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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跪雪 永安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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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殿外的雪,已经下了整整三日。
萧策跪在汉白玉台阶下,膝盖早已失去知觉。从巳时到申时,五个时辰,他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石像,任由雪花在肩头堆积。
“质子就是质子,连条狗都不如。”
身后传来小太监的窃笑,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他听见。萧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一下睫毛。三年了,他早已学会在这种时候当一块石头。
只是膝盖下面传来的刺痛,提醒着他——他还是血肉之躯。
今日之祸,源于半个时辰前的一场“偶遇”。徐贵妃的仪仗经过御花园,他退避不及,多看了一眼。只一眼,贵妃便说这北梁质子“目露凶光,心怀不轨”。于是便有了这场罚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雪花落在他的后颈,化成冰水,顺着脊背滑下去。萧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雪天——八年前,北梁草原,母妃战死的消息传来时,也是这样的大雪。
那时他跪在父王帐外,跪了整整一夜,等来的只是一句:“梁儿,你要记住,北梁男儿的血,不该为死人而流。”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哭过。
“让开让开!贵妃娘娘的步辇要过了!”
尖细的嗓音划破雪幕,一群宫人簇拥着一顶华丽的步辇从永安殿内出来。萧策垂着头,视线里只看得见那些绣着金线的靴子从身侧匆匆而过,没有一双为他停留。
步辇上的徐贵妃连余光都懒得给他,只丢下一句:“跪到亥时,少一刻都不许起。”
“是。”萧策应得平静。
雪越下越大了。
他身上的大氅早已湿透,寒意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骨头缝里。手指冻得发紫,他试着握了握拳,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力气。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北梁草原。母妃骑着马从远处奔来,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笑着向他伸出手——
“策儿,跟母妃回家。”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只手。
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冷的雪花。
萧策猛地睁开眼,眼前依旧是永安殿灰白色的宫墙,依旧是纷纷扬扬的大雪。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呜咽。
他苦笑了一下。
家?哪来的家。
就在这时,一串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那脚步踩在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不紧不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萧策没有回头,这三年来,从没有人会为他驻足。
脚步声在他身后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他看见一双绣着并蒂梅的缎面靴子,停在自己身侧的雪地里。靴子的边缘有几处细微的磨损,显然穿了有些年头,却被仔细地修补过。
萧策缓缓抬起头。
雪幕中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斗篷,领口的白毛已被雪水打湿,微微打着绺。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白皙瘦削的下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
那眼睛很黑,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萧策认出她来了。
大燕九公主,燕轻夕。
宫中最低调、最不起眼的公主。生母是宫女,早逝,自幼在冷宫边缘长大,像一抹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三年来,他见过她无数次——永远独来独往,永远低着头,永远走在宫墙的阴影里。
此刻,她却站在他面前,站在所有人都不敢靠近的“罪人”面前。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弯下腰,轻轻地放在他膝边的雪地上。
是一块寿饼。
还温热。
萧策愣住了。那寿饼用油纸包着,纸面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在这漫天风雪里,这一点温热,显得如此不真实。
“吃了,就不冷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雪上,不带任何情绪。
说完,她直起身,转身便走,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
萧策攥紧那块寿饼,望着她消失在雪幕里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却走得那样稳,那样从容。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寿饼,热气从油纸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溢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
三年了。
三年里,他挨过无数打骂,受过无数冷眼。有人朝他吐过唾沫,有人故意把残羹剩饭泼在他身上,有人在他跪着的时候从他头上跨过去。
但从没有人,给过他一块还温热的饼。
萧策将寿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饼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宫里的寿饼向来如此。可那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却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没有哭。
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把整块饼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条空荡荡的宫道。
雪还在下,很快覆盖了那一串渐行渐远的脚印,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但他的手心,还有残留的温度。
亥时三刻,萧策才被准许起身。
他已经站不起来了。两个小太监像拖麻袋一样把他拖回质子府,扔在偏房冰冷的床板上,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萧策独自躺在黑暗中,膝盖肿得老高,浑身滚烫,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来回拉扯。
朦胧中,他仿佛听见有人在说话。
“三年了,还不死心?”
是耶律齐的声音。北梁派来“看管”他的质子监,表面上是狱卒,实则暗中护着他。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带着几分沙哑:“他毕竟是三皇子。”
是拓跋翎。母妃的旧部,北梁有名的女将。她竟冒险潜入大燕?
“那又如何?”耶律齐冷笑,“老皇帝都快不行了,大皇子虎视眈眈,谁还记得这个在北梁长大的质子?”
“我记得。”拓跋翎的声音很冷,“主母临终前托付于我,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护他一天。”
萧策想开口,想说他没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粗糙,带着薄茧,是习武之人的手。
“烧成这样,还能活吗?”拓跋翎问。
“听天由命。”耶律齐叹了口气,“我明日去太医院讨些药,能不能撑过去,看他自己。”
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黑暗中,萧策的手指动了动。
他摸到枕边那块包过寿饼的油纸——不知什么时候,他竟一直攥在手里。
油纸已经凉透了,但上面还沾着一点饼屑。
他将那点饼屑送进嘴里,闭上眼。
母妃,儿臣还不能死。
儿臣还要……回北梁。
三日后的黄昏,萧策终于能下床了。
他拖着尚未痊愈的腿,慢慢走到冷宫旁那处废弃的小院。这是他偶尔独处的地方,荒凉,僻静,不会有人来。
推开虚掩的柴门,他愣住了。
院子里有人。
那个穿着半旧藕荷色斗篷的身影,正蹲在墙角,不知在做什么。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
还是那双沉静的眼睛,还是那张苍白清冷的脸。
燕轻夕看见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继续忙她手头的事。
萧策这才看清,她在给一株枯死的腊梅浇水。
那梅树枯了不知多少年,枝干焦黑,了无生机,也不知她从哪儿翻出来的。
“公主。”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燕轻夕没有应声。
萧策走近几步,在她身后三尺远的地方停住——这是那日她停下的距离。
“那日的寿饼,”他说,“多谢公主。”
她的动作顿了顿,依旧没有回头。
“为何要谢?”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因为公主救了我的命。”
“一块饼而已。”她说,“死不了人。”
“那块饼,”萧策顿了顿,“让我撑过了那夜。”
燕轻夕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但萧策却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浅极浅的——困惑。
“你为什么要撑着?”她问,“活着有什么好?”
这个问题问得那样平静,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她真的不明白。
萧策怔住了。
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九公主。她的脸色比那日更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微微发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也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一个公主,怎么会这样?
“公主觉得,活着不好吗?”他反问。
燕轻夕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给那株枯死的腊梅浇水,一下,一下,极有耐心。
萧策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他刚来大燕时,曾听宫人嚼过舌根:九公主的生母是宫女,生下她便撒手人寰。那宫女生前不受宠,死后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一卷草席便抬出了宫。九公主自幼无人管束,在冷宫边长大,活得像个影子。
活得像个影子。
他又看了看那株枯死的腊梅,和她一下一下浇水的动作。
她在救它。
就像那日,她在雪地里停下脚步,给了他一枚还温热的寿饼。
“公主为何要救这株梅?”他问。
燕轻夕的动作停了停。
“它还没死透。”她说,“根还活着。”
“公主怎么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娘生前种过一株。她死后,我天天浇水,后来活了。”
萧策心头一震。
他还想再说什么,燕轻夕却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雪。
“你走吧。”她说,“这里不该有人来。”
她指的是这座废弃的小院,也是指他们两个——一个被遗忘的公主,一个敌国的质子,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萧策却没有动。
“公主救了我的命,”他说,“我想报答。”
燕轻夕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嘲讽。
“你能报答什么?”
萧策沉默了。
是啊,他能报答什么?一个朝不保夕的质子,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拿什么报答别人?
但他还是说:“公主若有需要,策万死不辞。”
燕轻夕似乎觉得这话可笑,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她从他身边走过,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
萧策一愣,随即答道:“萧策。”
“萧策。”她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两个字,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策站在原地,目送那抹单薄的影子消失在雪幕里。
过了很久,他才收回目光,看向墙角那株枯死的腊梅。
梅树的枝干上,落满了新雪。
萧策走过去,蹲下身,学着她方才的样子,伸手拨开树根处的积雪。
雪下面,是湿漉漉的泥土。
他忽然发现,那泥土里,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绿意。
是芽。
这株枯了三年的腊梅,竟然真的还活着。
萧策看着那一点绿意,心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母妃说过的话:草原上的草,烧不死,冻不枯,来年春风一吹,还会再长。
人也是这样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株腊梅,他会替她照看。
就像她在那天雪地里,停下来照看他一样。
夜色渐深,萧策回到质子府。
推开房门,他发现桌上多了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几贴伤药,和一小包点心。
点心还是温热的。
萧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是寿饼的味道。
他端着那包点心,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窗外,雪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她那双眼睛,沉静的,清冷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
她问他:活着有什么好?
他没有回答。
因为那一刻,他也答不上来。
但现在,他好像有答案了。
活着,才能在雪天里遇见一个人。
活着,才能吃到一块还温热的饼。
活着,才能替她照看那株腊梅,等来年春天,看它开花。
萧策将最后一块寿饼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甜味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心底。
他忽然很想问问她:公主,你自己,又为什么活着?
可他没有机会问。
他们一个是敌国质子,一个是失宠公主。在这深宫里,他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或许,那日雪中的驻足,只是一次偶然。
或许,从此以后,他们再不会有任何交集。
萧策这样想着,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那株枯死的腊梅。
和雪地里那一点,极淡极淡的绿意。
他不知道的是——
与此同时,冷宫旁那座破旧的小院里,也有一个人,正站在腊梅树下。
燕轻夕伸出手,轻轻拂去枝头的积雪。
她看见了。
那树根处,有人拨开过雪的痕迹。
她垂眸看了许久,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
风吹过,枝头的雪簌簌落下,沾在她的睫毛上。
她没有拂去。
只是抬起眼,望向质子府的方向。
远处灯火零星,明明灭灭,像这深宫里每一个无人在意的夜。
她忽然想起那双眼睛。
那个跪在雪里的人,抬起头来看她时,眼底没有怨恨,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一潭死水。
和她一样。
燕轻夕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冻透,才转身离去。
身后,那株枯了三年的腊梅,静静地立在雪中。
无人知晓的是,它的根须深处,有极细微的生命,正在慢慢苏醒。
就像这场大雪里,两颗本该永不相交的心,正在悄无声息地,向彼此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