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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mama’s gu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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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四日下午五点。
罗蕾莱·兰达单枪匹马去了盖世太保总部。
她的大衣口袋里带着枪。
几个在外面的盖世太保和低级军官下意识拦住她。
“我是德国人,让开。”
她用的是汉诺威的方言说话……很多人听出来了,但谁敢让开?
“小姐……这里是盖世太保的总部,您要找谁?”
一个少尉轻轻问道。
“你还不配问我这个问题。”
少尉倒抽了一口气,随即语气瞬间严肃了起来。
“小姐,这里是盖世太保的总部,不是胡闹的地方!”
罗蕾莱冷哼一声。
“兰达少校是我哥,兰达上校是我父亲。”
“还要我说的更明白吗?”
她的姿态不怒自威。
“滚开。”
她推开愣住的少尉。
“等…等等,她就是那个传说中在意大利留学的兰达小姐?”
少尉在和身边的同级同事窃窃私语。
但他看见了。
罗蕾莱从口袋里掏出了枪。
“!抓住她,她带了枪!”
罗蕾莱走进大厅的时候,至少有二十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她没停。
她穿过那些目光,穿过那些僵住的军官,穿过那些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士兵,一直走到楼梯口。
“兰达上校在哪?”
她问。
没有人回答。
罗蕾莱把枪举枪。
“我问你们,兰达上校在哪。”
二楼的走廊尽头,一扇门开了。
汉斯·兰达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见楼下的女儿,看见她手里的枪,看见她身后那些手足无措的军官——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罗蕾莱。”
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罗蕾莱抬起头。
棕色的眼睛对上棕色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五六岁的时候,父亲把她举起来,让她坐在他肩膀上。她低头看他的头顶,看见他的头发里有一根白的。她伸手去拔,他笑着躲开。
“我有话问你。”
她说。
汉斯把文件放下,慢慢走下楼梯。
“问。”
“为什么送我去佛罗伦萨?”
汉斯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因为那里安全。”
“安全?”
罗蕾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你管那叫安全?”
汉斯没有说话。
“十四岁。”
罗蕾莱说。
“我一个人,带着一个箱子,被送上火车。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没有一句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去吗?”
汉斯看着她。
那双棕色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是空的,是收着的,是从来不让人看见的。她的眼睛里全是火,全是质问,全是藏了三年终于藏不住的东西。
“你爱过她吗?”
大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那些军官站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他们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兰达上校的私事,兰达家的秘密,此刻像被撕开的伤口一样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汉斯没有说话。
“我问你!”
罗蕾莱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微微放低。
“你爱过她吗?爱过我母亲吗?!”
沉默。
整个大厅的人都在等那个答案。
汉斯终于开口。
“你母亲,”
他说。
“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罗蕾莱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回答。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回答。她更没想到——答案是这个。
“那你为什么——”
她的声音断了。
汉斯看着她。
“因为她死了。”
他说。
“因为二十一岁就死了。因为我不想看着你也死。”
罗蕾莱的手在发抖。
枪口在抖。
“你把我送走,是因为——”
“因为你像她。”
汉斯说。
“太像了。从你五岁开始,我每次看你,都像在看她。”
他顿了顿。
“我受不了。”
罗蕾莱站在那里,握着枪,一动不动。
她准备了三年的话,准备了三年质问,准备了三年要让他承认的一切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答案。
汉斯看着她。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看着她发抖的手,看着她背后那些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军官。
他知道她在拖时间。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来质问这些的陈年旧账。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还是回答了。
因为他欠她一个答案。欠了三年。
“把枪放下。”
他说。
罗蕾莱摇头。
“我还有话——”
“你没有。”
汉斯打断她。
“你已经说了该说的。现在把枪放下。”
罗蕾莱咬着嘴唇。
她在算时间。她拖了多久?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够不够哥哥——
“奥雷诺。”
汉斯说。
罗蕾莱猛地抬头。
汉斯看着她。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在电影院。对吗?”
罗蕾莱的呼吸停了。
“你拖住我,”
汉斯继续说。
“他去做事。这就是你们的计划。”
罗蕾莱没有说话。
她不能承认。但她也不能否认。
汉斯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罗蕾莱听见了。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见父亲叹气。
“你和你哥哥,都太像你们母亲。”
他往前走了一步。
“把枪给我。”
罗蕾莱后退一步。
“不。”
汉斯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会伤到自己。”
“我不在乎。”
“我在乎。”
罗蕾莱僵住了。
多么陌生的话语。
他在乎。
汉斯·兰达。
那个从来不流露任何情绪的人,那个把所有人都推在门外的人,那个“目送者”。
他说他在乎。
就在她失神的那一瞬,汉斯动了。
他的手刀又快又准,劈在她颈侧。
罗蕾莱的眼前一黑。枪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的身体软下去,被汉斯一把接住。
“叫医生。”
汉斯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旁边的军官呆了一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冲出去喊人。
汉斯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像极了她母亲。
他站在那里,抱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罗蕾莱交给赶来的医生,转身走向门口。
“上校!”
一个军官追上来。
“您去哪?”
汉斯没有回头。
“电影院。”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正烈。
整个巴黎都在午后的光线里发白。街上有人在卖花,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树下乘凉。没有人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汉斯钻进车里,让司机快点。
车子驶过圣日耳曼区,驶过塞纳河,驶向那家电影院。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
“你爱过她吗?”
他爱过。
他还爱着。
但他不知道,那个爱了一辈子的人,会把他的一双儿女都带走。
一个去了敌人那边。
一个在用命拖住他。
他们像她。太像了。像到他不忍心看。像到他把他们推开,推开,推得远远的,以为那样就能保护他们。
他错了。
他什么都没保护住。
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那家电影院的招牌出现在视线里。
司机踩下刹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