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春娇》姬婵

5、大公子来了 季氏这一夜

　　季氏这一夜睡的极不安稳，今夜出了这档子事，不仅失了心腹，又被陆珩摆了一道，丢了老太太的信任。

　　她倒是有自信，知张福禄不会轻易出卖她，毕竟张福禄一家的身契都还捏在她的手里，她但凡要他们死，便不可能叫他们活着。

　　只是往后，若还想从公中支银钱为己用，怕是有些棘手了。

　　这该死的陆珩，自她嫁来陆家，他便处处与她作对，如今，二人几乎到了争斗不死不休的地步，可前有狼，后又有虎。

　　府中新进门的那位小妾她瞧着也不是省油的灯，若不是今日出了这事，她本欲过两日寻个由头，劝了老太太将人发卖出去，眼下，怕是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季氏眼皮愈发沉重，可脑中似有千万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正要起身点只安神香，强迫自己入睡，敲门声却响了起来。

　　是贴身女奴春桃。

　　“夫人，老太太命人过来，叫您该起身去佛前跪奉了。”

　　“咚”的一声，季氏握拳狠狠捶在软榻上，“老虔婆，你不得好死！”

　　——

　　大雪又连绵下了几日，直到第四天，上沅城才终于放晴，陆家下人们早早就起身将前一天夜里积压在路面的积雪清扫，直等着太阳出现，空气中才增添了一丝暖意。

　　各房皆齐聚老太太屋中请安。

　　因着天暖，老太太便留了屋中这十几口人多用了几盏茶，也开口聊了几句府中下人手脚不干净偷盗的事，要各房的夫人们皆看顾好自家院子的下人，莫要再生出同样的事端。

　　二房肖氏那日清晨便知晓了大房这里闹出的事端，本还有些不信，今日听了老太太这样一番说辞，又眼见了大夫人并未出现，这才信了，肖氏与季氏向来不对付，陆家大老爷与二老爷相差不过两岁，可大房仗着自己是长子，膝下又有陆珩一子，而自己膝下却只得了三个女儿，老太太便处处偏心大房，事事都压她二房一头。

　　处处不如人，她倒也认，可那季氏算是什么东西，若不是陆珩生母死的早，有她嫁进来的份？

　　嫁进来也不安生，瞧见她就摆出一副主母的架势，真真是拿了鸡毛当令箭，令人作呕。

　　肖氏存心想叫季氏难堪，眼咕噜一转便想出个招。

　　“母亲的教诲儿媳都记下了，只是今日天色这样好，儿媳记着珩哥儿为母亲新寻来一盏白玉观音，足足有半人高，母亲好生小气，竟还未叫我们这些媳妇和孙儿们开开眼，前儿个灵姐儿还缠着媳妇问呢，说想瞧瞧祖母的观音像，是否真如外头说的那样神乎。”

　　白玉观音难寻，足足半人高的观音像更是罕见，可这样罕见的物件，陆珩却轻易得了来，更是转手将东西送给了老太太，聊表心意。

　　这样的东西，即便是落在那些勋贵家中，也是要特意为其办一场酒宴，邀请些名门望流来府一聚，顺便瞧瞧这价值连城的罕见物件。

　　老太太先是一乐呵，面上得意掩也掩不住，笑着朝灵姐儿问道。

　　“倒是祖母的不是了，叫我灵姐儿日日盼着。”

　　陆灵是陆家二房第三女，如今不过六岁，其长姐，也就是二房长女陆芸前年便出嫁，大女和小女年岁差了十二，一个都已为人妇，另一个却依旧孩童，肖氏生这第三女时身子损伤严重，后头便无法再孕，而那季氏，也总是拿她不再能生育这件事，唆使老太太要给二房再抬几房姨娘。

　　肖氏对季氏的恨，可谓是深。

　　肖氏扯出一抹笑。

　　“可不是，今日天色这样好，不若母亲便领着我等去佛堂瞧瞧？也叫灵姐儿圆了这个梦，叫她莫要再日日来我耳边念叨了。”

　　季氏最重脸面，这个时辰，想必她还在佛堂跪奉观音，老太太下令，跪奉期间，不得饮水更不得食膳，她实在是等不及叫所有人去瞧瞧这季氏如今的狼狈样子了。

　　老太太点点头。

　　正要下令叫所有人起身，忽然便想起季氏这件事。

　　立刻又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却又不知该如何回了这屋中人的兴致，也正是这时，外头丫鬟喜鹊突然轻呼了一声，“大公子。”

　　“大公子来了。”

　　喜鹊探了个脑袋，将陆珩引了进来。

　　不怪喜鹊惊讶，大公子往日从不在这个时辰来老太太处，这个时辰，满屋子都是来请安的女眷，陆珩最厌听这些女眷们唇枪舌战，谁与谁有过节，谁有与谁交好，往日他都避开这个时辰再来请安，今日倒是新鲜。

　　陆珩是一人来的，身后并无随从侍女，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应是从外头刚赶回来。

　　他一进来便坐去老太太下首位置，喜鹊为其奉茶，这才站起身，走到堂中央，给老太太请了个安。

　　正巧陆珩的到来，打断了方才二房的请求，也不叫老太太为难，于是赵氏立即顺坡下驴，与陆珩攀谈起来。

　　“珩哥儿方才才从外头回来？今日怎想起这时来祖母这儿，可是有事了？”

　　陆珩刚饮下一口水。

　　听见问话，抬眸看向老太太。

　　今日他确实有事，那日张福禄事毕，人已交了官府，可府中不可一日无管事，陆珩自是向老太太举荐金萧，老太太本还有些迟疑，如今掌家既是大房主母季氏，那这样的事必然是要与她知会一声，也好不叫外头人诟病，说他们陆家竟纵容小辈夺了主母的权，欺负嫁进府里的继室。

　　可转头陆珩将其房里那台观音像抬了来，只道。

　　“孙儿知晓祖母年事已高，许多事只想睁只眼闭只眼，可祖母既罚了她，哪里仅仅是罚她管家失职，张福禄在府中多年，只手遮天，背后靠山是谁，祖母心中门清，何必要孙儿点破？若祖母还要纵容季氏继续为非作歹，孙儿不妨将这天捅破得再大些。”

　　“观音像还请祖母收下，是孙儿一番心意，若祖母还有迟疑，孙儿只叫金萧暂行大管家之责，若他真的才疏学浅，届时，祖母亲自将人撤下。”

　　有了这封军令状，赵老太太哪里还能再驳了孙儿面子，总归这事是季氏自己惹下，她也该得个教训才是，终于点了头。

　　只是没想到，这才不过短短几日。

　　府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竟没出一丝差池，甚至肉眼可见的，家中下人更加勤奋肯干，也鲜少再听见来自他们的抱怨和不满，足以可见，这位孙儿亲自提拔的管家，倒是能干。

　　陆珩今日，便是当着府中各房的面，亲自过来将这件事敲定。

　　“府中大小事务，往后皆由金萧接管，外头临街铺面，郊外农庄，田地，这几日也陆续接手，祖母，还真是不查不知晓，一查，真真是触目惊心。”

　　陆珩话锋一顿。

　　他本就生的俊美，此刻又做足了故弄玄虚之感，丹凤眼轻轻落在这屋中每个人的脸上，被瞧见的人心都不免一惊，几位媳妇捏着绣帕挡了唇，二房肖氏率先开口。

　　“这张福禄真是熊心豹子胆，只是珩哥儿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屋中人的目光都落在陆珩身上。

　　他今日一身深色黑装，盛气凌人，即使昨夜在外头整夜未眠，此刻也不显一丝萎靡之气，反而是更渗人的凶狠。

　　“田地私售，伪造地契坑蒙无知百姓，诱其低价购入，铺面租金私吞大半，欺上瞒下，所贪数额，判他死十次都不为过。”

　　！！

　　“造孽啊！”

　　“我陆家怎就养出这样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东西！那银钱可能追回？”

　　赵老太太显然又动了气，声量都拔高了些。

　　却见孙儿摇摇头。

　　“尽数进了地下钱庄转汇给他人，取不回了。”

　　这地下钱庄并不受官府保护，通过钱庄汇钱，钱庄会扣下大笔佣金，而收了佣金，钱庄誓死不会供出收款方，显而易见，张福禄这些银钱的收款方，还能有谁？

　　一屋子人陷入沉默，肖氏在这个节骨眼上哪还敢再提去佛堂的事，再不吭声了。

　　再次出声的却还是陆珩。

　　“方才我进来之时，正听见祖母婶婶们要去瞧那尊白玉观音？”

　　赵老太太本就心痛那些追不回的银钱，此刻旧事再提，心口那团气更为郁结。

　　方才她想起如今季氏在佛堂跪奉，知她好面子，也不想叫这样多人去瞧，为她留些面子，恐她将来埋怨。

　　如今却正在气头上，当即大手一挥。

　　“珩哥儿有心，那玉像如今只我瞧见过，你们还未看个新鲜，今日便都去掌掌眼。”

　　老太太站起身，于是一屋子人跟着起身，直走到门口，那陆珩却又突然一拍脑袋。

　　“祖母，孙儿倒是糊涂，想起前些时日父亲病重，却又因府中大办喜事叫父亲身康体愈，更叫我府中揪出小鬼奸佞，那位白姨娘想来是也有些福报之人，不若请她一道去玉像前拜上一拜，同……大夫人一同供奉菩萨？”

　　赵老太太只回头看了一眼陆珩。

　　这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孙儿，陆珩小时，还总爱粘着她这个祖母，也不知何时起，他站在她身边，她却能看见他满心的算计。

　　这一眼有些长，陆珩却丝毫不惧，与老太太对视。

　　最终，老太太败下阵来，开口吩咐。

　　“罢了，去遣人将白姨娘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