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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佩 第二日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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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黄昏,萧策早早便到了小院。
他在腊梅树下坐了许久,从袖中取出那块素白帕子,展开又叠起,叠起又展开。帕角那个“夕”字,他已看过不下百遍,却仍忍不住一看再看。
夕阳西斜时,院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萧策连忙将帕子收回袖中,抬起头——
却是阿蘅。
“萧公子。”阿蘅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神色有些古怪,“公主让我把这个给你。”
萧策起身接过,正要问什么,阿蘅已经转身要走。
“姑娘留步。”他叫住她,“公主呢?”
阿蘅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公主……今日来不了。”她咬了咬唇,“昨夜丢了东西,找了一宿没睡,今日便有些不适。”
萧策心头一紧:“丢了什么?”
阿蘅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只道:“公主要我别说。你……你自己问她吧。”
说罢便匆匆走了。
萧策站在原地,看着怀里的包袱。打开一看,是一件新做的棉袍——青灰色,厚实的棉絮,针脚细密,看得出做的人很用心。
他捧着那件棉袍,心头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一夜未睡,却在给他做棉袍?
萧策将那件棉袍仔细叠好,抱在怀里,转身朝冷宫的方向走去。
他从未去过她的寝宫。
三年来,他只知道九公主住在冷宫边上,却从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处。此刻他沿着宫道一路找去,越走越偏,越走越荒凉。
终于,在冷宫最深处,他看见了一座小小的院落。
院墙斑驳,朱漆剥落,门前连个值守的太监都没有。
萧策站在院门外,犹豫了片刻,终于抬手叩门。
没有人应。
他又叩了三声,仍是寂静。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
院门轻轻推开,露出里面的景象。院子极小,种着几株枯死的花草,角落里堆着些杂物。正屋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萧策走过去,正要叩门,却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啜泣声。
他的手顿住了。
那是燕轻夕的声音。
他从未听过她哭。在他的印象里,她永远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看不出任何波澜。
可此刻,她却在哭。
哭得那样轻,那样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
萧策站在门外,进退两难。
他想敲门,却怕惊扰了她。他想离开,却迈不动步子。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阿蘅的声音:“公主,别找了……都找了一夜了,说不定是掉在别处了……”
“不会的。”燕轻夕的声音沙哑,“我明明放在枕下的,从来没有动过……”
萧策终于听明白了。
她丢了东西。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他想起阿蘅方才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她一夜未睡却在给他做棉袍。
他的胸口忽然闷得厉害。
他抬起手,轻轻叩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阿蘅警惕的脸。见是他,阿蘅愣了愣,回头看了看里面,轻声道:“萧公子?你怎么来了……”
萧策将棉袍递给她:“替我谢谢公主。还有……公主丢了什么?或许我能帮忙找找。”
阿蘅犹豫了一下,终于侧身让开:“你……你自己问她吧。”
萧策跨进门槛,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床沿的燕轻夕。
她穿着昨日的月白旧袄,头发披散着,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眼下一片青痕,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忍着不再落泪。
看见他,她明显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萧策在门口站定,没有走近。
“阿蘅说你丢了东西。”他说,“我想着……或许能帮忙找找。”
燕轻夕垂下眼,没有说话。
阿蘅在旁边小声说:“是玉佩。公主的玉佩,从小戴到大的,从没离过身。昨儿夜里还在枕下,今早就不见了……”
“阿蘅。”燕轻夕打断她。
阿蘅瘪瘪嘴,不敢再说了。
萧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垂着头的单薄身影。
玉佩。
从小戴到大的玉佩。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雪地里,她递给他寿饼时,袖口露出的那根红绳。后来在小院,他也曾见过那根红绳,系着一块青白色的玉佩,她偶尔会下意识地摸一摸。
那是她娘留给她的。
唯一的遗物。
萧策的心猛地揪紧了。
“公主,”他开口,声音很轻,“那玉佩,长什么样?”
燕轻夕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却还是答道:“青白色的,拇指大小,刻着一朵梅花。”
萧策点了点头。
“我去找。”
说完,他便转身出了门。
燕轻夕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怔怔地出了神。
阿蘅凑过来,小声道:“公主,萧公子他……”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门外渐浓的夜色。
他去找了。
他真的去找了。
可这深宫这么大,天又黑了,他去哪儿找?
她忽然有些后悔,不该告诉他。
萧策出了冷宫,一路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那玉佩会掉在哪里,只能一处一处地找。从她的寝宫到小院,从她平日走过的每一条宫道,到那日他们一起待过的每一个角落。
他蹲在地上,借着微弱的月光,一寸一寸地摸索。
夜渐深,风渐冷。
他找遍了御花园,找遍了小院,找遍了从她寝宫到小院的那条路。
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指冻得发僵,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早已麻木。可他不敢停。
那是她娘留给她的。
那是她唯一的念想。
他想起那日在小院,她说起娘亲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那道光。虽然她语气很淡,虽然她很快就别过脸去——但他知道,那是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若是找不到,她会多难过?
萧策站起身,捶了捶发麻的腿,继续往前找。
前方是永安殿的方向。
那日她给他送寿饼,就是从这条路走来的。
他沿着那条路,一路找到永安殿外的台阶。
就是在这里。
三个月前,他跪在这里,跪了五个时辰。她从这里走过,在他身边停下,弯下腰,放下那块还温热的寿饼。
萧策蹲下身,在台阶下的积雪里摸索。
手指触到一样硬硬的东西。
他心头一振,连忙扒开积雪——
是一块青白色的玉佩,拇指大小,刻着一朵梅花。红绳已经断了,散落在雪里。
萧策捧着那块玉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他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策回头,看见一盏宫灯,和灯后那张惊愕的脸。
是徐贵妃身边的大太监,姓孙。
“哟,这不是北梁质子吗?”孙太监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握着的手上,“大半夜的,在永安殿外鬼鬼祟祟做什么?手里藏的什么?”
萧策面色不变,将玉佩收入袖中。
“回公公,只是路过。”
“路过?”孙太监冷笑一声,“永安殿也是你能路过的地方?来人,给我搜!”
几个小太监立刻围了上来。
萧策后退一步,沉声道:“公公,我是大燕质子,不是贼人。”
“是不是贼人,搜了才知道。”孙太监抱着胳膊,“你若心里没鬼,怕什么搜?”
萧策攥紧了袖中的玉佩。
不能让他们搜到。
这是她的东西。若是落在徐贵妃手里,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
可他若反抗,便是坐实了“心虚”的罪名。
进退两难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孙公公,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回头,只见一顶青布小轿停在十步开外。轿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苍白清冷的脸。
是燕轻夕。
孙太监愣了愣,随即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九公主殿下。奴才奉命巡查,见这质子鬼鬼祟祟在此逗留,正要搜身。”
燕轻夕的目光从萧策脸上掠过,落在他微微攥紧的袖口上。
“不必搜了。”她说,“他是本宫叫来的。”
孙太监一愣:“公主叫来的?”
“本宫丢了东西,托他帮忙找找。”燕轻夕的声音很淡,“怎么,孙公公连这个也要管?”
孙太监脸色变了变,干笑道:“公主说笑了,奴才哪敢管公主的事。只是……这质子毕竟是北梁人,公主还是少来往为好,免得惹人闲话。”
燕轻夕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本宫的事,不劳孙公公操心。”
说罢,她放下轿帘,淡淡道:“萧公子,过来。”
萧策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向那顶青布小轿。
孙太监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却不敢阻拦。
轿帘掀开一角,燕轻夕伸出手。
萧策会意,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轻轻放在她掌心。
她的手很凉,触到他指尖时微微颤了颤。
然后,轿帘落下。
“走吧。”
青布小轿缓缓抬起,往冷宫的方向行去。
萧策站在原地,望着那顶轿子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孙太监狠狠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也敢摆架子!”
萧策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宫道,忽然笑了。
她来了。
她亲自来了。
回到小院,萧策在腊梅树下坐了很久。
他不该去的。
他一个质子,深夜在宫中乱走,还险些被当成贼人。若不是她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没有后悔。
那块玉佩,他找到了。
那是她娘留给她的。
那是她的命根子。
他摸了摸胸口——那件新做的棉袍,他穿在身上,暖得不像话。
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萧策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月光下,燕轻夕披着那件半旧的斗篷,手里攥着那块失而复得的玉佩。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
萧策站起身来。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那株枯了三年的腊梅上。
过了很久,燕轻夕才开口:“为什么去找?”
萧策看着她,一字一句:“因为那是公主的东西。”
“只是一块玉佩。”
“不是玉佩。”他说,“是公主的念想。”
燕轻夕怔住了。
她垂下眼,看着手心里的那块青白。月光下,那朵刻着的梅花,仿佛活了过来。
“我娘留给我的。”她的声音很轻,“就这一件。”
萧策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燕轻夕抬起眼,看向他。
“谢谢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却重得不像话。
萧策摇摇头:“不必谢。”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他面前,站定。
然后,她伸出手,将那块玉佩递到他面前。
萧策愣住了。
“这是……”
“让你看看。”她说,“以后若是再丢了,你好知道长什么样。”
萧策低头,看着那块躺在掌心的玉佩。
青白色,拇指大小,刻着一朵梅花。红绳重新系好了,打了个漂亮的结。
他伸出手,轻轻接过。
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他忽然发现——那玉佩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温热的。
就像那日的寿饼。
“好看吗?”她问。
萧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一点极淡极淡的光。
“好看。”他说。
他说的,不知是玉佩,还是别的什么。
燕轻夕垂下眼,从他手里取回玉佩,收入袖中。
“夜深了。”她说,“回去吧。”
萧策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却听见她在身后说:“明日……还来吗?”
他脚步顿了顿。
回过头,她还站在原地,望着他。
月光下,她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雪。
萧策忽然很想走过去,替她拢一拢斗篷。
但他只是说:“来。”
燕轻夕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然后,她转身离去。
萧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夜风吹过,腊梅枯枝微微颤动。
他忽然发现,那株枯了三年的梅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小小的苞。
是花苞。
萧策愣愣地看着那几个小苞,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日日浇水,日日松土,日日修剪。
这株枯了三年的腊梅,竟然真的要开花了。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它还没死透。根还活着。”
是啊。
根还活着。
就像她。
就像他。
在这深不见底的深宫里,他们都像是枯死的树。
可原来,根还活着。
只要根还活着,就会开花。
第二日黄昏,萧策再去小院时,腊梅树下已经有人了。
燕轻夕蹲在那里,正在给树浇水。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说:“来了?”
“来了。”
萧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两人就这样蹲在腊梅树下,一个浇水,一个看着。
过了很久,燕轻夕忽然开口:“昨夜的事,会不会连累你?”
萧策摇摇头:“不会。徐贵妃再厉害,也管不到我头上。我一个质子,还能怎么罚?”
燕轻夕没有说话。
萧策侧过头看她,发现她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
“公主,”他开口,“那块玉佩,能再给我看看吗?”
燕轻夕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玉佩,递给他。
萧策接过,仔细看了看。
玉佩正面刻着一朵梅花,反面刻着两个字。
他凑近辨认,轻声念道:“莫争。”
燕轻夕点点头。
“我娘留给我的,就这两个字。”她说,“她说,一辈子不要争,争来的,都留不住。”
萧策心头一震。
他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看眼前这个清冷单薄的少女。
不争。
所以她不争宠,不争名分,不争任何东西。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她活得像个影子,从不出头,从不惹事。
可她那日在雪地里停下了脚步。
她递给他一块寿饼。
她给他做棉袍。
她深夜赶来,替他解围。
她在争吗?
不,她没有争。
她只是……在给。
给他一点温暖。
给他一个念想。
给他这块玉佩看。
萧策将玉佩还给她,轻声道:“公主的娘亲,是个聪明人。”
燕轻夕接过玉佩,收入袖中。
“可她死了。”她说,“不争,也死了。”
萧策沉默了。
是啊。不争,也死了。
那争呢?
他想起自己的母妃。一生都在争,争战功,争地位,争父王的宠爱。
最后,也死了。
死在大雪里。
他忽然有些恍惚——这世上,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争,还是不争?
活着,还是死去?
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萧策低头,看见她的手。
凉凉的,小小的,像一片落在他手背上的雪。
“别想了。”她说,“想太多,也没用。”
萧策看着那只手,忽然反手握住。
她没有抽回去。
两人就这样蹲在腊梅树下,手牵着手,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失时,燕轻夕忽然开口:“萧策。”
“嗯?”
“你母妃的名字,叫什么?”
萧策怔了怔,答道:“萧绯衣。”
燕轻夕点了点头,将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放在他手心。
“给你。”
萧策愣住了。
“什么?”
“让你看看。”她说,“带回去,看一夜。明日再还我。”
萧策看着掌心的玉佩,又看看她的眼睛。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他想说,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他想说,我不能要。
可她说的是——带回去,看一夜。
不是给。
是借。
他忽然明白了。
她在给他一个念想。
就像他那日给她吹胡笳一样。
萧策握紧那块玉佩,点了点头。
“好。”
燕轻夕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土。
“明日此时,还我。”
说完,她便走了。
萧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那块青白。
月光下,那朵刻着的梅花,静静地绽放着。
他将玉佩贴在胸口。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温热的。
就像那日的寿饼。
夜风吹过,腊梅枯枝微微颤动。
那几个小小的花苞,似乎又长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