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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看不见罪的国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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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巴黎的栗花开到了尽头。
奥雷诺带着罗蕾莱穿过圣日耳曼区那条隐蔽的小巷。
可她什么也没问。
三天前,他在她床头放了一张纸条:“后天下午三点,圣日耳曼,老地方。”
她去了。
他们穿过那家咖啡馆的后门,穿过一个堆满酒箱的仓库,穿过一道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的铁门。最后站在一间地下室里,面对三个陌生人——法国二局的“马恩”,OSS的阿尔多·雷恩,还有一个沉默的技术人员。
雷恩看见罗蕾莱的时候,眉梢挑了一下。
“这是谁?”
“我妹妹。”
奥雷诺说。
雷恩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一个拥有兰达的金发,一个拥有兰达的棕眼……
同样的眉眼轮廓——不用验DNA。
“她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
雷恩沉默了三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你他妈疯了。”
奥雷诺没有反驳。
他只是说。
“她有用。她说法语,说意大利语,长了一张不像德国人的脸。她能做的事,我做不了。”
罗蕾莱站在他身侧,没说话。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雷恩看着那双手,又看看奥雷诺的脸。
他见过太多被战争碾碎的人。
但这一对——这一对兰达家的孩子……他们身上有别的东西。
“行。”
雷恩说。
“但你得清楚——她进来了,就不能退。”
奥雷诺点头。
罗蕾莱也点头。
那天下午,她知道了“基诺行动”的全部细节。
六月的某一天,一家电影院,一场德军的首映礼,一个要把整个影院送上天的计划。
她听完,没有问“那我们呢”。
她只是说。
“我需要做什么?”
战争把人变成的东西,有时候连战争自己都不认识。
“你暂时什么都不用做。”
雷恩说。
“但很快,你会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进出电影院、又不引人怀疑的身份。”
罗蕾莱点头。
她没有回头看哥哥。
她知道他正在看她。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汉斯·兰达开始调查自己的儿子。
这不符合他的习惯。
他一向认为,真相会自己浮出水面,不需要刻意去打捞。但最近有一些东西浮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先是迪特。
那个少校,最近频繁出入档案室。他调阅的卷宗里有一部分与奥雷诺有关——包括奥雷诺十七岁进入党卫军以来的所有调动记录、所有经手案件、所有签过字的文件。
汉斯知道这个人。
迪特是那种会在别人茶杯里找毒药的人,他疑心太重,手段太脏,能力太差。
但他不是傻子。如果他开始查奥雷诺,一定是有东西让他起了疑心。
然后是希姆莱的一封密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有人在查令郎的背景。需要我介入吗?——H.”
汉斯回了一封更短的信。
“不必。”
他知道希姆莱不会真的介入。
这封信只是一个人情,一张将来可以兑现的支票。希姆莱喜欢他,信任他,但这种喜欢和信任是有条件的。
条件就是他必须永远可控,永远透明,永远没有秘密。
可他有秘密。
他最大的秘密,就是不知道自己儿子在想什么。
汉斯把那些调阅记录看了一遍。迪特标记的重点集中在几个时间点:1943年秋天,奥雷诺从柏林调往巴黎;1944年一月,他脸上的那道伤;1944年二月到四月,他接触过的所有案件。
二月到四月。
汉斯闭上眼睛。
二月十八日那天,奥雷诺被人架进总部,脸上流着血,伤口深可见骨。他说是盟军侦察兵划的,汉斯没有追问。那道伤的位置不对,他知道。那个中尉的尸体后来在塞纳河下游被发现,他也知道。
他没有问。
因为问了,答案会让他没法继续假装不知道。
现在迪特在替自己问。
汉斯把那些文件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巴黎的五月,阳光正好,栗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五月,他和他妻子在巴黎。
她站在塞纳河边,回头看他,笑得像个孩子。
“你看。”
她说。
“巴黎的栗树开花了。”
她二十一岁就死了。
死前最后一面,她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说。
“照顾好孩子们。”
他答应了。
他遵守了诺言。他给奥雷诺最好的教育,给罗蕾莱最安全的去处。他让他们活着,健康地活着,体面地活着。
但他从没问过他们想要什么。
汉斯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拨了个号码。
“施密特医生吗?我是兰达。关于我儿子脸上的伤,我想再问您几个问题。”
施密特医生的诊所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后院那棵老梧桐树。
汉斯坐在诊疗床边的椅子上,像一个只是来闲聊的老朋友。
“那道伤,”
汉斯说。
“您处理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施密特咽了口唾沫。
“特别?上校,我不太明白——”
“伤口的方向。”
汉斯打断他。
“您缝了十三针,每一针都缝得很仔细。您一定记得刀口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施密特沉默了。
汉斯没有催。他只是看着医生,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得像一头豹子在午后打盹。
“从眉梢下劈至左颧。”
施密特终于开口。
“自上而下。”
汉斯点头。
“对方比奥雷诺矮。”
“应该是。”
“刀刃宽度?”
“大约三厘米。”
“单刃?”
“单刃。”
汉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摊欧洲地图形状的水渍。
卢瓦尔河的位置还是那块霉斑,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盟军的侦察兵。”
他说。
“藏在地窖里,从下方向上挥刀。伤口应该是斜向上走,自下颌至额角。”
施密特没有说话。
汉斯收回目光,看着他。
“您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施密特的脸开始发白。
“说明——”
“说明您不用紧张。”
汉斯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我只是在确认一些事情。您什么都没说。您只是回答了关于伤口的问题。”
他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施密特医生。”
“上校?”
“您缝得很好。”
汉斯没有回头。
“十三针,虽然会留疤,但不影响视力。多谢您。”
门关上了。
施密特站在原处。
他的后背全是汗。
五月十日,迪特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一份从法国二局内部流出的线人名单。名单上有代号,有联络方式,有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大部分是法国人,少数几个是德国人——叛变的德国人。
其中一个代号让他愣住了。
“阿波罗”。
他翻出另一份档案。那是他花了三周时间,从各个渠道拼凑出来的。
关于奥雷诺·兰达的一切。
十七岁进入党卫军,十九岁就晋升上尉,二十岁成为少校。在柏林期间表现平平,调往巴黎后忽然活跃起来。
他的活动轨迹……
迪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阿波罗”的最后一次联络地点:圣日耳曼区,某咖啡馆后巷。
奥雷诺·兰达的日常活动范围:圣日耳曼区,步行可达。
“阿波罗”的联络频率:每周一次。
奥雷诺的夜间外出频率:每周一次。
迪特靠在椅背上开始笑。
那笑容从唇角慢慢漾开,漾到眼角,漾到整张脸。他等了十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等到了一个可以扳倒整个兰达家族的机会。
汉斯·兰达。那个高高在上的上校,那个希姆莱的红人,那个从来不正眼看他的老爷。
他的儿子是叛徒。
这个消息传出去,汉斯·兰达会是什么表情?
迪特站起来,把那两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
他要当面告诉他。
当面。
走廊很长。
盖世太保总部的走廊总是很长。
长到没有尽头。
迪特正走在这条走廊上。
他在档案室门口停下。
里面有人。
他推开门。
奥雷诺·兰达站在档案架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听见门响,缓缓转过身。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迪特笑了。
“兰达少校。”
他说。
“真巧。”
奥雷诺看着他。
那道目光还是那么平静,像死水。
但迪特现在不怕这潭死水了。
他知道这死水下面有什么。
“迪特少校,有事?”
“有。”
迪特走进去,随手关上门。
“非常重要的事。”
他在奥雷诺对面站定,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
奥雷诺低头看了一眼。
“阿波罗”的联络记录。他的活动轨迹。两张纸放在一起,像一道已经做完的证明题。
迪特看着他的脸,等着看那道疤扭曲,看那双眼睛慌乱,看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裂缝。
没有。
奥雷诺抬起头,看着他。
“就这些?”
迪特的笑容僵住了。
“就这些?”
奥雷诺重复了一遍。
“两个地址的时间对得上,您就得出这个结论?”
迪特张了张嘴。
“您知道这些地址是干什么的吗?”
奥雷诺继续说。
“您知道我为什么每周去那里吗?”
迪特没说话。
“那是希姆莱亲自布置的任务。”
奥雷诺说。
“您想知道具体内容吗?我可以打个电话问问希姆莱,能不能把机密透露给您。”
希莱姆……
迪特咬了咬牙。
“您在诈我。”
他说。
奥雷诺看着他。
“我在提醒您。”
他说。
“您查了三个星期,就查到这点东西。您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迪特没有说话。
“说明您查的东西,本来就是让人查的。”
他把那两张纸推回去。
“您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说。
“把这些东西交上去,然后等着希姆莱问您——‘你查这些干什么’。或者——”
门被推开了。
两人同时转头。
汉斯·兰达站在门口。
他看向迪特。
“迪特少校。”
他说,语气温和却暗藏锋芒。
“您在我的部门工作多久了?”
迪特的嘴唇动了动。
“三年。”
他说。
“三年。”
汉斯重复了一遍。
“三年时间,您学会了什么?”
迪特没有回答。
汉斯走向他。
“您学会了查档案。您学会了打小报告。您学会了——”
他在迪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张纸。
“——把无关的东西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结论。”
他抬起头,看着迪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很温和。
但他其实是一只豹子。
狼贪虎视的猎豹。
“您知道希姆莱会怎么处理这种事吗?”
迪特已经不敢说话了。
“他不需要知道。”
汉斯说。
“因为这件事,到我这里为止。”
他伸出手,拿起那两张纸,当着迪特的面,撕成两半。四片。八片。碎屑从他指缝间落下,飘散在地板上。
“您现在可以走了。”
他说。
迪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汉斯看着他。
迪特终于动了。他转过身,走向门口,步伐有些踉跄。
门在他身后合上。
档案室里只剩下兰达父子。
汉斯背对着奥雷诺,看着窗外。阳光
“你知道他查了多久吗?”
奥雷诺没有说话。
“三个星期。”
汉斯说。
“三个星期,他查到了这些。”
他转过身。
父子相对。
一个站着,一个也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汉斯看着儿子。
那道疤,那双眼睛,那张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
他忽然想起奥雷诺七岁的时候,问他“我们抓的那些人是坏人吗”。
那时候的奥雷诺眼睛里还有光,还有疑问,还有想要相信什么的渴望。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奥雷诺。”
他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少校”。不是“我的儿子”。是“奥雷诺”。
他有多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十年?更久?
奥雷诺看着他。
“兰达上校。”
汉斯的心抽了抽。
他早已忘记心疼是什么感觉,所以他想他并不是心痛。
像心脏收紧,像一只握了太久的手,终于松开时发现已经合不拢了。
他等着。
等着儿子叫一声“父亲”。
哪怕一声。
奥雷诺没有叫。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三步之外,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汉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抱这个孩子的时候。
那时候奥雷诺刚出生,小小的,皱皱的,握着他的手指不放。
他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他想保护他。想让他永远不用面对这个世界的残酷,永远不用学会自己的那些手段,永远可以做一个不用隐藏的人。
他做到了吗?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岁,少校,脸上有一道不知道谁划的疤,眼睛里空无一物。
他什么都没做到。
“你可以走了。”
汉斯说。
奥雷诺点了点头。
他向门口走去。
汉斯等着。
等着他回头。
他没有回头。
门合上了。
档案室里只剩下汉斯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五月的阳光,看着那些飞舞的灰尘。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纸屑。
那两张纸已经被撕成了十六片。他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口袋。
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
奥雷诺回到公寓。
客厅的灯已经灭了。
罗蕾莱睡了。沙发上摊着她的速写本,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把纸页吹得哗哗响。
他合上速写本。
“奥雷诺。”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从父亲嘴里说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不需要那些东西。
可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