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春娇》姬婵

2、他是大公子？ “这……属

　　“这……属下不知。”

　　怪力乱神一说，金侍卫哪敢接话。

　　“罢了，退下吧。”

　　眼前终于下了赦令，侍卫于是抱拳抬头，于这个间隙，瞥了一眼大公子的脸色。

　　陆家大公子陆珩，长房长孙，二十有二的年岁，早已营管陆府家中里外生意，走南闯北十余年，是以，如今明明面上皮相仍显青涩，可眼神却早已修炼的锐利如刀锋，肃穆之时，叫人瞧一眼都觉心寒。

　　然显然，此刻大公子面上，端着的是玩世不恭，微扬着桀骜的面容，并不对方才话上心，金侍卫这才放心，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屋中再次安静下来，黑靴再度踩上地毯，桌案上的八面绣罩接着停摆，陆珩松了手指，斜靠进身后软枕，身畔是隐隐缭绕的安神香，白烟似雾，萦在脑后。

　　他紧闭双眸，有些叹谓，进入睡意的最后一刻，脑中忽然浮现方才假山后的一眼。

　　他并未看清假山后的人，却是瞧见一片钩挂在石凸上的布料。

　　墨紫色锦绣流纹布，料子倒是上乘，只可惜颜色老气又过时，这上沅城闺秀早已瞧不上眼，可能得这样衣料且能穿上身的必非仆从，定是一院之主，却也身份卑微，而陆家统共四房老爷，还有一房至今未出嫁的姑母仍居府内，加上祖母一房，几个老爷房内妾室有二，妾室所出庶子女众多，加上男女仆从，上上下下两百余人。

　　倒是难以排查。

　　可不论这人是谁，敢将心思放在他的四时园，定也是要揪出来的。

　　一炷香燃尽，香木藤椅上头的人显然睡去。

　　丫鬟丘竺轻手轻脚进来，先是从里间暖阁取来一条灰黑毛毯，小心翼翼覆在大公子身上，丘竺瞧见大公子的眼微阖了一次，动作于是更轻了起来。

　　又收走桌面茶盏，重燃了一支安神香，终于退了出去。

　　屋中渐渐暗了几分，便是这时，白琼才将将走回汀竹院。

　　有些迟了。

　　汀竹院早已燃起灯，只一进门，青兰的脚步便更快了起来，就要急急冲进屋中，白琼哪里不知她的算盘，是想赶在她的前头，朝老爷告她一状。

　　而这本就是白琼的错，她自然没阻她。

　　屋中也燃了暖碳，桌面菜肴早已铺设，白琼后脚进屋，正要跪下磕头认罪，可桌前却空无一人，屋中只留了另一位陪侍的丫头萤儿。

　　见了她，萤儿面上的愁容才终于散去。

　　“姨娘，你可算回了。”

　　萤儿凑上来扶住白琼的胳膊，将人领到桌前坐下。

　　白琼正欲问一声老爷何处，另一头先进来的青兰却先开了口。

　　“萤儿，老爷呢？”

　　“青兰姐姐走后，没一会儿，管事嬷嬷便来院里知会了，说是老爷心口突发不适，不宜长路而来，叫姨娘今夜不必等待，自行用饭便是，因着事发突然，小厨房吃食仍是送来，叫姨娘自己好好用膳。”

　　白琼点点头，视线落在一桌子珍馐上。

　　样样都是好东西。

　　她面上不显，叫青兰全然看不清这姨娘到底因着老爷不过来是开心还是难过，淡淡的听，淡淡的点头。

　　这倒是叫她不知如何去回大夫人的话了。

　　若这姨娘真有攀从的心思，必会因老爷不来而伤心，可若是老爷不来，这位姨娘兴高采烈胃口大开，则是对陆家对老爷夫人不敬，毕竟一个妾室，怎么能不全心全意爱着她的主家呢。

　　可眼下白琼的反应，青兰有些琢磨不透。

　　正犹豫着是否开口试探一二，那头却突然出声。

　　是温和平静的语调，却因着说话人年纪尚小的缘故，露出来的声音带着股甜腻清软。

　　“盼着老爷平安健康才是。”

　　仅这样一句，表达她的立场。

　　说话人正是白琼，她目光朝着青兰，脸上挂着柔柔的笑，眼睛亮亮的，似乎并未因青兰不虞的面色而感到难堪气愤。

　　真是泥巴捏的菩萨，谁都能欺辱一把。

　　青兰瞥开视线，帘子一撩出了门去。

　　寒气进来一刹，复又被厚厚门帘遮蔽，白琼抬起头，瞧了眼面前还傻站着的萤儿。

　　这丫头呆傻，是白琼入府时从浣衣房里调来的，这汀竹院事务，便是在这一月之后，她都还未上手，不是个伶俐能干的，但好在，萤儿单纯且易拿捏，又在府中浸润多年，这府里许多事情，从她嘴里倒也能问出一二。

　　白琼抬起手帕轻咳了一声。

　　随手端了一碗甜羹，转头道。

　　“萤儿，我记得你喜欢吃甜，左右我也吃不下这满桌酒菜，这甜羹便赏了你罢。”

　　如青兰所言，白琼嫁进陆家前不过一个贫户，用村舍里那些邻里的话来说，还真是鸡窝里生了只凤凰，竟然能抬进陆家做主子，还真是好造化，那些人从来不知，若非情势逼迫，她哪里肯。

　　哪里肯学这大门做派，莫说穿衣吃饭，便是言行都叫她实在难堪无法胜任。

　　说话要轻，对待奴婢要端起主子的身份，不可同下人共食，走路必是要惺惺作态的，还有言辞，给奴仆东西，要说赐要说赏。

　　诸如此类，规矩繁多。

　　她虽为一房小妾，可到底表着的是陆家的脸面。

　　可叫白琼着实想不通的是，陆家并非官宦，世代从商，只是声名远扬之富户，为何这样在乎规矩在乎颜面。

　　上至陆家老太太下至守门的门房小厮，各个都端着一副有礼架子，装模作样。

　　她嫁进来一月有余，却也因这里里外外的影响，慢慢从以前不拘小节的好动性子，掰成如今这幅腔调。

　　说话柔声细语，从容对着奴仆道赏。

　　萤儿如蒙大赦，感激涕零的接过这碗甜羹，却也并未当场喝下，而是放置一旁矮架，等着待会服侍姨娘用膳后再回了居所慢慢吃。

　　萤儿从前浣衣房，哪里吃过这样的好东西，更未受过这样的好脸色，甚至说，来汀竹院的日子，比她从前许多年，都要开心。

　　对着这位白姨娘，她倒是喜欢的紧。

　　白琼于是借势说起这府中规矩，萤儿这时正是心花怒放，话自然多了起来。

　　“我从前倒是听那浣房里老嬷嬷提起过，主家虽世代商人，擅于逐利，可到底屈于官宦之下，而商行千里，若想要得大利，若没得官府相助，哪里走的长远，商户若想要与官宦结交，起首便要将自家身上的铜臭味去下，于是从老太爷那一辈开始，家中子女皆要学习高门礼仪，甚至这些公子小姐所学礼仪，要比真正的官宦之家更为严苛。”

　　“而府中一应奴仆，比照高门是全然不输的。只是如今……”

　　萤儿欲言又止。

　　白琼微微挑眉。

　　“如今怎了？”

　　萤儿见姨娘偶有这样好奇的神色，当下以为自己说的话踩上主子心坎，可事关府中公子之事，她也不敢高谈阔论，于是主动凑上前去，轻声道。

　　她抵至白琼耳边。

　　“府中大公子不睦长辈，弃父子之仪于不顾，还听说……”

　　“从前老爷病重，便是因大公子气得，更甚至，在老爷卧床期间，大公子早早定好灵柩，就摆放在正大门观月楼前，来来往往的下人看的真切，甚至那段时间来府中的贵宾都瞧见过这口灵柩。”

　　“外头更有传言，我们大老爷早已去了，只等着寻个合适时机报丧呢，姨娘您说，这哪如父子。”

　　白琼静静听着，并未打断。

　　“也是得亏后来老太太下令，寻了位仙算先生入府，才迎来您进府中，姨娘实在福星，您一入府，老爷便病疾当愈，长乐常安，这外头老爷病逝的谣言才不攻自破。”

　　白琼有些哑然，这……

　　她是千方百计要父亲活着，这位倒好……

　　却摇摇头并未多言，这些府中私事听听就是，为今之计，是要赶紧将眼前这丫头收为己用，她再不可如今日这样冒失，也绝不能叫大夫人捉住错处。

　　那青兰在她院中，明摆着大夫人的眼线，如今自己因老爷身子康健而被尊，保不齐往后她便会因旁的错处而被发落。

　　为人妾室，同奴仆并无二样，唯一的区别是，奴仆可以攒下银钱，赎回自己的自由身，而她却无法，她会一辈子困在这里，一辈子受人管胁。

　　白琼长叹一口气，一桌子的菜肴未动一筷便失了胃口。

　　她有愿望。

　　她还是想出去，过从前的贫苦日子也无妨，终身不再嫁也无畏，如今的战战兢兢，叫她日日疲乏至极，白琼有预感，在这深宅大院中，她活不了几年。

　　“这府中贵人许多，今日我从外头回来，瞧见一场好大的阵仗，我房中只你与青兰二人，那人身后却跟着几十仆从，浩荡而去，往后我也得少出院子才是，免得冲撞了贵人，将来连累了你。”

　　言语间润物细无声，白琼目光柔和地落在萤儿面上，好听话谁也会说，可说得如这般好似菩萨降临，善意普照大地般模样的，也只唯她一人了。

　　先有一碗甜羹，再有一句推心置腹，萤儿即刻就恨不得为这位姨娘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细细听完姨娘的话，萤儿脑中却似乎短路，眉头瞬间拧紧。

　　“姨娘，您说的那位贵人，是大公子？”

　　“这府中，除了大公子，断没有旁的人有这样的排场了。”

　　萤儿又加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