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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逞强就是大笨蛋! 江止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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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止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满目冷白色,鼻腔里充满了浓烈的消毒水味。右肩胛骨处皮肉撕裂的疼痛感提醒她空白的大脑,记忆一点点复原。
阳光被厚重的遮光帘过滤成一道稀薄的光带,斜斜切在床尾。抬眼望去,床头的输液瓶缓慢地滴落。
好安静……安静得孤独……黄昏的浅金色让人有人生寂寥之感。江止这样想,好像缺了什么?
明昭侧身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壶。她看上去很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看到江止醒了,她整个人眼睛倏然睁大,像是不敢相信,随即,那眼底迅速漫上一层如释重负的水光。
“你醒了……”她声音透着喜悦,快步走到床边,伸出的手又收回,“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叫医生?”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未散的惊悸。
江止想摇头,但颈部的动作也牵动了背部肌肉,她倒吸一口冷气。
“还好。”声音干涩低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你一直在这里?”
“嗯。”明昭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拧开保温壶,一股温润的、带着红枣和黄芪味道的热气飘散出来,“我给你炖了鸡汤,失血多了要补气。丹尼去处理后续的事情了,警方那边需要补充一些口供,不过他说让你安心养着,别的都不用管。”
明昭倒出一碗汤,小心翼翼地吹凉,舀起一勺送入江止嘴里。滔滔不绝起来:“还好这里是波洛克瓦内的城里,有中超,不然红枣和黄芪可难找。”
“这人生地不熟的,你怎么炖的?自己吃了没有?”江止嘴唇煞白。
明昭骄傲地批评江止:“流了这么多血还喜欢操心,我多厉害,我看见对面有家手机店是中国人开的,猜他们一定有炖锅。就请他们借我炖点汤,太热情了,还告诉我哪里有正宗的土鸡卖。我给他们小孩买了点零食,三推四推才收下。”
明昭坐在这里,用她的疲惫、她的专注、她炖的这碗汤,实实在在地填满了这片冰冷的白色空间,填满了江止醒来时感到的那片虚无的寂寥。
一碗汤见底,明昭仔细地擦了擦江止的嘴角。
“还要吗?”
江止摇摇头:“你自己喝了没有?你昨天晚上在哪睡的?”
“哎呀,这病号饭我才不爱吃,我在对面市场买了现做的‘可可斯特’,放心吧,我不会饿着我自己的。倒是你,你知道昨天多恐怖吗?你流了好多血,还好反盗猎部队有军医,给你打了破伤风,然后紧急送到这,南非的私立医院还挺好的,医生给你做了清创,但是还得在这住几天,不然担心发炎或者气性坏疽。”明昭如释重负后就开始喋喋不休,病房充满了她叽叽喳喳的声音,还好是单人病房,不然肯定要被投诉。
江止的目光落在明昭憔悴又喜悦面庞,久久没有移开。她忽然走神了,想起草原上那些受伤后,独自躲藏起来舔舐伤口的动物。而她此刻躺在这里,有人为她吹凉一碗热汤。心口忽然被酸胀感填满了,她轻轻闭上眼,不是躲开光,是怕再看下去,会泄露太多。
原来不是病房太安静,只要人对了,连监测仪的滴滴声,都成了安稳的节拍。
“是不是想睡一会?那你好好睡。”明昭轻声,掖了掖被角,准备起身。
身体的速度快过大脑,也比大脑诚实。
“你晚上睡哪的?”江止的手飞快地拉住明昭的指尖,“不用为了照顾我这么辛苦,我自己可以的。你先回保护站吧。”
话是这么说,可她那几根虚搭在明昭指尖上的手指,却没有收回去。甚至因为用力克制着冲动,指节微微泛白。
明昭坐下来,反手拍拍江止的手背,笑眯眯地安慰:“你可以什么啊?强撑干嘛?我这么大个人了,哪里不能睡?晚上我就睡折叠床就好啦,我外婆生病的时候我也是在医院照顾她的,有经验的。”
“我只是……太麻烦你了,”江止嗫嚅着。
明昭的眼睛直视她闪避的眼神,轻柔地说:“那我被蝎子蛰了,你送我去治疗也很麻烦?我来例假,你给我煮牛肉粥,给我洗脏的衣裤,也很麻烦?”
明昭的手指柔软,触上江止额角凌乱的碎发,又缓慢地下移到脸颊,笃定又温柔:“阿止,人活在世上,独木不成林的。相互扶持才是长久之道,如果真的说麻烦,那我喜欢你麻烦我,巴不得你天天麻烦我。”
江止的头垂得低低的,不敢对视望过来的目光。
“要喝水跟我说,想上厕所也别害羞,我就在这陪你,睡一会吧。 ”明昭将手掌环合,拢住江止那只没打针的手。
江止心防的城门被推开了一道口子,在这温暖而坚定的包裹中,彻底松懈下来。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意识顺从地滑向黑暗,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都被掌心那一点真实的暖意暂时隔绝在外。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明昭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看着江止沉静的睡颜。药效和失血后的虚弱,让江止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近乎透明,睫毛在挺直的鼻梁处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那份遥不可及的冷静和距离感消失了,此刻的她,如此脆弱,像虚空中透明的泡泡。
明昭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搔刮着,酸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起初次见面时江止站在越野车旁的冷淡模样,想起她教自己辨认动物足迹时专注的眼睛,想起暴雨山洞里那个沉稳可靠的背影……和此刻这个苍白地躺在病床上、会因为指尖相触而不安的人,奇妙地重叠在一起,让人心疼得想把她搂进怀里。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外面也只有偶尔的脚步声,暮色四合,冷白的光线也逐渐灰透,再是阴黑。
明昭靠在椅背上,听着江止偶尔的呓语,四肢百骸都放松了,还好,她没事,还好,她还活着。
江止被送入手术室后,走廊上,明昭独自站在那里,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穿堂风,那风是那只该死的标枪破空的呼啸,吹得她心慌意乱,刮痛了神经,冷透了骨头,她几乎站不稳。
这辈子再也不想让这种感觉,再来第二次。
白炽灯突然亮了,明昭的眼睛还不适应这么明亮的光线,微眯着眼睛,护士拉开帘子,是医生进来晚查房。
一位扎着辫子的黑人女医生进来了,她翻阅着手中的病历板:“江小姐,醒了?我是你的负责医生多拉,感觉怎么样?背部伤口的疼痛有比下午加重吗?”
江止哑着嗓子:“还好,能忍受。没有加重。”
多拉医生示意护士协助江止微微侧身,“嗯,我们看一下敷料。很好,没有新的渗液,周围也没有异常红肿。说明清创很彻底,目前的强效抗生素也起到了作用。”
她侧头对边上的护士交代: “记录一下,伤口情况稳定,引流液清亮。”
“这是好消息,感染关我们算是初步守住了。”多拉医生的嗓门响亮极了,“不过,你看起来很疲惫。失血和手术创伤对身体消耗很大,这几天感觉异常疲劳、头晕或者心慌吗?情绪上有没有难以控制的起伏,比如突然的烦躁或低落?”
“除了伤口疼,有点疲劳,情绪还好。”
“好,我们做几个简单检查。看着我手指,左右移动一下眼球,很好。用力握一下我的手,两边对比一下,嗯,力量对称。脚趾动一动。”
“目前看没有神经损伤的迹象。但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严肃了一些,“江小姐,有件事我需要再次确认,也请你务必重视。你这次伤口污染非常严重,锈铁、泥土、还有动物……环境的污染物。虽然我们进行了彻底清创和预防性治疗,但像气性坏疽这类厌氧菌感染,有时潜伏期会长,且一旦发作非常凶险。所以,接下来几天直到出院,你都必须密切注意:伤口周围是否出现无法解释的剧痛、肿胀迅速加剧、皮肤颜色变暗变紫,或者按压有捻发音,以及是否出现高热、心跳过快、意识模糊。一旦有任何一项,必须立刻呼叫医生,一秒都不能耽误。”
明昭用手机备忘录记录医生嘱咐的每一句话:“什么是捻发音?”
“类似捏雪的声音,南非的开普地区冬季偶尔下雪,你们亚洲应该有见过雪?”医生语气放缓:“陪护的家属辛苦了,这些征兆也需要你帮忙留意。照顾伤员的同时,自己也要休息好,有什么情况及时按铃。”
医生出去了,只剩下病房里两个人,一片安静,双方都暗自思忖两个字——家属?
明昭想起什么,从床底下掏出一只绿色的扁平便盆,准备实行家属义务。
“下午喝了汤,还没上厕所的。”说着就要掀她的被子,扒她的裤子。
江止急得手忙脚乱,连留置针的管子都晃动了,捂着裤子,“我自己去洗手间!”声若蚊蝇。
“别动,你现在起身都痛,逞强是大笨蛋!”明昭瞪了她一眼,下达命令,不容违拗:“听话,我不看。”
江止原本惨白的脸,此刻也红潮了,只好束手就擒。
明昭背过身,但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在病房里格外突出,雨停了后,明昭端走便盆,无视江止红得几欲滴血的脸色,只留下一句:“我去买饭。”
双方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