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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短篇(一) 发光树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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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药庐前的空地上,气氛有些诡异的凝重。
师傅手里攥着一杆旱烟,吧嗒吧嗒抽得震天响,眼神时不时往旁边瞟。那边,虞妙正拿着一块破布,死命地在那“美男子”脸上蹭。
“轻点,轻点!皮都要被你搓破了!”师傅心疼地喊道,“这可是咱们唯一的‘摇钱树’,脸要是毁了,谁还买账?”
“师傅,您就放心吧。”虞妙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手底下却没停,“就他这脸,怕是拿钢丝球刷都刷不坏。”
想起早上那茬“生吃断肠草”的壮举,虞妙到现在手还有点抖。这哪是人啊,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妖兽。为了小命着想,虞妙当即立断,决定改变策略——既然打不过,也埋不了,那就只能利用起来。
“听着,”虞妙凑近男子的脸,恶狠狠地低声警告,“到了镇上,你就是我远房表哥,叫‘阿大’。因为小时候发高烧,脑子不太灵光,力气大,专门用来干苦力。听懂了吗?”
男子坐在石头上,任由虞妙把他那身破烂衣裳扯平整,闻言,他只是眨了眨眼,那双眸子清澈得像是个刚出生的婴儿,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阿……大?”
“对,阿大!别给我惹事,别乱吃路边的野草,更别乱说话!”虞妙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男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顺手抓起旁边一只正在搬家的毒蝎子,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嚼得脆响。
虞妙:“……”
师傅:“……”
“算了,”师傅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一脸视死如归,“只要他不把镇上的衙门给拆了,吃啥随他去吧。走,下山!”
赵员外的家丁没追来,但师徒三人的钱袋子却瘪得厉害。
“那株老山参被弄脏了,赵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赶紧把这几味寻常草药出了手,换点干粮。”师傅掂了掂手里的铜板,愁眉苦脸地领着两人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巷子深处,挂着一块“回春堂”的招牌。这是镇上最大的药铺,平日里收购价格压得极低,但胜在现结。
刚跨进门槛,一股浓郁的药香夹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拨弄着算盘。见进来两个衣着朴素的乡下人,中间还夹着个流口水的傻大个,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收药?放那儿吧。”
师傅赔着笑,小心翼翼地把草药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您给掌掌眼,这可是今早刚挖的鲜货。”
掌柜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手拨弄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成色一般,根须还带着泥。这种货色,平日里也就值个三百文,不过今儿个库房满了,只能算你一百文。”
“一百文?”师傅急了,“掌柜的,您这是黑心啊!这株三七少说也有五年份,光这一株就值二两银子,您一百文打发叫花子呢?”
“爱卖不卖。”掌柜把算盘一推,身子往后一仰,“出门左转是垃圾堆,嫌钱少就扔那儿去。”
虞妙气得脸都红了,刚要理论,却感觉衣角被人扯了扯。
是阿大。
他不知何时凑到了柜台前,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掌柜手边那本厚厚的账簿。
“阿大,别闹。”虞妙以为他又饿了,刚想把他拉开。
谁知阿大忽然伸出手,一把抓过那本账簿。
“哎!你干什么!”掌柜大惊失色,这可是他的命根子,“死傻子,放下!”
阿大充耳不闻。他单手拿着账簿,另一只手在柜台上顺手抄起一支毛笔。那毛笔在他手里转了个漂亮的笔花,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流写意。
紧接着,在掌柜惊恐的目光中,阿大翻开了账簿的某一页,笔尖饱蘸墨汁,行云流水般地在页边空白处写画起来。
“这……”师傅瞪大了眼睛。
只见阿大写的字,并非当今通用的楷书或行书,而是一种笔画繁复、古朴苍劲的文字。那字形如龙蛇游走,透着一股森严的威压。
那是……古篆?!
而且,还是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失传的先秦古篆!
阿大写得极快,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丙寅年,秋,收上等灵芝三株,折银五十两,入账二十两。”
“丁卯年,夏,私售人参王一株,折银百两,未入账。”
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句,随着笔尖流淌而出。阿大的神情专注而冷漠,仿佛不是在查账,而是在审判。
掌柜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冷汗顺着额头如雨下。他颤抖着手想去抢账簿,却被阿大一个眼神扫过来,硬生生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个眼神,高高在上,睥睨众生,哪里还有半点傻气?分明是上位者对蝼蚁的漠视!
“啪。”
阿大写完最后一笔,随手将毛笔扔回笔洗,溅起几滴墨汁。
他把账簿往掌柜面前一推,声音清冷,字正腔圆:“少了一千三百四十二两五钱。还有,那株三七,五百文。”
死寂。
整个回春堂死一般的寂静。
虞妙张大了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师傅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还是那个连路都不会走、只会吃毒草的傻子阿大吗?
他不仅识字,还认识失传的古篆,甚至……还会算账?!
掌柜看着账簿上那些被阿大用古篆批注出来的烂账,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大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掌柜磕头如捣蒜,“这药钱我给!五百文……不,五两!这五两银子给几位爷买茶喝!账本的事,烂在肚子里,绝不敢提!”
说着,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双手奉上。
阿大看都没看那钱袋一眼,只是转头看向虞妙,眼神里的冷漠瞬间消融,变回了那副憨傻模样,指了指柜台上的糖果罐子:“表妹,糖。”
虞妙回过神来,看着那本被写得龙飞凤舞的账簿,又看了看一脸讨好的掌柜,深吸了一口气。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上前,一把抓过钱袋,又抓了一把糖果塞进阿大手里。
“算你识相。”虞妙冷冷地瞪了掌柜一眼,“这账本上的字,若是让外人看见了,你猜猜会怎么样?”
掌柜脸色一白,连忙把账簿合上,死死抱在怀里:“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那是鬼画符!是鬼画符!”
“走。”虞妙拽起还在吃糖的阿大,拉着师傅大步走出了回春堂。
直到走出巷子,到了无人的河边,师傅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丫头……咱们……咱们到底捡了个什么玩意儿回来?”师傅指着正在河边照镜子、试图把脸上墨水擦掉的阿大,声音都在发抖,“那古篆……老夫只在古籍残卷里见过,说是前朝皇室秘传,早就失传了啊!”
虞妙看着河边的男子。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似乎察觉到了虞妙的目光,转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里还举着那块从回春堂顺来的糕点。
“表妹,吃。”
虞妙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会武功,吃毒药,识古篆,懂算账。
他装傻充愣,到底是为了什么?
“师傅,”虞妙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不管他是谁,只要他不害咱们,咱们就护着他。若是他敢害咱们……”
她摸了摸袖中的草药粉。
“大不了,同归于尽。”
河风吹过,阿大似乎听到了这句话。他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同归于尽?”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觉得甚是有趣。
这世间,想杀他的人如过江之鲫,想利用他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唯独这个傻丫头,想着要和他“同归于尽”。
有点意思。
真的,有点意思。
*
回城的路上,日头偏西,将师徒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师傅背着那沉甸甸的红木匣子,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端,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今日这一趟,不仅没亏本,反而赚得盆满钵满,连带着看路边野狗都觉得眉清目秀。
“丫头啊,”师傅心情大好,回头冲虞妙挤眉弄眼,“你说咱这‘表哥’,是不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顺带修了个医仙的学位?”
虞妙没好气地白了师傅一眼,手里紧紧牵着阿大。
阿大今日出了不少风头,此刻却显得有些恹恹的。他一手抓着虞妙的衣袖,一手还在回味那半块桂花糕的味道,嘴里嘟囔着:“肉……想吃肉……”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虞妙虽嘴上嫌弃,却还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备用的干粮递给他。
阿大刚接过干粮,原本慵懒的步伐忽然一顿。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桃花眼猛地睁开,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怎么了?”虞妙察觉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前方岔路口,一只体型硕大、浑身黑毛的恶犬正趴在路中间。那狗一只眼瞎了,剩下那只眼泛着幽幽绿光,嘴里叼着根骨头,正阴恻恻地盯着这边。
是这一带出了名的“黑煞”,听说咬伤过不少路人,连猎户见了都要绕道走。
“汪!”
黑煞似乎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缓缓站起身,露出了满是黄牙的獠口。
师傅的歌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煞白:“哎哟我的娘咧,怎么碰上这煞星了!别动,都别动!听说这狗欺软怕硬,咱们慢慢往后退……”
虞妙也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将阿大护在身后,手里悄悄摸向腰间的驱兽粉。
然而,就在黑煞迈出第一步,冲着他们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吠时——
“呜……”
一声比狗叫还要凄惨的呜咽声,从虞妙身后传来。
虞妙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向自己的后背。
那个单手能掀翻壮汉、随手能起死回生、视剧毒如零食的绝世高手阿大,此刻竟然像一只受惊的鹌鹑,猛地窜到了她怀里。
他双手死死箍住虞妙的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整个人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怕……怕……”
阿大的声音都在发颤,平日里那股子慵懒邪魅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恐惧。
虞妙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低头一看,只见这位爷的腿肚子转筋,竟然真的在……瑟瑟发抖?
“阿大?”虞妙难以置信地拍了拍他的背,“你……你怕狗?”
“汪!”黑煞见这几个人类竟然敢无视它,顿时大怒,狂吠一声,后腿一蹬,直扑而来。
“啊——!它来了!它要吃我了!”阿大尖叫一声,竟然不顾形象地往虞妙身后缩,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师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烟袋锅子都掉了:“这……这是那个把刘大夫吓晕的阿大?这是那个敢生吃断肠草的阿大?他怕狗?!”
眼看着黑煞那腥臭的大嘴就要咬到阿大的衣角,虞妙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将阿大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扬起驱兽粉就要撒。
“孽畜!滚开!”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瞬间,缩在虞妙怀里的阿大,忽然从指缝里露出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哪还有半点恐惧?
分明是滔天的杀意,宛如实质般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条小路。
“吵死了。”
一道冰冷的神念直接在黑煞的脑海中炸响。
那只凶神恶煞的黑煞,在半空中猛地一个急刹车,四脚着地时竟打滑了好几米。它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夹着尾巴,发出一声类似小奶狗的哀鸣,然后连滚带爬地逃进了草丛,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眨眼间,恶犬消失无踪。
四周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虞妙手里还捏着驱兽粉,愣在原地。
师傅张着大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阿大依旧紧紧抱着虞妙的腰,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过了好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惊魂未定”的脸,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虞妙:“走……走了?”
虞妙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水雾蒙蒙,长睫轻颤,看起来确实像是被吓坏了。
如果不是刚才那一瞬间,她敏锐地感觉到了一股属于上位者的恐怖气息,她差点就信了。
“走了。”虞妙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伸手,狠狠戳了戳阿大硬邦邦的胸肌,“表哥好胆色,刚才差点把我的心都勒断了。”
阿大嘿嘿一笑,顺势松开手,挠了挠头,一脸憨傻:“狗……凶。阿大怕。”
“怕?”虞妙冷笑一声,捡起地上的烟袋锅子塞回师傅手里,拉着阿大继续往前走,“刚才那狗看你一眼,魂都快吓飞了吧?”
“嗯嗯!吓飞了!”阿大用力点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师傅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对“璧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怕老婆的,见过怕娘的,但这怕狗的绝世高手……还真是头一回见。
而且,他怎么觉得,刚才那狗跑的时候,比见了阎王爷还害怕呢?
“丫头,”师傅凑到虞妙身边,压低声音,“咱这表哥……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比如……见狗怂?”
虞妙瞥了一眼走在前面、正对着路边野花傻笑的阿大,目光落在他袖口那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上。
“或许吧,”她淡淡道,“不过,只要他不咬人,怕狗……也算个优点。”
毕竟,一个不怕天不怕地、唯独怕狗的男人,总比一个什么都不怕的怪物,要让人安心那么一点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
阿大走在前面,嘴角微微勾起。
怕狗?
呵。
他只是讨厌那种低等生物身上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罢了。
至于刚才那一丝颤抖……
那是兴奋的颤抖。
毕竟,太久没有遇到能让他稍微提起点兴趣的“玩具”了。
虽然那只狗,实在太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