堵在心里。
这近乎凝固的画面让伊南娜无端想起过去，她曾在倒塌的教堂里看到破碎的圣像，即使残缺不全也不会随着世事流转，都让她找不到准确的词汇去形容。
于是伊南娜看着他。
她其实不喜欢与人类对视，无论是她的长官或是同僚，还是那些被她所杀的有罪无辜之人，她总是会从他们眼中看到她不想见到的自己，这是伊南娜第一次认真地注视一个人，并且在与他四目相对时也没有移开目光。
“我明白了。”
青年眨了一下眼，恢复最初的温和与从容，伊南娜这才发现他那难以言喻的反应和她多余的触动都只是短短一瞬间，他的面容不知为何变得有点模糊，也许是这个角落的光线太过昏暗，才会让伊南娜觉得看不清。
“既然如此，接下去就按照流程来吧——”
青年一本正经地问道：“美杜莎，请问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伊南娜回过神：“你们？”
“我们是旅团，也是‘蜘蛛’。根据我们的规则，杀死团员之人可以替代他。”
青年轻描淡写地说，可以称之为“难过”的神情已经彻底消失无踪。
“你让我替代被我杀掉的人？但你们不是同伴吗？你不恨我吗？不想替他报仇吗？”
伊南娜由衷地感到困惑。
他失去了会让他难过的同伴，却什么都不做，反而还想招揽她；而她杀死了会让他难过的同伴，却什么都不用承受，好像人命突然变得毫无分量。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青年摇摇头，悉心地解释道：“他选择战斗，而我也许可他应战，那么无论是胜利还是死亡，就都是我们应该去接受的结果。蜘蛛不会停下脚步，任何肢体都可以被替代，所以只要有人补位，这就只是正常的成员更替而已。”
这一次伊南娜终于听懂了，她对此甚至是十分熟悉，因为同样的东西就刻印在她的人生里，与机械皇国的理念，与包括她在内所有皇国军丨人的存在方式何其相似。
但伊南娜还是不能理解：“那么被你们所杀的人呢？你们跟他们又有什么仇怨？”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前行？为什么要去杀害他人？
两人之间只有唯一的交集，青年想了一下：“如果你是指那些窟卢塔族的人，我们和他们素不相识、无仇无怨，非要说理由的话，只是任务而已，有人想要他们的眼睛。不过拜你所赐，这个任务算是失败了。”
——只是任务而已。
又是熟悉的话语。
“你们不会愧疚吗？你们没有负罪感吗？”
伊南娜追问道。
她知道自己不大对劲，这个自投罗网的罪人注定会成为拉法尔大人的食粮，她不需要继续问下去，但她竟然想要刨根究底地弄清他，想要知道他是出于何种意图去杀人，甚至还想要为他的杀戮赋予意义。
这是何其荒唐的想法。
“没有。”青年平静地回答她，“你还想问为什么吗？因为那些都是与我们无关的人。”
——所以他们不必为此而愧疚，不必为此而负罪，不必为此而夙夜难安、噩梦缠身。
伊南娜也在这一刻平静下来。
“如果我拒绝加入你们，也将成为与你们无关的人，你会为你的同伴报仇吗？”
“当然，如果你拒绝成为我们的一员，你就将成为我们整体的复仇对象。”
“那么我拒绝，我不会与恶徒为伍。”
伊南娜毫不犹豫地说。
这才是她应该做的事。
青年却像是听到一个笑话，突然地笑起来：“恶徒？”
他抱歉似的摆摆手：“无意冒犯，关于这点我并不否认，不过我其实追踪你有一段时间了，正好看到一些……嗯，有趣的东西。”
这一次他看向伊南娜右手的目光非常直白，显而易见目睹过一些他不该看到的事，然而伊南娜，乃至于戈尔工，却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伊南娜开始觉得这个恶劣的青年棘手起来。
“你不愿意与我这样的‘恶徒’为伍，实际上又一直在杀人，我稍微调查了一下，以普世价值观而言，那些人算是死有余辜吧，你好像也没有收取报酬，所以你是在做义警吗？但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似乎是穿着军装，身为军丨人却私自行动，执行私刑，真是奇怪。”
“……你的话太多了。”
伊南娜冷漠地垂下眼，她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于是青年提出的所有问题她都不想听进耳里，留在心里，只会让她头昏脑涨，呼吸不畅。
“我是与你无关的人，我所做的也是与你无关的事。”
“说得也是，等你吃完饭，走出这家餐馆，我们就要开始厮杀了。”
青年端起水杯，似乎真的因为说话太多而口渴。
伊南娜以为总算能够耳根清净地吃完这顿饭，青年喝了一口水，声音却又再次响起来：“但你还是想知道的吧，我为什么能够心安理得地杀死毫不相关的人。”
伊南娜切割食物的手停顿了一下。
“其实很简单，杀人就是这样不需要理由的事。而且在我看来，人类是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去裁定善恶的。”
——这也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伊南娜沉默着，青年也不再说话。
这个狭小的、沉闷的、照不进光的角落，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