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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胡笳 那日之后, ...

  •   那日之后,萧策再也没有见过燕轻夕。

      一连七日,他每日黄昏都去那处废弃的小院,在腊梅树下坐到天黑。可她再没有出现过。

      仿佛那日雪中的驻足,只是一场幻觉。

      第八日,萧策终于忍不住问阿蘅。

      他是在御花园“偶遇”她的——其实是刻意等了两个时辰。阿蘅抱着一包袱的衣物,走得匆匆忙忙,差点撞上他。

      “萧公子?”阿蘅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萧策侧身让开路,语气平淡:“姑娘小心。”

      阿蘅点点头,正要走,却听见他又说:“那日……多谢姑娘家公主的寿饼。不知公主近日可好?”

      阿蘅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

      “公主很好。”她说,“只是……不爱出门。”

      说完便匆匆走了。

      萧策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不爱出门。

      是避着他吗?

      也是。那日他在雪地里跪了五个时辰,浑身狼狈,形同乞丐。她贵为公主,虽不受宠,却也不该与他这样的人走得太近。

      他转身离去,不再多想。

      可当夜,他又去了那小院。

      腊梅树下,他坐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

      他不知道的是——

      冷宫深处,一扇半掩的窗后,有人正望着他的方向。

      燕轻夕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一双格外沉静的眼睛。

      阿蘅站在她身后,小声道:“公主,他还在那儿。”

      “嗯。”

      “这都第七日了,每日都来,坐到天黑才走。”阿蘅偷眼打量她的脸色,“公主不去看看?”

      燕轻夕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道模糊的影子,看着他在腊梅树下独坐,看着他起身离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许久,她才收回目光。

      “睡吧。”

      阿蘅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第九日,萧策再去小院时,发现腊梅树下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压在树根处。

      他弯腰拾起,展开一看——

      帕子是素白的,没有任何绣纹,只有角落里用针线缝着一个极小的字:

      夕

      萧策攥着那块帕子,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风吹过,腊梅枯枝微微颤动,像在无声地诉说什么。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便消失不见。但他的眼睛,却比往日亮了些许。

      他将帕子叠好,收入怀中。

      然后,他在腊梅树下坐了下来,开始吹胡笳。

      那是母妃教他的曲子,是北梁草原上人人都会唱的调子——讲的是牧羊女等待远方的爱人,等了一辈子,最终化作了山头的石头。

      萧策从未对任何人吹过这支曲子。

      但此刻,他想让她听见。

      胡笳声苍凉,穿过重重宫墙,在夜色里飘散开去。

      冷宫深处,燕轻夕蓦然抬起头。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没有。窗外只有月光,只有寂静的宫道。

      但那胡笳声还在响,一声一声,如泣如诉。

      “公主?”阿蘅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爬起来,“什么声音?”

      燕轻夕没有回答。她站在窗前,听完了整支曲子。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她忽然开口:“阿蘅,明日……替我去一趟质子府。”

      阿蘅一愣:“公主?”

      燕轻夕关上窗,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告诉他,这曲子……很好听。”

      第二日黄昏,萧策再去小院时,腊梅树下多了一个人。

      燕轻夕背对着他,正蹲在树根前,不知在做什么。

      萧策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她来了。

      他终于又见到她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她今日穿着月白色的旧袄,头发只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任何珠翠点缀。蹲在那里时,整个人小得像一团雪。

      过了很久,她才回过头来。

      看见他,她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站着做什么?”

      萧策这才走近几步,在她身侧停下。

      他看见她在做什么了——她在给腊梅树松土,用一把小小的花铲,一下一下,极有耐心。

      “我来。”萧策蹲下身,接过她手里的花铲。

      燕轻夕没有拒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两人就这样蹲在腊梅树下,一个松土,一个看着,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透过枯枝,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燕轻夕忽然开口:“那支曲子,叫什么?”

      萧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望归》。”他说,“北梁的牧羊女唱的,等她的心上人。”

      燕轻夕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等到了吗?”

      “没有。”萧策说,“她等了一辈子,最后死在了山头上。后来那座山就叫望归山。”

      燕轻夕没有说话。

      萧策侧过头看她。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公主觉得,她傻吗?”他问。

      燕轻夕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天边的云。

      “不傻。”她说,“等自己想等的人,有什么傻的。”

      萧策怔住了。

      他想问她:公主在等谁?

      可他问不出口。

      他们才见过三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他有什么资格问这样的话?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松土。

      许久,燕轻夕又开口:“那块帕子……”

      萧策动作一顿。

      “我收着了。”他说。

      她没有说话。

      他又说:“多谢公主。”

      她还是不说话。

      萧策抬起头,发现她在看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深潭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你不必谢我。”她说,“一块帕子而已。”

      “不是帕子。”

      萧策看着她,一字一句:“是那日的寿饼。是今日的曲子。是……公主肯来。”

      燕轻夕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只是路过。”

      萧策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知道,她不是路过。

      冷宫废弃的小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她的寝宫隔着三道宫墙。她怎么可能是路过?

      她是特意来的。

      就像她那日在雪地里停下脚步,是特意为他驻足一样。

      萧策将花铲放在一边,从怀中取出胡笳。

      “公主想学吗?”

      燕轻夕抬起眼,看着他手中的胡笳。

      那是一支很旧的胡笳,竹管已经发黄,吹口处有深深的磨损痕迹。看得出用了很多年,被人仔细地保养着。

      “你教?”她问。

      “我教。”

      燕轻夕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

      萧策将胡笳递给她,她的手很凉,指尖擦过他的手背时,像冰划过。

      “放在嘴边,”他说,“轻轻吹气,不要太用力。”

      燕轻夕照做了。

      胡笳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响,像鸭子被踩了脚。

      萧策没忍住,笑了一声。

      燕轻夕抬眸看他,那目光里难得有了一丝情绪——像是恼,又像是窘。

      “笑什么?”

      萧策敛住笑意,正色道:“没笑。”

      “你笑了。”

      “那是……觉得公主学得快。”

      燕轻夕看着他,忽然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萧策看见了。

      他看见她笑了。

      虽然那笑只停留了一瞬,虽然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样子——但他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几日的等待,都值了。

      “再来。”燕轻夕低下头,又吹了一声。

      还是怪响。

      她蹙起眉,有些懊恼。

      萧策忍不住又想笑,但他忍住了。他凑近一些,指着胡笳上的孔洞:“手指要按住这里,不能漏气。像这样——”

      他伸出手,想帮她调整手指的位置,却在即将触到她指尖时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太亲密了。

      他们不过见了三次面。

      她是公主,他是质子。

      他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燕轻夕看了他一眼,然后——

      她主动将自己的手指,放进了他的掌心。

      萧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很凉,很小,像一片落在他掌心的雪。

      “按哪里?”她问,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萧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帮她按在正确的孔位上。

      “这里……还有这里……吹气时要均匀……”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燕轻夕低着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没有抽回去。

      胡笳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怪响,而是一个单音——虽然短促,虽然不稳,但确实是音。

      燕轻夕抬起头,看向萧策。

      她的眼睛里,有极淡极淡的光。

      “响了。”

      萧策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烫。

      “嗯,响了。”他说。

      两人就这样蹲在腊梅树下,一个教,一个学,直到夕阳彻底沉入西山。

      天色渐暗,寒意渐浓。

      燕轻夕终于站起身来,将胡笳还给他。

      “我要回去了。”

      萧策接过胡笳,没有说话。

      燕轻夕转身要走,却听见他在身后说:“明日……还来吗?”

      她脚步顿了顿。

      没有回头,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萧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他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胡笳。

      吹口处,似乎还残留着她唇间的温度。

      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意停留了很久。

      第二日黄昏,萧策再去小院时,腊梅树下又有了人。

      燕轻夕背对着他,蹲在那里,不知在做什么。

      萧策走过去,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正在修剪枯枝。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来了?”

      “来了。”

      萧策蹲在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剪子,帮她修剪那些够不到的枝条。

      两人就这样蹲在腊梅树下,一个剪枝,一个扶着,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落下,燕轻夕站起身来。

      “明日还来吗?”萧策问。

      这一次,她回答了。

      “来。”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萧策的心定了下来。

      从此以后,每日黄昏,他们都会在那株腊梅树下相见。

      有时她来得早,蹲在那里松土、浇水、剪枝;有时他来来得早,坐在树下吹胡笳,等她循声而来。

      他们说话不多,往往只是寥寥数语。

      但那些沉默的时光,却比任何言语都要温暖。

      萧策发现,燕轻夕其实话很少。

      不是冷漠,而是……不习惯说。

      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偶尔说一句话,也往往是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他也发现,她其实会笑。

      虽然那笑意极浅极淡,虽然往往只是一瞬间——但只要他吹起那支《望归》,她就会微微弯起嘴角。

      于是,他便常常吹那支曲子。

      第十日,他吹完一曲,她忽然问:“你母妃教的?”

      萧策一愣:“公主怎么知道?”

      燕轻夕垂着眼,轻轻摸了摸腊梅的树干。

      “你吹这支曲子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萧策沉默了。

      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母妃的事。来大燕三年,他从不对人提起过往。

      但此刻,蹲在这株枯了三年的腊梅树下,他忽然想说。

      “我母妃,”他顿了顿,“是北梁的女将。八年前战死沙场。”

      燕轻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死的那天,也下着大雪。”萧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帐外跪了一夜,等她回来。等来的,只是她的战甲。”

      燕轻夕垂下眼。

      “后来呢?”

      “后来,父王把我送到大燕做质子。”萧策笑了笑,“他说,北梁不需要一个没用的皇子。”

      燕轻夕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娘也是雪天走的。”

      萧策看向她。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生我的时候难产,”她说,“那天也下着雪。我听宫人说,她死的时候,一直望着窗外的雪。”

      萧策心头一紧。

      “公主……恨吗?”

      燕轻夕抬起头,看向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不知道。”她说,“没见过,谈不上恨。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她在,会不会不一样。”

      萧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雪。

      她没有抽回去。

      两人就这样坐在腊梅树下,手牵着手,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燕轻夕忽然开口:“明日……给你带件东西。”

      “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土。

      “明日就知道了。”

      说完,她便走了。

      萧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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