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内心深处的渴望 宋书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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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勤最近的烦恼很具体，即衣柜的容量太小。
刚来FFG时，他只带了一只小箱子，除了必要的衣物，其余的空间全被书塞满。那时候宿舍于他很大，大到一个人在里面偶尔会感到有些孤单。而现在，衣物太多，衣柜已严重超载，还有许多堆叠在椅背和桌面，他每天不重样地穿也很难确保无遗。这些衣物一部分是战队发的当季新品，还有相当一部分是粉丝送的潮牌。
他本来对潮牌没什么概念，直到有一次发现陈沐辛穿了和自己的同款。
初开始他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穿了同款。他迟钝而直白的感官只是让他又一次把眼睛黏在了陈沐辛身上。他们一起离开宿舍、穿越紫藤花架的长廊、路过展示着战队荣誉的立柜，在等电梯时，他忽然留意到陈沐辛的上衣有着平顺宽大的领口，在此设计的衬托下陈沐辛肩颈线更显修长。
陈沐辛昂起头，像一只快活机灵的小天鹅，叽叽喳喳说着以前比赛的趣事，他不时摆动的双手像展开的天鹅翅膀，扇起一阵阵衣物清新剂的香气。陈沐辛转过身，眨眨眼，神秘兮兮地问：“你知道后来怎么了吗？”
宋书勤怔了一秒，随后配合地摇摇头。
“我去他办公室和他大吵一架。他的脸都绿了！”陈沐辛说完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
宋书勤居高临下，并非故意却无法反驳地从宽大的领口中窥见了更多的风景。
电梯来了。他们并肩站着，陈沐辛有些无聊，垂眸刷起手机。宋书勤则盯着轿厢金属内壁上投射的影像，他们的影像。也就是这个时候，宋书勤发现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
一件衣服出现在陈沐辛身上说明什么宋书勤十分清楚。他刚学会的拍图搜索派上用场，三秒不到，鲜红加粗的价格就映入眼帘。三十秒后，他出现在奚煜办公室。
他说粉丝送礼太奢，他受之有愧，要求俱乐部全部退还。
奚煜面露难色。
他立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得奚煜凭凭点头。
其实宋书勤担忧顾虑的事俱乐部早有考量，除了队员生日，俱乐部概不开放粉丝送礼渠道，就算是生日礼物也设定了价格上限，绝不会出现粉丝超额无度送礼的情形。
至于宋书勤近期暴增的衣物，全拜陈沐辛所赐。自打这小子同宋书勤化干戈为玉帛后，怜爱之情突然决堤，但凡是自己看上的衣服都忍不住捎带手给宋书勤也添置一件，美名其曰包装宋书勤给战队增加卖点，实则所有开销全来自他自己的小金库。可这些内情，陈沐辛一再拜托奚煜保密，他也只能装傻充愣地敷衍过去。
他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给陈沐辛提点两句，哪怕做善事也别这么招摇不节制不是，让他这个经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可还没轮到他说，当晚陈沐辛就又给他发了条讯息，“你去拿下给Pray的快递，我现在没空。”语气之理所应当，态度之嚣张无畏让奚煜登时把牙咬得咯咯响，天知道这小子每次都是把快递积攒到门卫忍无可忍才会通知他去拿！
总之这次他绝不会去拿。奚煜痛快地回绝掉陈沐辛，还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直到下训陈沐辛才看到奚煜的回复。门卫大叔下了最后通牒，说他那里连下脚的地都要没有，要是今晚再不去拿，明天就给全扔咯。虽然知道这只是大叔的玩笑，但一想到给别人增加的麻烦他还是过意不去，买了份烧烤以作赔偿。
他的快递多得拿不下，大叔贴心地借了他一辆小推车。于夜色最深的时候，他护着摇摇欲坠的一车快递回到了宿舍。
拆快递就花了他半个小时之久，午夜和凌晨的接壤的时刻才把一切收拾妥当。站在宋书勤的门口，他脑海里纷乱非常，一边想着怎么和他说明这些东西的由来，一边又担心宋书勤已经睡着。好在敲了两下门，门就开了。
宋书勤穿着和自己同款的条纹睡衣，这个牌子的最大码宋书勤穿着都有些小，露出脚踝和腕骨。
对于他的出现，宋书勤有些惊讶，眼中未经修饰的慌张一闪而过。宋书勤有秘密，这个猜想在陈沐辛心里一闪而过。
“还没睡？”他压制好奇心，展露关切的微笑。
宋书勤点头，反问他这么晚有什么事。这一反常更加坐实了陈沐辛的猜测。
“有好多你的快递，我给你送过来。”陈沐辛微微侧身露出满载的小推车以证实自己所言不虚。
“我不是和奚经理说了不再收礼物……”宋书勤的语气含着十足的困扰和无奈。
陈沐辛心下一紧，生怕露馅，“都是粉丝的心意，再说寄过来也退不回去呀。”
“太贵重，我不能收。”在这件事上宋书勤展现出难得的强硬。
陈沐辛脑筋转得飞快，立刻想到托辞，“你以为我们俱乐部能让粉丝花重金？导向多不好啊！”
宋书勤果然上钩，眸中满是疑惑。
“你知道的现在仿制品行业做得特别好……”陈沐辛强装镇定，可面上还是止不住有点烧。
“你的意思是它们是假……”
“别说那么难听，叫仿制。”
陈沐辛急中生智的谎言其实相当拙劣，经不起推敲。可当时两人都因各怀心事没往深处琢磨。
陈沐辛说得言之凿凿，宋书勤也无暇细想，加上东西多到一个人拿不下，陈沐辛便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宋书勤的宿舍。
宋书勤的宿舍没有陈沐辛想象中的整洁，但比起自己的还是有条理不少，至少衣服都规整在一处。陈沐辛将一摞新衣堆在小沙发的一角，自己在另一边坐下，托腮饶有趣味地看宋书勤搬着衣物来回走动，就像小时候观察雨前搬运米粒的蚂蚁。与此同时，他留意到了矮几上搭着的一件衣服。
这件衣服的存在有些突兀，像是刻意遮掩什么。想到这一层陈沐辛的目光便总是不由自主地关照它。终于他忍不住拎起了那件条纹衫。
随着遮挡物的清除，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的专业书赫然显现。毫无疑问，宋书勤在挑灯夜读。陈沐辛皱皱鼻子，心里升起一丝不快，但他并未挑明。
宋书勤看似忙碌地搬东西，其实也一直留意着陈沐辛这边的情况，看到陈沐辛发现了书本他心里紧张，脸庞因心虚兀自红透。
眼看东西搬完，陈沐辛起身要走，宋书勤快他一步虚虚拦在门前。他知道宋书勤是要为那本书作解释，却烦躁得不想听。“很晚了，我要去睡了。”他佯装打了个呵欠。
宋书勤抿着嘴，不吭声，只是固执地站在门边。
僵持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还有什么事？”
宋书勤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才说：“我想读完大学。”
他笑出了声，“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希望你不要因此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他无所谓地耸肩，语气却尖酸，“我是什么多管闲事的人吗？吃饱了撑的去操不相关人的心？”
很明显，陈沐辛怒气正盛。宋书勤痛恨自己的笨嘴拙舌，就这样放任陈沐辛离开。
陈沐辛独自消化情绪的进程很慢。在人生的前三十年里，他满可以把苦水和烦恼倾倒给别人，让别人分担一些他的不快，可在宋书勤读书这件事上，他犹如吞下了一颗苦果，所有的苦涩都在体内循环，找不到出口。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是在为宋书勤的职业态度生气。选择了电竞，却又放不下学业，这么多人陪着他玩票吗！可后来，他自己推翻了这个观点。
在担任ADC这一方面，宋书勤已经完成了质的飞越，达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并且仍在成长之中。短时内取得这种进步，宋书勤严谨负责的职业态度是必要条件。他和宋书勤的配合也越发默契，很多操作，无需语言的交流，更像是心灵的契合。他为了宋书勤改变了打法，宋书勤也为了他改变了许多。
后来他想他是因为宋书勤的隐瞒生气。学习就学习，何必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就好像他是不近人情的恶人，非要剥夺他职业生涯以外的一切爱好，就像一位苛刻的园丁，要把主干以外的旁支全部剪除。
可这一观点也不能站住脚。
宋书勤看的是教科书，不是出于热爱，而是源自另一种责任。原来自己真正惹怒自己的是宋书勤终究要履行他作为学生职责的决定。这里，FFG战队，不过是宋书勤人生旅途中火车临时更改路线停经的一站。稍作休整，他仍会回到正轨，驶向彼此不会碰面的未来。这点最令他不能接受。
他为此难过了几天。这几天里，他没将愤怒和不安外显，只是尽量不再和宋书勤一起行动。他默默独行，缓慢又仔细地将思绪一点点理顺。
夏日将至，风里有暖暖的气流。有一天傍晚他坐在紫藤花架，奚煜养的猫趴在他的膝头，他一触碰到猫咪的脑袋，猫咪就和打开了开关一样呼噜呼噜地响起来。他看着飘荡在夕阳天空下的藤蔓，恍然回到了老基地，在爬山虎覆盖的楼宇下，奚煜狼狈地将这些流浪猫们一只一只归拢到身边。
“全带走吗？”他挠头。这些猫奚煜喂了很久，但他并看不出他们对奚煜有别样的感情。
奚煜却不容置疑地将猫一只一只塞进事先备好的航空箱。
人对倾尽了心意的人和物总是难以割舍，哪怕过程并不是你情我愿。陈沐辛觉得宋书勤就像是一只猫，自己对他的好如石沉大海，听不到一点响，到最后，对方还是要离开。一想到这，他的眼睛模糊了。猫儿困惑地眨眼，想要替他舔舐滚滚而出的眼泪，可忽然又弓起背，龇着牙跳开了。他侧过脑袋，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花架后面。
太阳沉下去，天上泛出幽蓝的光。楼顶战队的LOGO灯箱嘭的一声亮起来，飞虫在灯下聚集狂欢。
陈沐辛没有动，直到宋书勤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他才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这几天……”两人异口同声，说的是同样的开头。
“你先说。”陈沐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却没从自己露出膝盖的破洞牛仔裤上挪开。
宋书勤抿了抿唇，才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关于学业的事。”
陈沐辛吞咽口水，哪怕有所预料，这个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让他紧张。
“我想我现在还是专注比赛更好。”
“你比赛打得很好了。”陈沐辛有些赌气地说。
宋书勤短暂地沉默才转向陈沐辛又开口道：“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你不用给我道歉。”陈沐辛勉强地笑笑，“你比赛打得很好。”他没有奚煜豁达，付出总想得到回报，哪怕是一点不舍，也弥足珍贵。
“不，我打得还不够好。”宋书勤急得站起来。
陈沐辛歪了歪头，似乎想看看宋书勤接下来还会说什么。可宋书勤笨拙的唇瓣翕张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想说的话在喉头翻滚，可总感觉会词不达意，于是空张着嘴，满脸焦急。
陈沐辛瞧着宋书勤的样子，噗嗤一下笑了。他比奚煜幸运不少，这只猫还算通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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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沐辛伤心的同时宋书勤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从前不存在——或者说他从未在意——却在陈沐辛发现自己私下学习后忽然冒头，此后便如雨后春笋一夜拔高，郁郁葱葱地占满了整个头脑。
这个问题即他到底该不该回归本来的人生。
时至今日，他仍然认为踏入电竞行业是个不算正当的决定，将之视为人生乐谱上一个错漏的音节，每每回想，脑中的琴弦都发出不和谐的音调，在平和舒缓的乐曲里显得尤为突兀。
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学校特批了他一年的休学。世界赛结束，合约到期，正好是寒假，扣除负债他或许还小有余裕，学业上他也没有落下，他大可毫不犹疑地在新学期回到学校，继续完成父母的祈愿。
可他心有挂念。他迷恋竞技的快|感，享受胜利的喜悦，单调的乐谱因错乱演进为高亢的交响乐。他仍心存不甘。他沉迷欢呼的震颤，仰望巅峰的粉雪，落魄的灵魂依靠强烈的刺|激焕发绝无仅有的生命力。在明知错误的路径里，他不可抗拒地有了属于自己的梦想，对胜负产生了执念，感受到了友情的炽烈，也品尝到了失意的苦涩。各种情感充沛如春潮，汩汩从体内冒出，浸透了厚厚的泥壳，裸|露出他潮湿柔软的部分，以至于从头到脚都生出鲜嫩的苔藓。
犹豫不定已让他感到痛苦，陈沐辛目的明确的疏离更让他难以忍受。尽管陈沐辛尽力表现得与往常无异，可眼神接触时微妙的躲闪，游戏时难以言说的不合拍都让他的猜测不容有疑。他感到他们之前的连接像流沙一样缓缓地从指缝溜走了，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
虽然他的人生一直存在着无可奈何以至于要放手的时刻，但在陈沐辛这件事上他只想牢牢抓紧。
他下定决心重新靠近他时无比小心，仿佛他和陈沐辛是两个相同的磁极，在达到某一个临界值时注定会彼此弹开，而他正在无限接近那个临界值，紧张到连呼吸都静止。万幸万幸，他坐下来时，陈沐辛没有离开。
在面对陈沐辛前，他已打了千百遍腹稿，可话说出口总是简单地重复。他没哄过人，也不知道如何给出承诺，他唯一明白的是陈沐辛正因他学习这件事生气，那么他就要不遗余力地打消他的疑虑，坚定地踏上了那条他原本厌弃的路。
陈沐辛的双眸透过镜片审视他，似乎是在检视他的决心。可想说的话太多了，淤泥一样堵住了唯一的出口，他懊悔自己没有练习过演讲技巧。他笨拙的表现惹得陈沐辛发笑，那一刻夏日前最后的紫藤花的香气涌进了鼻腔。
他们和好了，或者说他们的感情更进了一步。除了训练，私底下他们也时常一起，连训练的间隙他们都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盛暑来临前，他又获得了一批新衣服。其实很早之前他就知道所谓的粉丝礼物都是陈沐辛的手笔。早几个月他大概会心存芥蒂，可如今，他却不愿拆穿，甚至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份偏爱，由此证明自己在陈沐辛那里的特殊地位。
MSI后，战队进入小长假。
他撒了谎，说留校学习，他没说过谎，父母因此没起一点疑心。陈沐辛也留队了，MSI夺冠让其充满活力，眸中不时闪烁光芒，那份活力像是阳光，也感染了他，光是看着陈沐辛，他都会发自内心展露笑意。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日子了，他想，悠闲、自在、松弛，他真想时间永远停留在这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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