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春娇》姬婵

3、颠鸾倒凤 于是话又绕

　　于是话又绕回前头，萤儿面露为难，对于这位大公子，她实在不敢太多置喙，只又浅浅道了句。

　　“姨娘往后见了这位，可一定要避着些才是。”

　　陆家长子陆珩，自小经由其祖父教导，祖父去后，彻底接管陆家生意，而陆家祖籍本在广陵，八年过去，陆珩带着陆家几房迁居上沅城，彻底匍匐于天子脚下。

　　广陵也只剩下些并不紧邻的亲人。

　　一介商户，若是只能一地之首倒还显得并不惊奇，可能一跃至京城，足见领头之人的手段。

　　白琼打了个冷战，万幸今日并未与之碰面，她不识得这人也正常，自她入府，也只将将见过府中老太太和大夫人刘氏，并未见过旁的人，是以，才闹了这一番笑话。

　　“我晓得了。”

　　说完，便遣萤儿退下，她需要自己待一会儿，好好想一想，往后该怎么走。

　　本一贫户女，得了天大的际遇，竟成了豪商陆家的妾，可她这富贵妾又能做得了多久。

　　陆家于她而言，究竟是富贵居，还是牢笼？

　　白琼进陆府，不过得了区区二两银，二两银并不足以打动她，真正叫她松口为妾的，是陆家承诺，为其父寻名医治愈旧疾，这一月来，陆家做到承诺，寻了大夫将父亲咳疾治好了个大半，叫她心头半是欣慰却又半是哀愁。

　　区区一个月就能疗愈大半的疾病，于富人而言不过一句话便能做到，而对于她来说，却困住了她的后半生。

　　汀竹院内，卧房温香，即便是这样的寒冬，她也只需要穿着一件薄薄的汗衫，便丝毫不感觉寒冷。

　　白琼仰面躺在软榻，脑中思绪繁杂，一会儿是无法预测的将来，一会儿又是苦难贫穷的从前，直到屋中燃烛灭去大半，床帐中的光线愈加昏暗，她才渐渐阖上眼。

　　烂命一条，可若是将来必有一死，她定要拉上个垫背的。

　　意识迷失前的一刻，眼前忽现一片雪地，一只银狐左右跳跃，好不欢快，正欲抬腿去追，再一恍然，银狐不见，变成一条血涔涔的银色皮毛，飘然地荡在男子后背，血迹顺着男子脊背蜿蜒滴落，那人回头，白琼正欲惊呼，面前人浑身的血迹却再次消失，转瞬之间。

　　玉树临风，笑意盈盈，桃花眼落在白琼脸上。

　　“白姨娘，是死也要拉着爷垫背？”

　　……

　　四时园内，陆珩从睡梦中醒来，他掀开身上的毯子，抬眼朝窗户外望去，已是亥时，外头早没了光亮，而屋内，因着陆珩不喜强光，是以桌前只燃着先前的那一盏烛火，此刻烛泪已盛满盘，剩下的烛身有限，光亮于是昏暗不已，难以照亮整间屋子。

　　他朝外头唤了一声。

　　丘竺听见声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正见大公子坐起身，又弓下腰，单手抚住额头，面色难看。

　　丘竺开口，“大公子是头疾又犯了，可要奴婢去寻大夫？”

　　陆珩摇头，保持弓身的动作不变，脑中只觉疼痛细密，无论如何也难以压制。

　　却仍旧保持一丝清醒。

　　“唤金聿来。”

　　丘竺领命，弯腰退下，不多时，金聿走了进来。

　　金聿是家生子，自小就跟在陆珩身边，明里暗里，也替陆珩做过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其兄长金萧，目前跟在陆府张大管事身侧学管家，兄弟两人皆为陆珩所用。

　　今日唤金聿来，为的就是金萧的事。

　　如今陆家中馈掌在那继房夫人刘氏手中，刘氏在府多年，执掌中馈却不安分，明里暗里搜刮陆家钱财纳为己有，甚至大量转移钱财去自己母族，偷些钱财便罢，这几年却更是变本加厉，手越伸越长，甚至打上了陆家核心生意的主意。

　　那张大管事，便是在为其做事。

　　金萧跟在身侧忍辱负重，而今，也算是收集全了罪证。

　　“大公子，那张大管事确实狡诈，账本做的天衣无缝，即便是此时揭发，却也无法攀扯出幕后主使……”

　　“不若再等等？”

　　金聿开口，他手中呈着账目本，注视着大公子陆珩。

　　只见陆珩稍稍摇头。

　　“不等了，断臂求生而已，刘氏笑不了多久。”

　　“我叫你来，是要你去告诉金萧，做好管家的准备。”

　　金聿听了这话，顿时睁圆了瞳孔，公子这是，准备大刀阔斧来真的了？

　　正要点头，却突然想起另一桩事，再次开口。

　　“大公子，今日老爷并未出星晖院，我派人打探后才知，老爷临出门前突觉心口不适，即刻卧床修养。”

　　面前人只嗤笑一声。

　　“妇人间的手段罢了。”

　　金聿没听明白，皱着眉头，“公子何出此言？”

　　陆珩反问他，“那老头子出门前可曾在何处停留？”

　　“今日只去过大夫人处。”

　　直到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金聿才瞬间了然，大夫人刘氏不喜老爷今日要去汀竹院，于是使了些手段叫老爷出不去院门。

　　于是转瞬之间，金聿还联想起一些旁的事。

　　他平日除了负责公子交代事务以外，还需对府中其他大小事务了然于心，自然也包括陆老爷的房中事。

　　老爷是在汀竹院那位进府第二日醒来，刚醒来身子骨虚弱，卧床修整大半月，直到能够下地后，才唤那位白姨娘近身伺候。

　　可不巧的是，白姨娘伺候的第一夜就来了葵水，被窝还没躺热乎呢，便被管事嬷嬷遣离陆老爷卧房，只因女子葵水不吉，恐污了老爷眼睛。

　　一连又过去七日，也就是今日，却又被大夫人阻了去路。

　　汀竹院那位，如今怕是连老爷容貌都未看清过。

　　金聿早早就调查清楚那白姨娘底细，更知那不过是位贫户之女，过完年才十五岁，他远远瞧见过容貌，活脱脱稚女面容，这样的幼女，却卷进陆家这样复杂宅院，心里不免有些五味杂陈。

　　察觉金聿面上深沉，陆珩眯了眯眸子，开口问道，“怎的了？”

　　金聿摇摇头，“只是不知大夫人能阻了一次，又能否阻第二次。”

　　陆珩盯着金聿，“你希望她阻第二次？”

　　金聿并没这样的想法，稍有些慌乱，正要否认，却见对面人再次开口。

　　“怕是有些人不希望。”

　　深宅大院，女人想要有立足之地，其一是有好的家世背景，有自己的母族作为倚仗，汀竹院那位没有，其二便是有夫君的爱，她也没有，其三，便是有自己的子嗣。

　　显然，她都没有。

　　既然那位愿入陆家，小小年纪便成老头子的妾，足以见得不过是个挖空了心思要往上爬，同样贪图荣华富贵的女人而已，同那刘氏，一丘之壑，若是从前，他们陆家远在广陵，不过小门小户，由着二人斗一斗才显得热闹是了，叫他也有好戏瞧瞧。

　　可是如今却是不同，他不愿再给脸面了。

　　陆珩起身，拿了账本。

　　“随我去拿人吧。”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制了假账的张大管事。

　　金聿跟在陆珩身后，却也没想到公子竟是此刻就要开刀，堪堪呆愣了一刹，又连忙跟上前头的脚步，一路同行的还有四时园内的一众护卫。

　　同前头一般的浩荡。

　　只是此时早已夜深，屋外到处都是黑漆漆静悄悄的，丘竺看见这阵仗，吓了一跳，忙跟在金聿后头朝他使眼色，才换来金聿附耳一句提醒，“这不干你的事，你且在院里等着就是。”

　　丘竺鲜少出四时园，只因这里头一应俱全，俨然是一座小型府邸，她日日服侍公子身侧，更不用出了院子与其他陆家人打交道，此时听了这句话，脚下动作慢下来。

　　最后，目送那一行人出了院门。

　　陆珩很快寻到张管事住所，无需示意，金聿一脚踹开屋门，率先冲了进去。

　　屋中却不只张管事一人，同睡之人，竟还有一丫鬟。

　　谁不知道，这张管事年近五十，早已娶妻生子，平日里装的老实本分，爱妻爱子如命的模样，如今却是与一年轻丫头颠鸾倒凤，睡在一处。

　　踹门巨响声惊动二人。

　　张管事被吓的立刻从床上弹跳起来，着急忙慌的套上裤子，正要穿起上衣时，一柄银白刀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金聿朝身旁吓傻的丫头瞥了一眼。

　　“穿上衣服，出来。”

　　这张管事名唤张福禄，人生得膀大腰圆，一身赘肉，此刻没穿上衣，实在是模样粗鄙，金聿将人拎去屋外，大公子陆珩正好整以暇，坐在身后护卫寻来的木椅上，随手翻阅着手中账本。

　　张福禄只肖瞧那位爷一眼，面上瞬间变得死白。

　　心头升起个念头，完了。

　　他先前被擒时还以为是自己的风流韵事被人识破，只想着到时候朝主家磕磕头求求情，只说自己是实在受不得那丫头勾引，将祸事推到那丫头身上便好，想必有大夫人护着，他定也受不了多大的责罚。

　　可眼下，大公子手中的，是他的账本？

　　面前人数众多，四时园护卫各个凶神恶煞，为首的大公子却一脸淡然，连个眼神也没往他身上落。

　　陆珩大马金刀坐着，指尖不停，一页一页将账目翻到最后。

　　此处是为满府奴役圈出的院落，不同于府中其他地方有山有水有景致，奴仆所居，皆是简陋，于是这后院的深夜仿佛比富丽堂皇前院更为寒冷，即便大雪停在了夜幕之前，可仿佛连空气中，都带着刺人的霜。

　　张福禄没穿衣裳便被拎了出来，此刻被冷风一吹，身上的温度急剧下降，他冻起了哆嗦，于是立刻磕起了头。

　　“大公子……”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他隐约绝的，面前这位主早就把他底细摸透了去，此刻他所有的试探，客套又或是讨好，都是那样的可笑。

　　“张管事，你可知罪？”

　　张福禄身子抖的更厉害了，心一横，咬咬牙，哪有不打先招的道理。

　　“大公子，不知小的所犯何罪？”

　　那头轻呵，笑了一声，立刻就没了耐心。

　　“金聿，送官。”

　　什么？！

　　张管事猛地抬起那张冻的僵白，又怕的颤抖的脸，竟多的一句话也不问，就这样要将他送官了？

　　他在陆家当了这么多年的管家，如今这位大公子却连罪名都不告诉他，就要将他送官？

　　主家送奴仆入官府，无论有罪无罪，轻易便是五十大板，届时，便是大夫人作保将他弄出来，他也早失了半条命。

　　张福禄目眦欲裂，怒从心气。

　　“大公子，我任陆家管事这样多年，不说功劳，便是苦劳也是有的，而今您却一句话便要将我送去官府，便是满天下，也没有这样做事的主家！”

　　“老爷夫人若是知道，定是要怪罪公子的。”

　　陆珩却眯了眼，嫌恶之色尽显。

　　“张福禄，爷本不想同你多费口舌，既你非要死个明白，那爷今日便告诉你罢，你身居我陆家管事，却辜负主子厚望，制假账偷钱财，一只豺狼恶豹，竟还敢置喙爷？”

　　直到此时，张福禄彻底确信，他做得事，全都被发现了。

　　寒风过，可面上却落下冷汗，张福禄脑中飞速转动着，望着大公子身后那一众护卫，心中不停祈祷，这里动静闹的这样大，夫人可一定要得了消息赶来救他啊！

　　他欲要继续周旋，屋里那丫头此时穿了衣裳扑出来，竟是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那丫头嚎啕一声，竟直直往陆珩脚下扑去，痛哭磕头。

　　“大公子救救奴婢吧，都是张福禄逼我的，他利用手中职权逼我委身于他，若我不从，他便想着法子排挤陷害我，奴婢被逼的没了法子，他实在是狼狗之徒，实在畜牲。”

　　丫头哭得梨花带雨，张福禄听着那丫头的话，原本还惊愕的眸子瞬间变得猩红，他愤怒朝着丫头怒吼。

　　“贱人，分明是你勾引！分明不是这样！”

　　众人对这一幕都有些始料不及，却见陆珩此时从椅子上站起身，踢开匍匐在脚边的丫头，缓缓朝张福禄而去。

　　张福禄跪在地上，眼中满是恐怖神色，面前人仿佛阎罗王，就要来取他的性命，他吓得大喊，却即刻被陆珩一脚踩上面门，就那样踩在鞋底碾压。

　　“罪名又多了一条，张福禄，爷倒要瞧瞧，你身后那位还能不能将你救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