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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短篇(一) 发光树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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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家,天都黑透了。
师傅把那红木匣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油灯都晃了三晃。
“哎哟我的老腰……”师傅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揉着腰,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匣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丫头,快,烧水!今晚咱们得好好庆祝庆祝!咱这辈子还没赚过这么多钱呢!”
虞妙把药篓往墙角一扔,没好气地瞪了师傅一眼:“庆祝什么?庆祝咱们捡了个祖宗回来?刚才在街上那一出,您老心脏受得了,我心脏可受不了。”
说着,她转头看向正蹲在门槛上玩石子的阿大。
阿大听见虞妙提他,立刻抬起头,那张俊得天怒人怨的脸上露出一抹讨好的笑,举起手里的一块石头:“表妹,看,月亮。”
虞妙一看,那石头上有个白色的圈圈,确实有点像月亮。
“……”虞妙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刚才在街上,这货可是单手把刘大夫扔飞出去,又用眼神吓跑恶犬的狠人,现在居然蹲在这儿跟她玩“石头月亮”?
“行了,别装了。”虞妙走过去,一把拽起他,“去洗手,吃饭。”
阿大乖乖地站起来,任由虞妙拉着他的手往水缸边走。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握起来很有力。虞妙心里莫名跳漏了一拍,赶紧甩开他的手,舀了一瓢水递给他。
“自己洗。”
阿大也不恼,接过水瓢,有模有样地学着虞妙的样子洗手。只是那水泼得满地都是,脸上也溅了不少水珠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晶莹剔透,像颗刚洗干净的白萝卜。
虞妙忍不住想笑,又赶紧绷住脸。
这傻子,真是让人又气又笑。
饭桌上,师傅难得大方,切了一斤猪头肉,又炒了两个鸡蛋,还温了一壶烧刀子。
“来,阿大,吃这个。”师傅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头肉放进阿大碗里,“今儿个多亏了你,不然那刘扒皮指不定怎么坑咱们呢。”
阿大盯着碗里的肉,眼睛亮了亮,抓起肉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虞妙给他盛了一碗饭,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别光吃肉,吃点菜。”
阿大听话地嚼着青菜,眉头却皱成了“川”字,显然对这绿油油的东西没什么好感,但在虞妙的注视下,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啧啧,”师傅抿了一口酒,眯着眼打量阿大,“丫头啊,你说这阿大,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哥?你看这吃相,虽然急了点,但这拿筷子的手势,这坐姿……啧啧,透着一股子贵气。”
虞妙瞥了阿大一眼。
他正跟一块难啃的脆骨较劲,腮帮子鼓鼓的,哪有什么贵气?
“师傅,您是不是喝多了?”虞妙给他添了点酒,“他就是个傻子,哪来的贵气。”
“嘿,你这丫头懂什么。”师傅摇摇头,“我看人准着呢。这人啊,骨子里的东西是装不出来的。你看他刚才在街上,那眼神,那气势……”
说到这,师傅压低了声音:“丫头,你老实跟师傅说,他刚才……是不是没傻?”
虞妙心里一紧,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阿大没傻。
从他会吃断肠草,会写古篆,会扎金针那一刻起,虞妙就知道,这个捡回来的男人,绝对不简单。
可是,她能说什么呢?
说他可能是个身怀绝技的高手?说他可能是个微服私访的王爷?还是说他可能是个从山上跑下来的妖怪?
“师傅,您想多了。”虞妙故作镇定地夹了一筷子猪头肉,“他就是运气好,蒙的。”
“蒙的?”师傅哼了一声,“蒙一次两次行,还能次次都蒙?那刘扒皮被他吓晕过去,也是蒙的?那恶犬被他吓跑,也是蒙的?”
虞妙不说话了。
确实没法解释。
阿大吃完了肉,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伸手去抓桌上的酒壶。
“哎哎哎,这个你不能喝。”虞妙赶紧把酒壶抢过来,“这是酒,辣的。”
阿大眨了眨眼,似乎对“辣的”很感兴趣,又伸手去抢。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虞妙把酒壶举高,“喝了会肚子疼。”
阿大不信邪,趁虞妙不注意,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酒壶,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下一秒,阿大就被呛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
“让你喝你不听!”虞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赶紧给他拍背,“怎么样?辣不辣?”
阿大咳得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看着虞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憋出一句:“火……嘴里有火……”
“噗——”师傅刚喝进嘴里的酒喷了出来,“这傻子,形容得还挺贴切。”
虞妙赶紧倒了杯凉水给他:“快喝点水压一压。”
阿大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这才缓过劲来。他看着虞妙,委屈地瘪了瘪嘴:“表妹坏,不给阿大喝。”
“我是为你好。”虞妙瞪了他一眼,“傻子喝什么酒,喝多了发酒疯怎么办?”
阿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酒杯推得远远的,一副“我再也不碰这坏东西”的样子。
吃完饭,虞妙收拾碗筷,师傅喝得有点多,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阿大也不回柴房,就蹲在灶台边,看着虞妙洗碗。
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映得虞妙的侧脸红扑扑的,格外好看。
阿大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戳了戳虞妙的腰。
“干嘛?”虞妙头也没回,“去把桌子擦了。”
阿大没动,又戳了一下:“表妹,好看。”
虞妙手一抖,洗洁精的泡沫溅了一手。
她转过身,看着阿大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说什么胡话呢。”虞妙故作镇定地擦了擦手,“快去擦桌子,不然没饭吃。”
阿大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拿起抹布擦桌子。
只是他擦桌子的动作实在不敢恭维,东一下西一下,把桌子擦得跟花脸猫似的。
虞妙看不下去,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教他怎么擦。
“要顺着一个方向擦,这样才干净。”
阿大的手很大,把虞妙的手完全包裹在里面。他的掌心很热,烫得虞妙心里发慌。
“这样?”阿大低头看着虞妙,呼吸喷洒在她的额头上。
“嗯……”虞妙不敢抬头,胡乱应了一声,赶紧松开手,“行了,你自己擦吧。”
她转身逃也似的跑出了厨房,留下阿大一个人站在桌边,看着自己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表妹……”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
夜深了。
虞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
阿大吃断肠草的样子,阿大写古篆的样子,阿大扎金针的样子,还有阿大怕狗的样子……
这个男人,就像一个谜团,让她看不透,猜不透。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从天而降?
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为什么总是那么……奇怪?
虞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不行,不能再想了。
不管他是谁,现在他就是个傻子,是她的“表哥”,是她们家的一员。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以后再说吧。
窗外,月光如水。
柴房里,阿大坐在干草堆上,手里把玩着一根银针。
那是他白天给那个老者扎针用的“渡厄金针”。
月光下,金针闪烁着寒光,映照出他那张俊美无俦却冷若冰霜的脸。
“渡厄……”
他轻笑一声,指尖一弹,金针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虞妙……”
他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
“有点意思。”
“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眼神深邃如渊。
“等着吧,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地狱。”
……
第二天一早,虞妙是被一阵吵闹声吵醒的。
“不得了啦!出人命啦!”
“刘大夫疯啦!刘大夫疯啦!”
虞妙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穿上衣服跑出去。
只见师傅正站在门口,跟几个邻居议论纷纷。
“师傅,怎么了?”虞妙问道。
“哎哟,丫头你可醒了。”师傅一脸惊恐,“听说是刘大夫疯了!”
“疯了?”虞妙一愣,“怎么回事?”
“说是昨天回来后就一直胡言乱语,说什么‘鬼’啊‘神仙’啊的,还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邻居王大婶绘声绘色地描述,“刚才他媳妇来喊人,说他把自个儿的头发都剃光了,正拿着菜刀在院子里砍空气呢!”
虞妙心里咯噔一下。
刘大夫疯了?
难道是因为昨天被阿大吓到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阿大。
阿大正蹲在院子里喂鸡,手里抓着一把米,撒得满地都是。那些鸡也不怕他,围着他咯咯叫。
听到虞妙的动静,阿大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表妹,早。”
那笑容阳光灿烂,人畜无害。
虞妙看着他,心里却一阵发毛。
真的只是巧合吗?
“丫头,你说……”师傅凑过来,压低声音,“刘大夫疯了,会不会跟阿大有关?”
虞妙没说话。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预感,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走,去看看。”虞妙咬了咬牙,拉着师傅就往刘大夫家走。
阿大喂完了鸡,拍了拍手,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
阳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
刘大夫家院子里,一片狼藉。
桌椅板凳倒了一地,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刘大夫光着脑袋,穿着一条裤衩,手里挥舞着一把菜刀,嘴里念念有词:“别过来!别过来!我不治了!我不治了!”
他媳妇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几个邻居壮着胆子想上去拦住他,却被刘大夫一刀砍过来,吓得连连后退。
“让开!都让开!”
虞妙挤进人群,看着状若癫狂的刘大夫,心里一阵发凉。
这哪里是疯了,这分明是……被吓破了胆。
“刘大夫!”虞妙大喊一声,“你还认得我吗?我是虞妙!”
刘大夫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虞妙,然后,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尖叫一声,丢下菜刀,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别杀我!别杀我!我错了!我不该贪钱!我不该坑人!别杀我!”
虞妙心里一沉。
果然,是因为阿大。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人群外的阿大。
阿大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大夫。
那眼神,冷漠,戏谑,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蔑视。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惹我的下场。
虞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阿大。”虞妙走过去,声音有些颤抖,“是你做的?”
阿大挑了挑眉,一脸无辜:“什么?”
“刘大夫……是不是你弄的?”虞妙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阿大笑了。
他凑到虞妙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表妹,我只是给了他一点小小的‘教训’而已。”
“谁让他,觊觎你的东西呢。”
虞妙浑身一僵。
觊觎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阿大直起身,看着虞妙震惊的表情,心情似乎很好。
他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虞妙的鼻子。
“傻瓜。”
“当然是你啊。”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虞妙一个人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师傅走过来,拍了拍虞妙的肩膀:“丫头,怎么了?阿大说什么了?”
虞妙摇了摇头,看着阿大的背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傻子……
到底是来报恩的,还是来索命的?
“师傅,”虞妙深吸一口气,“咱们……好像惹上大麻烦了。”
师傅一脸茫然:“啊?什么麻烦?”
虞妙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捡回阿大的那一刻起,她的生活,就彻底乱了套了。
而且,这种乱,似乎才刚刚开始。
……
回到家里,阿大像没事人一样,又蹲在门槛上玩石子了。
虞妙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恨吗?
好像恨不起来。
毕竟,他也是为了帮她出气。
怕吗?
当然怕。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可是……
虞妙看着他那张俊美的侧脸,心里又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也许,这就是命吧。
既然捡回来了,那就只能负责到底了。
“阿大。”虞妙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阿大抬起头,冲她笑:“表妹。”
“以后……”虞妙顿了顿,认真地说,“不许再随便吓人了,知道吗?”
阿大歪了歪头:“为什么?”
“因为……”虞妙看着他,“我不喜欢。”
阿大盯着虞妙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邪魅或憨傻,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柔的笑。
“好。”他说,“听表妹的。”
虞妙松了口气。
她以为阿大答应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阿大心里想的却是:
只要不伤及性命,小小的“教训”,还是可以有的。
毕竟,他的表妹,可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
晚上,虞妙做了阿大最爱吃的红烧肉。
阿大吃得很开心,嘴角沾满了油渍。
虞妙拿着手帕,下意识地伸手去给他擦。
手伸到一半,她愣住了。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
她赶紧想缩回手,却被阿大一把抓住了手腕。
“表妹。”阿大看着她,眼神深邃,“你真好看。”
虞妙心跳如雷。
“你……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阿大凑近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人。”
虞妙脸红了。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男人这么直白地夸她。
“你……你快吃饭吧。”虞妙挣脱他的手,慌乱地低下头。
阿大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表妹,”他忽然说,“等我好了,我娶你,好不好?”
虞妙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
阿大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说,等我好了,我娶你。”
“因为你是好人。”
“而且,你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虞妙:“……”
这傻子,表白都这么……清奇吗?
不过,她好像,并不讨厌。
……
夜深了。
虞妙躺在床上,想着阿大的话,怎么也睡不着。
娶她?
一个傻子说要娶她?
可是,他真的是傻子吗?
虞妙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也许,傻一点,也挺好的。
至少,不会像那些聪明人一样,满肚子坏水。
至少,他会护着她。
至少,他会给她做红烧肉。
这就够了。
……
柴房里,阿大坐在干草堆上,手里拿着一块玉佩那是他随身带着的唯一的东西。玉佩上刻着一个“夜”字。
“夜王……”
他摩挲着那个字,眼神冰冷。“等着吧,我会回去的。”
“不过在那之前……”
他看向虞妙房间的方向,眼神柔和下来。
“我要先把这个小傻子,骗到手再说。”
毕竟,这么有趣的玩具,他可舍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