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季》米线儿Mixian

4、04 04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尚未苏醒的村落。

　　虞妙走在前面，脚步又急又轻，像只受惊的猫。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个高大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像座沉默的山。

　　“你，跟我再去个地方，要去好久，在外人面前叫我表妹。”她终于停下，转过身，对着那片雾气说道。

　　阿大从雾中走出，晨光勾勒出他分明的轮廓。他看着她，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没有疑惑，只有一片纯粹的平静，然后点了点头。

　　“傻子。”虞妙别过脸，小声嘟囔了一句。

　　要不是他长得那么惹人喜欢，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她早就把他扔在十里坡了。更别提当初还动过把他卖去矿上的念头。那笔钱，足够她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个伤心地。

　　可现在，她却在带着一个“麻烦”踏上另一条未知的路。

　　虞妙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要不是师傅，我真想剁了你。”

　　阿大的心猛地一跳。她转过头，看见阿大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不像个傻子的手，倒像是一双握惯了刀剑的手。他说话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说什么？”虞妙警惕地后退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阿大抬起头，眼中的平静被一丝茫然取代，仿佛刚刚那句话只是她的幻觉。他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又变回了那个憨傻的模样：“饿。”

　　虞妙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捡回来的，可能不是个傻子，而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阿大，你到底是谁？我真想不明白。”

　　阿大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对着我，手里那把卷了刃的柴刀一下一下地劈着木桩。木屑飞溅，落在他的粗布短褂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动作，把刀往木桩上一插，刀柄还在微微发颤。

　　“我是谁？”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干哑得很，“我就是你阿大。”

　　他转过身来，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灶火映照下，亮得有些吓人。

　　他走近了一步，身上的旱烟味和泥土味扑面而来。

　　“我就是那个半夜起来给你掖被角的人，是那个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给你、自己喝汤的人，是那个看着你从这么点儿大，长成现在能跟我顶嘴的大人。”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粗糙的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外头的人叫我阿大，你也叫我阿大。这就够了。”

　　他重新拿起柴刀，不再看我。

　　“别琢磨那些没用的。天快亮了，还得赶路。去睡吧。”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暗了下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微驼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像一座沉默的山，我走了十几年，也才刚刚摸到山脚的石头。

　　至于山顶藏着什么，他不说，我也就不问了。

　　“师傅，我看还是要卖了，如果她是坏人，那就不好了。”

　　“那，如何处理。”

　　虞妙想，“煮，剁，打，蒸，卖。他随便选一个。”

　　阿大：“……”

　　师傅，“又想吃什么啦，阿大赚的钱，够你们上路了。”

　　他根本就是傻子，傻子，傻子！

　　阿大握着柴刀的手猛地一顿，刀刃在木桩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白痕。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刚才还亮得吓人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灰，透着几分无奈和认命。

　　“……剁吧。”他干巴巴地憋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反正我也老了，肉柴，不好蒸。”

　　虞妙：“……”

　　师傅：“……”

　　灶膛里的火光猛地跳了一下，像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话给噎住了。

　　师傅叹了口气，伸手在我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这丫头，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菜谱？人家阿大辛辛苦苦赚钱，你倒好，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他做成菜。”

　　我捂着额头，理直气壮地瞪回去：“我这不是在帮他做选择题吗？万一他真是坏人，我提前规划好烹饪步骤，到时候不至于手忙脚乱嘛。”

　　“你——”师傅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我的手指微微发颤，“你这张嘴，真是比那柴刀还利索！”

　　阿大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浅，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却让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莫名柔和了几分。他低下头，继续劈柴，只是这回，动作轻了许多。

　　“行，”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纵容，“等哪天我真成了坏人，你就按这个单子来。不过在那之前——”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沉。

　　“先让我把这堆柴劈完。不然，你今晚连煮自己的锅都没有。”

　　我哼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嘴里还不忘嘟囔：“煮就煮，谁怕谁。大不了我把自己炖了，省得你费柴火。”

　　身后，师傅和阿大同时沉默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阿大极轻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说了一句：

　　“……傻丫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我就是你阿大”。

　　他只是劈完了最后一块柴，把刀插回腰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进了灶房。

　　灶火重新燃了起来，映着他微驼的背影，也映着我藏在门框后、偷偷探出的半张脸。

　　我忽然觉得，山顶藏着什么，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至少现在，山脚下有火，有柴，还有一个嘴上说着“剁吧”、却连柴都舍不得让我劈的傻子。

　　我缩回脑袋，小声对自己说：

　　“……算了，蒸了吧，蒸的软和。”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水烧开的咕噜声渐渐平息。我刚把几根洗净的野葱拍扁扔进锅里，还没来得及撒盐，破旧的木门便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没有风声，也没有脚步声，来人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下意识地去摸藏在案板下的那把剔骨刀。

　　“别紧张，是自家人。”师傅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与笃定。

　　我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师傅正侧身让出一条道。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是一个戴着斗笠、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男人。他手里拎着一个用红布裹着的长条木匣，浑身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气息，唯独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灶火下锐利得像鹰。

　　“这位是‘松’，你该叫他一声七叔。”师傅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介绍街坊邻居，“他刚替我送完信，顺道来讨口热汤喝。”

　　松。

　　这个名号在江湖上代表着什么，我门儿清。那是杀人不眨眼、连阎王爷都要退避三舍的顶尖刺客。

　　我握刀的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立。这破茅草屋里，怎么突然闯进了一尊杀神？

　　然而，就在我浑身紧绷、准备随时暴起发难的时候，灶台另一侧的阿大却连头都没抬。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微驼的姿势，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慢条斯理地给灶坑里添了一根干柴。火苗窜起，照亮了他那张沟壑纵横、毫无波澜的脸。

　　“七叔来了。”阿大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甚至还带着点长辈见晚辈的熟稔，“灶上正炖着野菌汤，再等半个时辰就能出锅。你是要干碗，还是加葱花？”

　　夜枭闻言，停下脚步。

　　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他深深地看了阿大一眼，随后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

　　“阿大，你的厨艺，还是这么让人惦记。”夜枭的声音低沉沙哑，他走到桌边坐下，将那个沉甸甸的红布木匣随手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不过，这次我不喝汤。东西我送到了，顺道来看看这小丫头。”

　　“她好得很，能吃能睡，还能琢磨怎么把我剁了。”阿大淡淡地回了一句，顺手从旁边的粗瓷碗里舀了一勺热汤，吹了吹，递给夜枭，“先暖暖身子，外头风大。”

　　夜枭接过汤碗，低头抿了一口，目光却越过碗沿，直直地落在我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探究。

　　“听说，你为了护她，连‘那个东西’都交出去了？”夜枭看着阿大，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阿大扇火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抬起眼皮，那双在火光下显得异常深邃的眼睛，平静地迎上了夜枭的目光。

　　“东西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真没了。”阿大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是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动她一根头发。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个红布木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只要你们别把她教坏了，随你们怎么折腾。”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剔骨刀，脑子里却像是炸开了一团乱麻。

　　什么东西？死人堆？

　　我猛地转头看向阿大，又看向那个神秘的夜枭，最后看向正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的师傅。

　　这三个平时在我面前装傻充愣、抠抠搜搜的人，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所以……”我咽了口唾沫，指着桌上的木匣，声音都在发颤，“你们三个，其实都是来抢我的？”

　　阿大叹了口气，把蒲扇往灶台上一扔，无奈地看着我：

　　“……傻丫头，我们是来给你挡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