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江止》黄黄可猜

20、草长莺飞八月天 南非的

　　南非的南北截然不同，北部野草枯黄，萧索狂野。南部草长莺飞，五光十色，明明是冬天，却好一派春光无限。
　　清凉的海风从窗户漫进来，风车茉莉的白色小花毫不谦逊，热热闹闹地开，拥挤得香人。
　　房间里，那张一米八的大床，已经被明昭睡得乱七八糟，独占了三分之二的位置，呈“大”字形，江止蜷缩身体睡在角落里。
　　“嗯……”小兽在梦乡里发出呓语，又挣扎着翻身滚动，江止睁眼准备起身，把床留给这个睡觉不安分的人。小兽的胳膊和腿却搭在她身上，让她逃脱不得。江止在小兽毫无知觉地情况下，挣脱桎梏，一双黑亮的眸子忽然睁开，亮晶晶地盯着她，拱进了她怀里，又闭上眼均匀地呼吸。
　　江止的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跳动，时而飞速，时而歇菜。鼻腔是小兽发丝的味道，混着醉人的茉莉香气，勾魂摄魄。怀里是一团热火，滚烫却让人趋之若鹜，柔软得像云朵，飘飘欲仙。江止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好，呼吸也变成可有可无的事情。
　　这样过了许久，阳光热烈地照进阳台，小兽热得不自在地伸展了身体，要命，贴得更近了，江止越挪越远，背弓得像虾米。
　　“咚！”
　　明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挣扎着坐起身，头发乱糟糟，迷蒙地看着江止坐在地上。
　　江止飞快爬起来冲进了洗手间，洗漱完先一步下楼，留明昭一人坐在床上，四顾茫然。
　　“嘿！江，睡得好吗？今天早晨吃培根鸡蛋和牛油果卷。”卡洛琳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碎花的长裙，蓬蓬的，如云似霞，整个人都很有精神气:“明还没下来吗？”
　　“早，睡得很好，她还在洗漱。”江止点头致意，在院子里踱步观赏，上午的空气湿润，海边的水雾，雾气蒙蒙，落在叶片上凝结成水珠。南非的植物简直是天外来物，各个长得千奇百怪，卡洛琳的院子就是一个微缩的魔法森林。
　　院墙边，几株修长的紫色鸢尾静静立着，三瓣大花瓣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丝绒一般，微微的闪亮。花瓣中间坠着深绿色眼斑，流光溢彩，在微风下，轻轻颤动，仿佛开屏的孔雀尾羽。中心又挣扎着几片花蕊，浅棕色毛绒斑点纹，还染上了暖橘色，像极了蜜蜂趴在花里采食花蜜。
　　拐过小径，几株帝王花吵吵嚷嚷、挤挤挨挨，江止被这稀有的样貌吸引了。俯下身去观察，硕大的花盘压过了周围的绿叶，粉霞似的硬质花瓣做配角，拥着繁密的、丝状浅粉色的花蕊。那花蕊，真是霸道，不愧对她的名字，圆润又肥硕，抓住人的眼睛就不舍得放开。毫无一点花的柔软之感，也没有半分献媚的心思，自顾自开着。
　　红白双色的酢浆草的配色颇有圣诞氛围，花团锦簇地开了一地，真是好不热闹。
　　楼上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循声望去，是明昭。
　　“噢！明，你今天太美了，是要去约会吗？”明昭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像把整个南半球的春日都穿在了身上。是那种极淡的、近乎雾气的紫，质地柔软垂顺，随着步伐漾开柔和的涟漪。
　　卡洛琳拉着明昭的双手，转了一个圈，转圈时，两条裙子的色彩碰撞在一起，热烈与温柔，令人眼花缭乱了。
　　“卡洛琳，你今天美得醉人呢！我还没喝，就已经醉倒了！”明昭笑着落座，对院子里的江止招手。
　　江止坐在对面，轻轻瞧明昭，她今天气色好得不像话，香腮粉云，活像个水蜜桃。鸦翅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小片温柔的阴影，随着她说话时眼波流转，那阴影便轻轻颤动，仿佛蝴蝶翕动着被露水打湿的翅膀。
　　明昭对她笑着，树叶的光影抖动着映在她白皙的面庞上，像被春风突然吹开的满树繁花，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开，颤巍巍地承接着光，连几点浅浅的雀斑，都像金色的花蕊。
　　卡洛琳端了两碟早餐上来，明昭迫不及待地品尝，腮帮子鼓动，海风偶尔撩起她耳畔的碎发，又被她随意地拢到耳后。
　　江止看着她，忽然觉得，明昭的美不是静止的画，而是流动的风景——是清晨花瓣上将坠未坠的露珠，是林间跳跃不定的光斑，是潮水温柔漫过白沙的弧线。
　　她如此鲜活、具体，带着温度、气息和细微的声响，毋庸置疑，她就在那里，填满了此刻的晨光、海风，和江止所有安静凝望的视线。
　　她就这样看着，心里却缓慢而清晰地浮现一个念头：明昭在发光，如珍珠般温润的柔光，花团锦簇也好、山河锦绣也好、宇宙浩瀚也好，都抵不过此刻的明昭。
　　“哇，这个牛油果卷好清爽，太美味了！”明昭的夸赞让卡洛琳高兴得把秘诀传授给她，又端上两杯鲜榨的胡萝卜橙汁。
　　明昭一只手举着叉子，慵懒地靠在椅背，眼睛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阿止，好舒服，这里的日子，简直是天堂，不，天堂肯定没有这里好。好想在这生活啊！”明昭发出感叹。
　　“你什么时候回国？”
　　“这周六，回临江。已经约到了一个工作面试，是艺术品公司，先去实习打杂吧！”明昭语气不免失落:“争取三十五岁攒够钱退休，我要在南非晒一辈子太阳，吃一辈子海鲜。”
　　江止笑了:“给你晒得像本地人，这算是入乡随俗了。下次我再来，你给我当向导。”
　　明昭不以为意地翻了一个白眼，撇撇嘴，端起橙汁:“不行，你也得和我一起退休，一起来这里，和我一起晒得黢黑，我底子比你好点，反正你会比我黑。”
　　一起？一起……只有她们两个人？一起多久？一辈子都在这里？
　　“好。”江止声音很轻，但却莫名坚定。
　　明昭忽然想起什么:“都说南非的海鲜又便宜又多，我还没吃过龙虾呢！”
　　“好，我们晚上去吃。”
　　“那可不行，只能我吃，你不能吃海鲜，发物，虽然医生没说不能吃，但她们是南非人，我们是中国人，讲究一个中西医结合。”怎么样都是明昭的道理。
　　“好。”面对明昭，江止永远只有一个“好”字。
　　午后的时光变得绵长而慵懒，她们在卡洛琳的院子里又坐了很久，看光影在奇花异草上缓慢爬行，听远处潮声忽远忽近。
　　明昭在旁边看卡洛琳做蛋糕，笑声清脆。江止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参与，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回明昭身上，看她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看她说话时生动的手势，那个“一起”的回音，仍在心房反复回响。
　　下午，她们驱车去了附近一个以海鲜闻名的渔村码头。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风、炸鱼薯条的油香和冰啤酒的气息。码头上热闹洋洋，刚归航的渔船正在卸货，金枪鱼在阳光下闪光。
　　明昭像只兴奋的猫，在各个摊贩前流连，最终遵守“诺言”，只给自己点了一小份烤龙虾尾，配上柠檬汁，吃得一脸满足。而江止的面前，是一份烤得恰到好处的牛里脊，鲜嫩多汁。
　　“美味哦！可惜有人不能吃。”明昭举着龙虾钳子，得意地晃晃。
　　“是，”江止切着牛肉，眼里的笑都快溢出来了，“你好好吃。”
　　夕阳开始西斜时，她们伴着余晖散步。那条街道两旁的店铺已三三两两亮起灯。
　　聊东侃西的，走到街道中段，明昭突然停下来，眼睛瞄到闪光的玻璃橱窗，就挪不动道了。
　　江止看见，那中间的推荐位上，是一只戒指，那戒圈与一般封闭戒指的不同，它开口的末端都簇拥着深深浅浅的蓝紫色，大朵小颗的宝石，挤挤挨挨，主石是一颗紫色的方形蓝宝石，被无数碎密的小钻石紧紧围绕，开出几朵小花。仿佛仲夏夜低垂的、饱含露水的紫藤花在橱窗的光源下，折射出最瑰丽的星河。
　　明昭无过多留恋，拉着江止继续走。
　　“喜欢？”江止探究她脸上的表情。
　　“不是，只是觉得，那颜色和这满天的蓝花楹一样好看。”
　　街道两旁，蓝花楹的树冠如云似霞，铺天盖地的、令人屏息的紫色。流动的紫雾，从树梢倾泻而下。阳光斜斜地穿过，将每一朵钟形小花都照得半透明，天空被裁碎，镶嵌在花枝的缝隙间。
　　那清新的蓝紫色遮天蔽日，她们并肩漫步在落英缤纷的海洋里。
　　“真安静啊，”明昭轻声说，仿佛怕惊扰了这份静谧，“好像整个世界就剩下我们和这些纷纷的蓝花楹了。”
　　她们走到了那棵最盛大的蓝花楹树下，停住。闭上眼，傍晚的寂静比白天更甚，只有归巢鸟儿的啁啾和海浪永不疲倦的叹息作为背景音。空气凉爽下来，满是蜜糖的甜香。
　　明昭转过身，面向江止。暮色中，她的脸庞轮廓柔和，眼睛却比星辰更亮，里面映着最后的天光，也映着江止的身影。
　　“江止，”她又叫了她的名字，连名带姓，郑重其事。
　　江止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应声，只是等待着。她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某种东西正在缓慢地积聚，随着每一次心跳，鼓胀着，寻求着出口。
　　一切都在此刻的暮色花香中发酵、蒸腾。
　　明昭注视江止沉静的侧脸，夕阳勾勒出她下颌清晰的线条和海风微拂的发梢。她的心跃动，大脑放空，身体只凭本能驱使。
　　明昭向前迈了一小步，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她能闻到江止身上的草木香气。江止没有动，只是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近在咫尺的唇上。那珊瑚般的色泽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朦胧，却依然柔软得让人心颤。
　　时间再次被无限拉长、凝滞。远处最后一声鸟鸣隐去，海浪声变得模糊，仿佛退到了世界的边缘。
　　明昭闭上了眼睛，踮起脚尖，撞上江止的唇。触感微凉，却点燃了皮肤下奔流的血液。
　　夜幕完全降临，街灯次第亮起，在蓝花楹的紫云下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雾。她们十指相扣，回到小屋，重新拥入那浓烈的茉莉花香。
　　黑暗放大了感官，原本的楚河汉界，早已化为一池春水。
　　明昭在被子里摸索江止的手，慢慢挪得越来越近，将头枕在她的肩窝。
　　江止身体一顿，抬手穿过明昭的发丝，温柔而坚定地托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更近地拥向自己。明昭环住了江止的脖颈，像是要将对方融进身体里。
　　这一次，不再有试探的生涩，而是充满了确认的渴望。起初是轻柔的触碰，紧接着，像压抑了整日的潮水终于寻到了缺口，变得深入而缠绵。
　　唇齿间是对方的气息，带着一点橙子的酸，一点海风的咸，和无穷无尽的、令人眩晕的甜。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呼吸变得困难，她们不得不稍稍分开，额头相抵，急促的喘息交融在微凉的空气里。
　　明昭睁开眼，眸子里水光潋滟，映着江止同样迷蒙却深邃的眼。她们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着彼此，不需要任何言语，就这样在“一起”的承诺书上重重地戳上印章。
　　江止用拇指轻轻擦过明昭湿润微肿的下唇，动作珍重无比。她低下头，在明昭的额头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个誓言。
　　爱人的怀抱，是灵魂神殿的入口。这样的夜晚，满天星河，也不比爱人的眼睛更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