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春娇》姬婵

4、脸生的不错 张福禄来府

　　张福禄来府中多年，日日也自诩金尊玉贵，除了在主家面前需要做些伏小作低的样，可对着其他仆人，全然的趾高气扬。

　　哪受过今日这样的羞辱。

　　被人踩着脸，狠狠摁进泥地里。

　　张福禄说不出一句话，面上的痛感叫他大脑几近晕厥，陆珩哪还愿意给他再继续辩白的机会，终于松了脚，朝金聿送了个眼神。

　　金聿意会，将张福禄从地上捞起，反捆着手腕就要带走。

　　张福禄的牙似乎磕坏，从嘴里洇出血迹，再也没了力气，被拖着前行，先前的丫头还在地上跪着抽泣，眼下这情形，显然是六神无主了。

　　一行人却还没走出院子，便被急匆匆赶来的女眷们拦了下来。

　　显然，这头闹出的动静，到底传了出去。

　　为首的女眷头发花白，急匆匆而来，是以只简单绾了发，那些金钗首饰一律没往头上戴，来人正是陆家老太太，陆珩的祖母赵氏，身旁还站着一位，正搀扶着老太太，一步一步往院中来。

　　身旁那位夫人身上倒是华贵些，一身天青色裘衣，外头套了件墨紫色半袄，肩上披着同色系观音兜，头发一丝不苟盘起，便是深夜风尘仆仆，发里也插了几只金钗，体体面面。

　　这便是大夫人季氏。

　　先前得了消息，季氏被吓了一跳，她知陆珩疯，却没想到能这样疯，竟敢谁也不知会一声，大半夜就去拿人，要知道他拿的不是旁人，是她的心腹！

　　季氏先是在屋中来回踱步，却也不敢独自过来与这陆珩硬碰硬，而是想了个法子，将老太太叫起身，想着不管如何，陆珩还能不给老太太一个面子？

　　老太太左手被季氏牵着，右手拄了根拐杖，拐杖随着脚步，击在地上散出沉闷的声响。

　　直到走近，赵氏才开口。

　　“珩哥儿，大半夜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你是要做什么！”

　　赵老太太早被陆家规训有方，有些疾言厉色。

　　陆珩此举却是不妥，府中如今是大夫人季氏管家，再不济，她这个老婆子还在世呢，即便这陆家一大家子如今到京城也陆珩一手操办，那府中凡事，也该问过了她们再办才是，如今这样，显然是不孝。

　　起初，季氏来禀时她还不信，眼下看了这情形，实在叫她一口气淤在心口，不发不快。

　　陆珩早就站起身，倒是恭顺的朝着老太太行了个礼，唤道，“祖母。”

　　那头一言不发，脸上有些气恼。

　　季氏这时出声，“是呀，珩哥儿，且不说母亲如今还管着家，你若是有要事，该先同母亲我说了才是，不论何事，难道母亲还会不与你做主么？”

　　继房夫人季氏，进门就捡了个便宜儿子，名分上她是他继母，便也日日自称母亲自诩了。

　　视线皆落在陆珩脸上。

　　那头终于慢慢悠悠开了口。

　　“祖母，张福禄监守自盗多年，如今我陆家定居京中，若再容这鼠辈在眼皮子底下盗卖我陆家私产，这若是叫外头人知晓，还不知怎看我陆家长辈，祖母，祖父自小教诲我等，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如今，家中既生了虫，我陆家人人得而诛之才是。”

　　陆珩顿了顿，目光落在季氏脸上，有些阴沉，他方才的话是对着老太太说的，丝毫没有回应季氏的意思。

　　眼下，话锋一转，朝着季氏发难。

　　“大夫人方才的话倒叫我生笑，无论何事，该同大夫人说，大夫人掌管府中中馈多年，按理说该是对府里一应事务了如指掌才是，怎容得这张福禄这般蛀虫在家中多年，为虎作伥，而今不仅是偷盗府里财物占为己有，更是还在府里同家中丫头颠鸾倒凤，大夫人这家管的。”

　　“真好。”

　　直到最后两个字落下，季氏几不可察瘫软了一瞬腿脚，却又立刻强装镇定，她扶了扶头上金簪，打着哈哈，“珩哥儿……”

　　“这话倒是叫母亲伤心，母亲掌家这样多年，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呀。”

　　季氏脑中飞速转动，想着今日无论如何也要保下这张福禄，便是最后保不住，那也得将自己清清白白摘出来。

　　“苦劳？”

　　“大夫人这么多年，还有苦劳？”

　　言下之意，靠着这张福禄之手，拿走了多少陆家私产贴补母家，如今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实在可恶。

　　季氏此时已捂着帕子做足了姿态，靠在老太太肩上竟低泣起来。

　　陆珩走上前来，将手中账目呈给老太太，“祖母，这张福禄罪证板上钉钉，他必是要进官府的，只是孙儿想着，单凭张福禄一人，断不可能有如今的手眼通天欺上瞒下，这府里，怕不是有人同他一道，与他共生。”

　　眼神又落在季氏脸上。

　　季氏被盯得心虚，眼神顷刻从陆珩脸上回避，落在老太太手中的账本上。

　　心里哀叹一声，张福禄怕是保不住了。

　　于是说时迟那时快，季氏猛的冲上前，冲到后头被压制的张福禄面前，也不顾男女大防，一脚便踹在了张福禄肩头。

　　那头嗷呜一声，惨叫连连。

　　“大夫人……”

　　眼神哀哀戚戚，似有千言万语，却被季氏如刀的眼神吓得闭了嘴，不敢多说一个字。

　　“好你个张福禄，我们陆家给你管家之职，你却监守自盗，欺上瞒下，实在可恨，如今你便都招了投案自首才是，也好为你自家子孙积些福报。”

　　张福禄哪里没听出言外之意，立刻就如霜打了的茄子，泄了力，瘫软在地。

　　金聿见状，松了手，站直了身子。

　　陆珩冷眼瞧着季氏的动作。

　　他本就没想今日将她拉下，一招毙命太过无趣，看着人四处奔逃，负隅顽抗才有意思。

　　老太太此刻也哑了火，陆珩这事虽办得急切，可到底不是一件坏事，且眼看着张福禄行事必受人遮掩，今日却唯有季氏这样急切的叫自己，她到底深宅大院浸润半辈子，哪不懂这些手段，心里对季氏即刻便气恼起来。

　　“季氏，珩哥儿说话虽不中听，却是实话，你掌家多年，却出了如此纰漏，若不是珩哥儿今日将人揪出来，还不知我陆家将会失了多少财物，你这家，是如何当的？”

　　说完坏，拐杖在地上连连敲击。

　　“如此眼盲心瞎，要我说，你也该涨涨教训才是，自明儿起，你每日都去佛堂跪上两个时辰，什么时候我说你不用跪了，你便不去了。”

　　赵氏话完即刻转身，一秒也不愿在这多呆。

　　手中暖包早就凉透，她这老骨头是一刻也撑不住了。

　　季氏听完话，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却又还想演一番儿媳孝顺，想要上前搀扶着老太太一道走，那头却并未等她，步履飞快。

　　陆珩噗嗤一笑。

　　“大夫人，可千万记得多为自己缝几双软垫，略厚着些，佛堂阴冷，怕您受不住。”

　　季氏咬牙切齿，一双美目阴毒又愤恨，便是演都不演了。

　　本还想同陆珩斗上一句，却又被陆珩抢了先。

　　“来人，送官。”

　　话是对着季氏说的，身后的人也是朝着季氏去的。

　　有那么一瞬间，季氏已经感觉到陆珩的杀意，也感觉到眼前这些步步逼近的人是朝她而来，要被带走的人是她，要被送官的人也是她。

　　季氏再也忍不住，怒喝一声。

　　“你敢！”

　　可下一刻，几名奴仆越过夫人，径直往季氏身后去，将已经瘫软无力的张福禄从地上抬起，一前一后走出了院门。

　　季氏知晓自己被戏弄了，心头那团火气越发翻涌，就要克制不住的模样，偏生陆珩还不放过，又是凑到耳边阴恻恻一笑。

　　“大夫人倒是好好瞧着，瞧着我敢不敢。”

　　院中很快人影散去，方才还嘈杂逼仄的院落因着人都离开变得安静，宽广，季氏还未离开，方才那跪着的女仆更未离开，她仍旧跪在地上，像只鹌鹑，怕得发抖，方才她一直在等她的审判，本还想叫叫冤，博一博主家同情，却没想到，竟没有一人记得她，甚至连叫她问话的机会都没给她。

　　此刻人都走了，就留下她与大夫人两人，大夫人平日便跋扈，方才还被老太太责罚，此刻这会儿子，定是火气十足。

　　丫头不敢出声，只盼着大夫人快些离开，她也好走才是。

　　却并不如她所愿。

　　大夫人那双青翠色鞋履落在眼前。

　　“抬起头来。”

　　丫头抬头。

　　即便此刻季氏周身并无变化，可丫头还是从她的脸上，看见眼中的恨意，和龟裂，明明是完好无初的脸，却像有一道道裂缝，可怖至极。

　　“是你与张福禄颠鸾倒凤，被人捉奸在床？”

　　丫头沉默。

　　“你且与我说说，方才的情形，大公子到院中后，都发生了什么？”

　　丫头哪敢不说，于是将自己听见看见的，尽数吐露，最后她说，“大公子一直在院中坐着，奴婢跪在大公子脚边求他怜悯，幸得大公子心善，与那张福禄对峙时还替奴婢说了句话，方才，奴婢还以为会寻我做人证，于是才一直等到了现在。”

　　丫头滔滔不绝，直到最后，一只手将她的脸抬起来，她本是跪拜姿态，而这只手却并不客气，一直将她的脸抬至最高，叫她呈一直诡异的抬头姿态，目视着眼前的大夫人。

　　“脸倒是生的不错，你的意思是，大公子为你美言了？他是瞧见你的脸了？还是瞧你身子了？”

　　地上的人有些痛苦，这个姿势，她几乎喘不上气。

　　却还是答话，“瞧见……瞧见奴婢的脸了……”

　　“既瞧见你的脸了，那我且问你，有个一飞冲天的机会，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